本文系「网易号故事大赛」参赛文章
“2016年9月16日。晴。
金风送爽,秋阳高照,今天,我参加了本镇政府首届公开选拔村级后备干部笔试考试。
上午九点,我和参加考试的村民考生陆续进入考试会场,对号入座。
在监考官宣读了考试注意事项和要求以后,九点半钟,考试正式开始。
安静的考场内,只能听到笔尖在卷纸上沙沙的划动声,考生们或全神贯注地思考,或聚精会神地答题,都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考取优异的成绩,当选基层干部后,再将自己的才华回馈家乡的父老。
镇政府以这样公开透明的方式选拔乡村基层干部,打破传统的依靠关系网选人用人旧规,达到了‘优化村级干部队伍,更好地为经济发展服务’的目的。最大程度地保障了老百姓的利益,为新型农村走向现代化的建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吴兰香坐在桌子前,正望着手里日记本上的内容呆呆出神,冷不防背后冒出一个声音:“怎么,还在看这些,你还不死心啊?”
随即,公公张老汉如放鞭炮般的唠叨,噼里啪啦地不断炸响在耳边。
“我早就跟你说过,当初政府大张旗鼓搞这个村官选举考试,那都是糊弄上面和老百姓的。
都怪我,不小心把这个消息泄露了给你,巴巴从外面赶回来参加考试,考得好又怎么样?笔试第一名,面试第三名,只给你一个村后备干部的空衔,等着有人退了临时顶上。
你咋就这么死心眼,真相信这破事,天天在家等着,耗着。六年过去,三年一届的村官选举今年都过去三届了,你选上了吗?
整整六年啦,你出去打工挣的钱,都能盖一栋楼了。”
张老汉嘴里不断飞溅的唾沫星子喷了吴兰香一脑袋。
“爸,你别说了,等龙龙下期上了初中,我就马上出去打工挣钱,这村官,我不想了,行了吧。”
吴兰香忙把日记本放下,想起当初自己参加完考试后,写这篇日志时,那份激动喜悦的心情,恍然还历历在目。
“你不想,你想得到吗?我跟你说,朝廷有人好当官,咱家一无权二无钱,别说县里乡里,连村里都没有一个当官的亲戚,你想当村官,等祖坟冒青烟了再说。”
张老汉见媳妇终于答应出门打工了,认为是自己的说教起了作用,心里难免得意,抓住这个机会又是一连串的唾沫星子飞舞。
“你也知道,村官虽小,一个月好歹也有上千工资,村里的老少爷们,每届选举时,谁不上蹿下跳拉关系,削破脑袋往里钻。
政府说什么考试选拔,公平竞争,只有你这样的老实人才相信,我看你还是别操这份心,老老实实出门挣钱才是正理。”
吴兰香知道公公的脾气,得理不饶人,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因为再听他这么无休止唠叨下去,自己刚洗的头只怕得再洗一次了。
把张老汉打发走,吴兰香赶紧关上房门,失神地坐回椅子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句话:俺就想做个村官,咋就这么难呢?
第一次落选
六年前的夏天,吴兰香还是广东深圳一家外资工厂的办公室文员,每天上班下班,任劳任怨,唯恐工作上出了差错,被老板炒鱿鱼。
每个周六的晚上,吴兰香都要打电话回家,问候家里的公婆儿子。
每次电话里,公公张老汉都会家长里短说一大通,吴兰香耐心的
听着,从公公的话语里捕捉家乡的变化与进步。
这次电话里张老汉又一如既往地絮叨:“咱家这月底卖了两头大肥猪,价钱还不错。
村西头的程大刚得肺癌去世了,唉,还未满六十岁呢。
龙龙下年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顽皮得很,最爱看动画片。
听说村办公室宣传栏里贴了通知,要通过考试公开选村干部,想当村官的村民都可以去报名。”
吴兰香听到最后一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触动了自己敏感的神经,思维有瞬间的停滞。
自从大学毕业,吴兰香就南下广东打工,一年后和同事张强谈起了恋爱,很快就奉子成婚。
吴兰香直至怀孕,才回家生产,哺乳孩子,在婆家住了一年多的时间,到儿子一岁时,便停了母乳,又离开了家。
在这个年代,农村的年轻人不出门打工挣钱,便会被乡亲们当作没出息,出门都低人一等。
转眼龙龙都六岁了。
漂泊异乡的孤独,挨骂受气的辛酸,想家想儿子的痛苦,没有亲身经历过的母亲,是永远都无法体会到吴兰香的苦涩心境。
如今孩子要读小学了,正是需要父母在身边辅导教育的关键时刻,吴兰香便想借这次选举村干部的时机,辞工回了家。
反正家里的楼房也建好了,家电也买齐了,丈夫一人挣钱,足够应付家庭的开支。
心动不如行动。
吴兰香怀揣着一腔沸腾热血,兴冲冲地辞职回到家乡——大巴山深处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报名参加了村级后备干部考试。
考试后,吴兰香时刻憧憬着:如果能当选上村干部,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家里,既解了思儿之苦,又能为家乡的繁荣兴旺贡献力量。
凭自己的大学文凭,凭自己娴熟的电脑操作技能,吴兰香满怀希望地相信:比起村里那些目光短浅,孤陋寡闻的村官,自己一定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果不其然,吴兰香一路过关斩将,以笔试第一名,面试第三名的优异成绩,在全镇十个村四十五名考生中名列前茅。
只要顺利通过第三次的民意评估,吴兰香相信有希望当选本届的村官。
然而,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吴兰香的民意评估不及格。
民意评估是由考官在村里抽取村民代表,村小队队长,村干部作为询问对象,说说自己对考生的看法和意见。
吴兰香长期在外面打工,村里人对她不了解,输在这方面吴兰香无话可说。
然而作为本村三名考生中的第一名,吴兰香事后才知道,其他两名考生都是村里推荐去考试的,是早已内定的接班人。
吴兰香自告奋勇地报名考试,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村干部事先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简直是扰乱了他们的计划。
考试后不久就是村干部三年一次的民主选举,成绩优秀的各村考生作为本村的后备村干部,都将入围应选。
这次选举依旧采用了村民公开投票的形式,吴兰香和另一名考生作为自己村的后备干部,也在候选人名单上。
张老汉当时着实激动了一把,庆幸自己找了一个有文化的儿媳,面上有光。
在村小组组长把选票发到村民手中,让大家在自己喜欢的候选人名字后面打钩时,张老汉不惜余力的满村献殷勤,鼓动大家为吴兰香打钩。
吴兰香又感动又好笑,觉得当选上必须靠自己的实力,拉关系有什么用呢?
然而,吴兰香最终落选了。
很简单的原因,另一名考生是共产党员,有优先录用权。
吴兰香作为村级后备干部,后备即可。
第二次落选
事后吴兰香才知道,当选上的考生早就打点好了关系,如果不是吴兰香搅局,两名考生都能上去。
为了不让吴兰香上,村委会不得不忍痛割爱,舍弃一名考生,以免场面子上过不去。
有好心者提醒吴兰香:给当官的送礼没有?
听到没有的回复,对方的眼睛睁得溜圆,连连摇头:不送礼,那还有什么望头。
吴兰香实在很不甘心:好,说自己不是共产党员,那就入党,看他们还有什么推脱。
洋洋洒洒的入党申请书,吴兰香写了满满六页A4纸,把自己对中国共产党的无限忠诚,对祖国人民的无限热爱,对乡村发展的无限憧憬,表达得淋漓尽致。
村支书接过这篇深情款款的《入党申请书》,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讶,一迭声地说:“好,好,村干部正需要你这样有文化水平的优秀人才,可惜这次选举已经结束,只能等待下一届选举。这入党申请书我收下了,在考察期间你要好好表现,争取入党。”
此后,吴兰香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勤恳恳,春种秋收之余,孝敬公婆,教导孩子,关爱邻里,热心公益,坦坦诚诚地接受党对自己的考察。
一年考察期满,接着发展为预备党员,在这期间不能犯任何错误,否则会被取消入党资格。
吴兰香不打牌,不饮酒,脾气温顺,作风正派,闲暇时看看书,种种花,只怕想犯错误也不容易。所以平平安安地又过了一年,顺利地转正成为一名合格的中国共产党党员。
三年过去,新一届村干部选举又开始了。
然而,吴兰香又落选了。
这次落选的理由是:国家精简乡村干部,两村合一村,两组合一组。原本在职的村干部都要想尽办法才能保留自己的职位,吴兰香作为后备村干部,自然是一边凉快的份。
吴兰香并不灰心,现在全村的人都知道有自己这么一个后备村官,在任上就职的各位难免尽职尽责,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被抓了小辫,摘掉了乌纱帽。
“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吴兰香暗想:只要村民的利益能得到最大程度地保障,作为后备也算为大家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
反正要陪伴龙龙读书,就得在家待着。这届不成,不是还有下届吗?
第三次落选
晃晃悠悠,村干部选举又到了。
经历了两次的失败,吴兰香的心已经淡定安然。
这些年在家务农,偶尔也会参加村里召开的一些会议,吴兰香对选举的操作已是洞察分明。
镇政府只管考核决定村支书和村主任的人选,新当选的村委委员全部由支书和村主任提名。
一句话,二人说了算。
吴兰香早已知道:支书和村长都是初中水平。
而她,是名副其实的大学生,加上又有企业的管理经验,一上任,工作能力岂不是要把支书和村长吊打几条街。
没有一个领导会容忍下属比自己更强。
所以,吴兰香的大学文凭,等于把官路直接堵死。
说到底,村官是最基层的父母官,和老百姓打交道,文化技术都是空谈,只需要有威望,能让管辖的民众服服帖帖,就是本事。
所以吴兰香心知肚明,这届的选举只是走走过场,自己铁定无份,也许下届,下届,依旧如此。
只是当真选举结果公布后,吴兰香还是有深深的失望和遗憾,原本想着将一颗赤城之心,回馈故乡,当上村官无疑有最大的空间施展自己的才能和抱负。
可惜,竟然是这样的局面。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俺就想做个村官,奈何造化弄人,不过是一场幻梦。
罢了,罢了。
吴兰香把日记本锁在两抽屉里,毅然起身收拾行装。
想想这些年也没有白回来,龙龙长大了,懂事了,成了一个上进的孩子。
既然现在国家推广“二胎政策”,身为一名共产党员,要时刻响应党的号召,趁身体健康良好,一边和丈夫打工挣钱,一边争取怀上二胎。
留?还是走?
次日一大早,吴兰香背起行囊离开了家。
当她走到村口时。正和村支书迎面撞上。
“吴兰香,我正要来找你,你这是去哪儿呢?”支书问道。
“我去打工。”吴兰香大声回答道。
支书连忙伸手拦住她道:“等一下。给你说个事,村委员王大元因为发生车祸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我特地来请你到村里面帮忙顶上,你愿意不?”
看见吴兰香脸上有些犹豫,支书又劝说道:“你是后备干部,迟早要到村委会上班,正好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嘛。”
“我觉得没有必要。”吴兰香索性实话实说,“支书,我已经后备了6年了,当村官我看是指望不上了,你另找他人吧。”
“只要你服从指挥,再坚持3年,我保证下一届一定让你当选。”支书拍着胸脯道。
吴兰香看看前面的公路,再看看身后的村庄,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人不可能成为任意一个别人,只能成为最好的自己。
人只有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才能焕发出璀璨的光辉。
如果你是吴兰香,你会作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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