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水浒传》,越读越惊心。

湖泊,是天空的镜子;历史,是兴衰的镜子;《水浒传》,则是天下兴亡的一面镜子。

地狱之门

《水浒传》写的是北宋末年以宋江为首的108条好汉在梁山泊聚义的故事,为何起笔落在北宋最繁盛的仁宗年间?

北宋政论家陈师锡评论“仁宗盛治”: “宋兴一百五十余载矣,号称太平,飨国长久,遗民至今思之者,莫如仁宗皇帝……以致庆历、嘉佑之治为本朝甚盛之时,远过汉唐,几有三代之风。”

船山先生在《宋论》评价宋仁宗: “仁宗之称盛治,至于今而闻者羡之。帝躬慈俭之德,而宰执台谏侍从之臣,皆所谓君子人也,宜其治之盛也。”

明初学者梁寅在其《梁石门集》中说: “仁宗,其遏西夏之兵者,韩琦,范仲淹之功也;致“庆历之治”者,亦韩、范与富弼三人之力也。而帝之恭俭爱民,四十二年始终若一,真可谓仁矣。”

之所以罗列多位评论家对仁宗与其时代的评价,是为了便于读者理解施耐庵把《水浒传》落笔于仁宗时期的用意。

以笔者浅陋的揣测,《水浒传》作者除了点明“物极必反、盈满则亏”的社会盛衰规律之外,也是为腐朽的徽宗朝廷建立一个参照系。从两者的对照比较当中,找到断送繁华盛世的真正原因。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古人口中的君子小人、帝王之德,并非只是止于个人的德行,而是以圣王君子的德行为尺矩的文明秩序。盛世是圣君贤臣主导的健康秩序,末世则是由昏君侫臣主导的病态秩序。

即便是可媲美汉唐盛世的“仁宗盛治”也并非没有社会危机,当时的北宋,外有辽国与西夏,输币求安。冗兵冗员、岁币、大兴土木与土地兼并,加速了社会危机的积聚。内外矛盾的叠加,最终促成了一场名为“庆历新政”的社会变革。

随着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被排斥出朝廷,实施两年的“庆历新政”告以失败。那些守旧的利益集团逐渐主导了社会秩序,并塑造符合其利益的社会生态。而“庆历新政”不过是“王安石变法”的序曲,但神宗时代利益集团的诉求与要塑造的 社会秩序却一脉相承,“庆历新政”的失败,同样是“王安石变法”失败的序曲。

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的危机,从仁宗时代已经爆发了。

在《水浒传》中,作者借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之口,把宋朝的社会危机形象化为“京师瘟疫盛行,民不聊生,伤损军民多矣。”

在“释罪宽恩、省刑薄税、寺院禳灾”一系列举措无效,“瘟疫转盛”的情况之下,一众君臣把希望寄托在龙虎山的张天师身上。

象征是文学常用的表达手法,在《水浒传》中,字面上的“瘟疫”,果真只是具体的“瘟疫”么?在“庆历新政”失败之后,“释罪宽恩、省刑薄税、寺院禳灾”一系列举措,能否真正解决不断恶化的社会问题呢?

理解了这一层,就会明白张天师注定不会终结瘟疫,他不过是《水浒传》中增加神秘色彩,帮助洪太尉打开地狱之门的道具。洪太尉在上山寻访张天师时,后者所幻化的老虎与长蛇,已然为徽宗时期的社会痼疾做好了铺垫。

洪信访天师归来,龙虎山真人道众请他游山。先游三清殿,说是富贵不可尽言。然后是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一路走来,繁华游 尽,便是落寞。

看到最后,洪太尉已站到“伏魔殿”的门前。

在洪太尉狐假虎威的权势与威压之下,龙虎山真人道众违背了先祖天师“伏魔殿不可擅开”的告诫,撕了历代天师贴的十数道封皮,用铁锤砸落了用铜汁灌铸锁孔的胳膊大锁。

层层叠叠的封皮、铜汁灌注锁孔的胳膊大锁,仅是封条与铁锁本身么?其背后真正的寓意是什么呢?

无论多么郑重的告诫与预防,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权势、无穷的贪欲。

不是没有人守护与防范,在“天使”的煊赫权威面前,这些人已无法维护现有的秩序,封条与铁锁所喻指的秩序破碎了。

洪太尉身负“天使”之名,代表的真的全是“天子”的旨意么?

有了洪太尉的精彩演绎,理解《水浒传》后面出现的那些“天使”的行径就容易多了。

当洪太尉威胁龙虎山真人道众进入伏魔殿内,掀倒石碑、移开石龟、揭开青石板之后,出现的却是一个“万丈深浅的地穴。”

只见穴内刮剌剌一声响亮,那响非同小可,恰似: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门来;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共工奋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威,飞锤击碎了始皇辇。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

那一声响亮过处,只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上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

千古幽扃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付道:‘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碑,凿着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他日必为后患。”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整殿宇,竖立石碑,不在话下。

先把“浑身冷汗、捉颤不住”的洪太尉暴露了其色厉内荏的本相,龙虎山真人道众“修整殿宇,竖立石碑”亡羊补牢式的粉饰太平放下不提。

施耐庵在开篇浓墨重彩摹塑的“伏魔殿”,历代天师的重重封条、灌注了铜汁的铁锁、用天符石碑镇压的那个万丈深浅的地穴,从地穴窜出来的一道黑气,黑气化成百十道金光,到底有何用意?

地穴万丈深浅,那里显然是地狱的所在,万丈深浅,显然超过了十八层地狱。地穴中窜出来的黑气,说明它们是地狱的恶鬼。恶鬼化为金光冲上天空,是暗指魔鬼洗白了身份,获得了高高在上的身份与地位。

洪太尉打开了地狱之门,魔君降临人间。

接下来的故事在人间展开,而故事的主角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恶鬼所在之处即为地狱。

恶鬼在人间,人间即地狱。

水浒的故事,是一个借地狱魔君讲人间地狱的故事。

人间地狱的社会生态

洪太尉承担着施耐庵打开地狱之门的揭幕人角色,大幕拉开,第一个出场的却并非水浒传108位英雄好汉当中的任何一位。如果说被逼上梁山的英雄好汉后来演绎的故事是果,那么第一位出场的高俅则是因。

因为高俅的原因,林冲、杨志、史进等人不再委曲求全,最终走上了快意恩仇的抗争之路。

高俅在林冲诸人身上种下的“因”并非个人恩怨这般单薄。从市井泼皮到宋廷太尉,高俅的发迹史,纵穿了整个社会阶层,而在跃升太尉高位之后,其人道德言行与曾经的市井泼皮并无二致。

在小说中,高俅并非一个单纯的反派角色, 高俅的发迹史同时是一个隐喻:整个社会,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

朽腐的人间地狱般的黑暗生态,才是孕育梁山好汉英雄故事真正的因。

高俅的发迹史是整个糜烂社会的纵切面,而这个糜烂社会的横切面,则由其他人来完成。

在小说中,林冲、鲁达、杨志、武松等梁山好汉亲身经受、耳濡目染的一系列剧情,实则是一场场对黑暗地狱的控诉大会。

杨志的故事处处透着怪异,他祖上本是抗击辽夏的杨家将,整个家族战功显赫,到了他这一代,虽然武艺精熟,高中武举,虽然大敌仍在。但一个以蹴鞠起家的市井泼皮做上了太尉,真正能抵御外侮的猛将勇士只能空叹报国无门了。

史进的师傅,武艺超群的王进教头被高俅挟私报复,一心报效疆场的林冲被高俅设计陷害。杨志的郁郁不得志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最高也只做了个殿司制使官这种皇家卫戍部队中的低级武官。

杨志的公务员当得并不顺心,徽宗大兴土木,修建万岁山。派了10个制使从太湖运石头到开封堆假山。其他9人顺利完成任务,只有杨志在黄河里翻了船。花石纲之事,表面上是写杨志,实际上是写天子不恤民力、搜奇抉怪、挥霍无度,用曲笔写这位人间天子昏聩无道。

第一次货拉拉押车翻了船,被高俅赶出殿帅府,失了编制。落魄街头,收卖祖传宝刀时又遇到泼皮牛二,犯了命案,发配大名府。又被大名府留守梁中书看中,百般笼络,收为己用。除大名府留守一这身份之外,这梁中书还有一重身份,他是太师蔡京的女婿。而杨志的第二次货拉拉旅程,就与蔡京有关。

当日梁中书正在后堂与蔡夫人家宴,庆赏端阳。酒至数杯,食供两套,只见蔡夫人道:“相公自从出身,今日为一统帅,掌握国家重任。这功名富贵从何而来?”梁中书道:“世杰自幼读书,颇知经史。人非草木,岂不知泰山之恩,提携之力,感激不尽。”蔡夫人道:“丈夫既知我父亲之恩德,如何忘了他生辰?”梁中书道:“下官如何不记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已使人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京师庆寿。一月之前,干人都关领去了,见今九分齐备。数日之间,也待打点停当,差人起程。只是一件,在此踌躇:上年收买了许多玩器并金珠宝贝,使人送去,不到半路,尽被贼人劫了,枉费了这一遭财物,至今严捕贼人不获。今年教谁人去好?”蔡夫人道:“帐前见有许多军校,你选择知心腹的人去便了。

按现在的价格估算,生辰纲十万贯相当于如今的7000多万。从梁中书与蔡夫人的对话中可知。这起生辰纲并非六十大寿、七十大寿这样的重要生日,只是寻常的“孝心”。而“上年”的生辰纲半路被劫,也印证了杨志押运的这批“生辰纲”只是平年的“寻常孝礼”。那么,六十大寿、七十大寿这样的重要生日,梁中书又要送上多少?年年数千万的“孝心”,梁中书与蔡太师之间,只是纯粹的翁婿之谊么?

梁中书再次生辰纲被劫,说明了当时社会治安的恶化。与仁宗盛治时代可能出现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相比,民间强人盯上武装押送的重要官员的财富,反映了社会矛盾的激化程度。

当杨志以“军中副牌”的身份再次成为武装押运财礼的带头人,现在的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呢?一名在职的高级军官?还是官员之间输送利益的鹰犬?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摇。”

黄泥冈上,白胜口中唱的四句诗,正是底层社会苦苦煎熬的写照。梁中书每年都要孝敬的生辰纲,无一不是天下黎庶的民脂民膏。普天之下,这样的梁中书又有多少?

前后为祸二十年征用民力、耗费资财无数的花石纲、梁中书年年供奉的生辰纲,清晰地揭露了天下财富的走向。

前文已经提到,北宋的危机,是冗兵冗员、岁币、大兴土木与土地兼并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而承受这一切的,最终只能是社会底层的黎民百姓。

接下来,金翠莲的遭遇,能让人骨头发冷,真正理解什么叫敲骨吸髓。

那妇人拭着泪眼,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那老儿也都相见了。鲁达问道:“你两个是哪里人家?为甚啼哭?”那妇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执不的,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哪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子父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怕他来讨时,受他羞耻。子父们想起这苦楚来,无处告诉,因此啼哭。不想误触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贵手。

金翠莲说自己是东京人氏,来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乍看起来莫名其妙,东京是今天的开封,渭州在今天的平凉一带,南京是今天的商丘。

从开封到商丘要比到平凉近的多,两京皆为百万人口的大城,也比渭州繁华的多。为何金氏一家舍近求远,远迁到靠近西夏的边城?

原本生活在东京金氏一家,背井离乡的原因无它。他们在镇关西处所遭受的凌辱,想必之前在东京已经遇到过,生活不下去了。同样作为中原大城,开封与商丘的社会生态,想必是一样的恐怖黑暗。选择渭州,多半与种师道、种师中兄弟有关。

政和四年(1114年),宋军在种师道等将领的率领下,大败西夏军,宣和元年(1119年),攻克西夏横山之地,获得了极大的战略优势。当初教头王进告别史家庄,投奔延安府老种经略,打算效力军前,正是为金氏父女一事埋下了伏笔。

故园残破不堪,诗与远方,梦想中的乐土。

社会已如此混乱失序,一味的逃跑,跑的再远,一味的委曲求全,跑得过命运的凌辱么?

听到的乐土,仍是幻想中的乐土,黑暗官场所及之处,怎么会有健康的秩序?

郑屠见到金翠莲之后,先是强媒硬保,用三千贯的典身合同强占了金翠莲的身子,金家却是一分钱也没拿到,然而金家的噩梦才刚刚开始。不到三个月,先是郑屠的大房把金翠莲打出来,然后通过落宿的店家追索并不存在的三千贯。恐吓之下,金氏父女无奈,只能酒肆唱曲还债。而在剧版《水浒传》中,郑屠的原意,是逼迫金 翠莲到青楼卖身偿“债”,把金翠莲变成他的赚钱工具。

看上了就霸占为己有,然后用尽手段变成自己赚钱的工具。没有人性,只有贪欲熏心。

文明的秩序破碎了,黑暗之中,无法无天。

逼良为娼的故事发生在渭州,金家逃离的东京、被金家放弃的南京,哪里没有镇关西呢?

镇关西被鲁达三拳打死了,镇渭州呢?镇四京呢?高衙内呢?

连客栈的伙计都成了郑屠的帮凶与打手,一个边城的屠夫,哪里来的能量呢?

鲁达的话里,隐藏着答案。

鲁达听了道:“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臜泼才,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

小说的作者并没有点明,郑屠鱼肉乡里是否得到了小种经略相公的授意,而渭州的黑暗生态,却与经略相公府脱不了干系。

“镇关西”的诨号与屠夫、财主、“郑大官人”的三重身份,已暗示了丰富的信息。

社会失序之后,弱肉强食成为新的秩序。

下一站,叫快活林。

快活林,官场倾轧的黑暗丛林

快活林,是北宋地方黑暗官场的一个隐喻。

武松杀死潘金莲、西门庆,替哥哥报仇之后,被发配孟州营。在这里,囊中羞涩的打虎英雄并没有受到 100杀威棒的例行款待,反而被孟州管营之子施恩用酒肉好 生招待。

打虎英雄名声在外,是小管营敬重英雄,以礼相待么?并非如此,施恩如此作为,是看中了武松强悍的武力,有意把武松拉拢成自己的打手。他厚待武松,带有强烈的功利色彩。

小弟此间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做快活林。但是山东、河北客商们,都来那里做买卖,有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往常时,小弟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弃命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都分与众店家和赌坊、兑坊里。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他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

施恩的酒店只是快活林中的一家,凭借着牢城营里不要命囚徒的武力与手段,施恩主宰了这里的秩序。把犯事囚徒的武力转化为社会秩序,把改造犯人的国家公器改造成自己借以谋利的暴力工具,显示了法制与文明秩序的崩溃。

武松来到孟州之际,施恩已失去快活林。主导快活林新秩序的,是蒋门神与其背后的张都监。酒店的易手意味着利益的转移,而争斗双方的社会身份,显示北宋官僚集团对社会财富搜刮的程度。

相对于梁中书动辄十万贯的生辰纲,一年二三千两银子实在不够看,但孟州地方上管营与都监两派势力争夺不休,原本为和谐社会提供公共秩序的地方公权,已经变现为创收的工具,就连地方公权自身,也已经分崩离析了。

法为道之器,王法不再是社会的尺矩,黑暗暴力取而代之。

丛林之中,快活的不是人,而是野兽。

权力的归属

李逵元夜大闹东京闯了祸,不敢回梁山。想着替天行道,跑去寿张县,抢了官服,做了几日县令。

剧版水浒形象地展示了新官上任时,地方财主争相投效的场面,欢迎宴会上,李逵收获了厚厚一叠作为贺仪的银票。

在后面李逵审理官司的过程中,这些银票展示了其作用。

在正常情况下,官员出任地方,乡绅通过投效结合为起官绅一体的利益集团。地方乡绅与官员分享收益,而官员与乡绅分享权力。

通过这种交叉持股,公权变成私权,官绅利益共享。

借助权力之威,地方乡绅巧取豪夺,把土地与财富集中到自己手中。

在生辰纲一节,作为蔡京女婿的梁中书显然属于蔡京一系, 但蔡京的势力根深叶茂,又岂止梁中书一支?

宋江刺配江州,而江州知府名叫蔡九,正是蔡京的儿子。

在真实的历史上,蔡京一共有八个儿子,为何作者偏偏给这江州知府取个“蔡九”的名字,其中又有何深意?

九,数之极也。蔡九知江州,说明蔡京家族势力庞大,位高权重。结合梁中书在大名府为官,也从另一方面暗示蔡京任人唯亲。

蔡九与梁中书显示了太师蔡京在地方上的庞大势力,高唐知府高廉则是太尉高俅势力的体现。

高廉妻弟殷天锡看中柴皇城宅院,逼死柴皇城。高廉无视柴进的丹书铁券,把柴进下入大牢,几乎折磨至死。

高廉如此欺柴氏一族,意味着高俅诸人早已不把皇权天威放在眼中,朝堂之上,逢场作戏,朝堂之外,权势炎天。

梁山泊好汉座次排定之后,宋江就想着走李师师的门路完成招安大计。

此后,李师师在与徽宗私会之时,借民间流传的谚语,说出了百姓的心声。

翻了桶,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

民间谚语,多半是有识之士有意营造的社会舆论,三言三语,直指事情本质。

因为高俅是跟随徽宗的后起之秀,民间的恶名尚不及童蔡两家,这也是谚语中未出现高俅的原因。

到了徽宗继承大统之后,蔡、童、高一起组成了权力的金三角。

这从三人分别安插心腹,破坏宿太尉主导的招安大计,再到后来,借皇帝的名义,赐御酒毒死宋江,赐御宴毒死卢俊义,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结合前面殷天锡谋夺柴家宅院、逼死柴皇城、用刑柴进的行径来看,朝廷与兵权,不过是他们狐假虎威的工具,他们才是真正的权力。

蔡、童、高代表的是官僚集团,生辰纲、快活林与寿张乡绅背后的官绅关系,共同塑造了遮天蔽日,王道不张的人间地狱。

主导这个人间地狱黑暗秩序的,正是蔡、童、高为首的官僚资本集团。

征方腊之后,鲁达在杭州六合寺夜听潮信,心下明悟。留下一道偈子,坐化而去。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作为开悟之人,梁山最具英雄气概的鲁达临终遗言有何深意呢?

钱塘江上潮信来,潮信即潮汐,是天道规律,不以人欲为转移。夜听潮信,心下明悟,是说鲁达临终明悟天道,洞悉历史社会兴衰治乱的因果。关系社会兴衰治乱的原因,就落在“金绳、玉锁”之上,金为财富,玉为权柄。财富与和权柄正是社会兴衰治乱的根本。

而关乎权力、财富,决定国家兴衰治乱的,是上接天子,下治黎民的官僚系统。

在明君贤臣主导的社会秩序中,官僚系统是王化德治、泽被天下的工具。

君昏臣侫,官绅勾结,官僚利益集团就成了层层倾轧、鱼肉百姓的噬人猛虎。

下一节,我们讲老虎的普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