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的公堂,本是审问官司的地方,可这个故事讲的,却是怄气走失的夫妻,失散数年的母子,在这里相逢团聚的事。

事情出在直隶府管辖的村子里。有个后生贵喜,是个独生子儿。

父亲去世得早,全靠母亲杨氏抚养成人。 杨氏人生得标致,又年轻守寡,村里常有人打她的坏主意。

张贵喜十岁那年,母亲去看庙会一去未归。

有人说她被人拐跑了,有人说她偷着出嫁了,从那以后,就不见人了, 张贵喜随一个本家叔叔长到十六岁,就离开了叔叔家独立过日 子。

别看张贵喜年岁不大,人却精细勤快。 他除了辛辛苦苦收拾父母留下的二十多亩田地外,还养家禽做点生意,小日子也居然过得自足有余。

他一十八岁那年娶了邻村一个叫秀娘的女子为妻。

秀娘小张贵喜一岁,不光人长得俊俏,脾气儿也很温柔,又爱说爱笑挺招人喜欢。

张贵喜对她爱得热乎发烫。真是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着,平时对秀娘更是体贴温存,殷勤备至。

只是怕她走了母亲的路子,对她盯看得紧,约束得严,秀娘觉得挺别扭,嘴上不说,心里可不大高兴。

这年秋后,娘家门上逢会唱戏,把秀娘接了回去。

姐妹们也都来了,便在娘家住下,一连七八天没有回去。张贵喜一个人在家实在冷清难受,便借故接二连三地催秀娘回家。

可是那戏整本大套地唱个没完没了,秀娘正看在兴头上,姐妹们相聚得也正热乎,就没有理张贵喜。

张贵喜盯着要她回去,反让秀娘的姐妹们给打趣了一番。

可把张贵喜气坏了,对秀娘十分不满。这年轻人心胸量小,心眼毒,当晚就到戏台下转悠,想伺机寻岔给秀娘弄个难看,出出气儿。

可那时候看戏的风俗,是年轻男子在前头看,闺女媳儿搬了凳子在后头看,男女界限分明。

年轻男子到后头看后台是要遭人非议的,因此张贵喜不能明打明地去找秀娘的事儿,就在一边瞅机会儿。

正巧戏唱到中间时,一个唱红的小旦刚一出场,戏台下一阵前挤后涌,秩序顿时乱了。

在后头的闺女媳妇儿,有不少人的凳子站立不稳,纷纷掉下来。

张贵喜趁乱钻到秀娘身后,顺手扒去她一只鞋。

而那时候,这男人的腰带、女人的绣鞋是不能轻易丢的。

丢了这东西一传开就成了人们说闲话的把柄,可在这夜间,台下的人挤得结结实实,又如何找去。万一绣鞋落到轻薄人手上编瞎话儿,就更糟了。

秀娘越想越怕,戏再也无心看下去,就匆匆回去收拾了一下,让兄弟连夜送她回到婆家。

张贵喜先回家,弄了一壶酒两碟子菜,一个人闷着喝闷酒。见秀娘进了屋,阴沉着个脸儿不理不睬。

秀娘陪着笑道:“天这晚了还没睡?人家看个戏,你三番五次地去催,我这不是回来了。”

张贵喜正眼不抬,冷冷地说:“你还认得这里是家吗?嫌家里憋闷得慌,还到戏台子底下陪别的男人去。”

张贵喜转身过来指住她脚上的鞋子厉声问道:“去时穿的那双绣鞋呢?怎么才几天就不见了?”

秀娘就怕她问起绣鞋,偏他独独就问这个,一时有些慌乱,支支吾吾地说:“那鞋上被姐家的孩子撤尿了,不,是粘上屎了,洗了晾在那里没往回穿。”

张贵喜借机把这些天窝的火气朝秀娘发泄开来,他添油加醋地呲哒秀娘:“啥粘屎尿尿的,去哄小孩子去吧!分明是你晚间扶着男人的肩头看戏看热乎了,情愿把绣鞋给人家脱去做了信物,还回来蒙混我!

他重过锤子,尖似锥子的话说着,还专刺人的痛处、锤人的要害。末了咄咄逼人地说:“马上把那双绣鞋给我找回来。若找不到,我找你娘休了你!”

秀娘嫩薄嫩薄的脸皮儿,女孩家又极爱面子,哪里受得了这种话儿,可又难以说清楚。

她连羞带气地一头扑在炕上哭了,边哭边说:“我行为上有啥不检点的地方,你把我说得一无是处?死活由你处置,就是不能平白无故地让俺娘家丢人现眼。”

她越说越委屈伤心,伏在炕上哭个不 停。而那张贵喜在戏台下挤累了,回到家喝醉了,尖刻话儿说足了,肚里的气儿也出了, 撩开被子蒙头就睡。

任那秀娘如何哭泣,一概不管。秀娘呜呜咽咽地哭了小半夜,嗓子也哭哑了,偏那左邻右舍早已睡熟,没有人来解劝安慰, 秀娘的满腹委屈放不下。

又听得外面传来鸡叫声, 那张贵喜仍在被子里大睡,想到他明天还要到娘家去张扬闹事儿,心里更加窝气儿。

她万万没料到平时缠绵热乎的丈夫一下子变得这样绝情寡义,一时心里气迷糊了, 边哭泣着边从箱子里找出捆被子的丝带要寻短见。

又怕张贵喜听见横加干涉,就一狠心, 含泪出了门。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村外的十字路口,朝娘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念叨了几句,向父母告了别,就在路边的一棵树叉上系上绳套儿,她正要抓住带子,踢起脚尖,往里挂脖子的时候,却听见从岔路上隐隐传来叱喝牲口的声音。

不一会儿,蹄声“得得”便来到了近前,原来是骑驴赶路的人。

他大声在驴背上问:“喂,这一女子,刚才因何啼哭呀?”

秀娘忙屏声止哭闪往一边,想等这位骑驴的过去再寻短见。

谁知这一位却是个爱管闲事的,走到她身边勒住驴子,翻身下来,凑到脸前朝她一个劲儿地打量,嘴里说道:“你是人呀,还是鬼呀,怎么问你不吭声啊?”

秀娘嫌他多管闲事,没好气地说:“你管我是人是鬼干啥?自管走你的路好了,何苦来多管闲事儿?”

那人是一位白胡子的老者,听见她说话嗓哑声咽的,越发要过问。

他瞅见树上垂下的带子,已明白了八九分,便说:“你这女子年纪轻轻的这样想不开,有啥为难的事儿解决不了,却要到这路边来寻短见。幸亏碰上我李厚良,不然,岂不把你小命地耽误了。”

秀娘见他这闲事儿是管定了,想寻死也不成,急得掩面大哭,李厚良温和地说:“莫哭,莫哭,有啥伤心的事说给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帮帮你。“

秀娘见他真心要管,就将丢失绣鞋受丈夫奚落的事儿说了一遍。李厚良听罢摇头叹道:“不值得呀,不值得。你们年轻人为点艺麻大的事情闹得寻死上吊的,值得吗?

你想想,你丈夫若是不爱你,他跟你生气,还不是嫌你不回来吗?你若是真有个好歹,他不后悔死才怪哩。

倘若他说的不过是一时的气话,你岂不白搭了一条小命儿?像我老汉若大年纪,还不曾想到去死,你们这点岁数动不动就轻生,你父母生你养你一场,还指望老来沾光得济呢,你死到他们前头还不把父母气死,这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

依我之见,你还是到亲戚家暂避几天,待他火息了,气消了,自然也就好了。”

秀娘被她说得心里活动了。却有点为难地说:“我若住亲戚家中,他一定会找上门去闹事儿的。这样,丢人不说,还搅得人家不得安生,我不去。”

李厚良沉吟良久,说道:“这样吧,你若是信得过我老汉的话,就上我家暂住些日子。我老汉无儿无女,就我们老两口子,一好安置,二也方便。待到你丈夫回心转意了,再送你回来团聚如何!”

秀娘见他热情善良心里倒也愿意,当下就跪地叩头:“那我就多谢老伯了。老伯若不嫌弃地话,就收我做您老的干女儿吧。”

李厚良乐得胡子直颤,喜滋滋地扶起她,“那敢情好,我也有一个女儿了。走,随我见你干妈去,这下不把她高兴坏才怪呢!”

秀娘又问:“你做啥营生呀?”

李厚良说:"我成年在外头坐馆教书,别的不干。今年一开春,朋友就把我邀来这里教孩子念书,一晃就快一年了,再不回去的话,你干妈可就不让我进门了。”

他边说边兴冲冲地拉过毛驴,扶秀娘上去坐好,便沿着岔道往西北老家去了。

再说张贵喜第二天一觉醒来,不见秀娘,他里里外外找遍了,也不见个人影儿,一直寻到村外十字路口,看见了路旁的丝带子,认得是秀娘的,才着了慌。

他昨晚不过一时拿秀娘出气的,没想到弄出了事儿,心里暗暗叫苦。

他心急火燎地到各亲戚门上寻找打听,都说没见人儿,顿时急得满头冒汗。

他害怕秀娘真的寻了短见铸成大错。 秀娘的父兄听说秀娘失踪,便忙着四下寻找,也没有问着下落。

就朝张贵喜动怒发话:“秀娘有个好歹,就拿你送官抵命! ”

张贵喜又愁又怕,急得团团转。 他经再王思量,认定秀娘还活着。当夜便收拾了家里的散碎银两,装上秀娘的婚书。

离家出走寻找秀娘,一连几天,他走遍四周的村子, 逢人便打问秀娘的的下落。这天在一家小饭铺里吃饭时, 才听人说前些天有一个年轻女子和个牵驴的老者打此路过,往西北方向去了。

张贵喜从那人叙述的相貌。年龄、衣着上,断定那女子便是秀娘,只是不知那同行的老者是谁。

他增添了劲头和信心,使沿着西北方向一路下去,挨村串街地打听寻访,碰不见饭铺就打零工挣饭吃,找不到客店就在野庙里存身。

当他夜深人静一人独处时,人生地不熟,凄凉孤单,想到这都是自己自作自受,不住捶胸痛哭,悔恨不已。

秀娘这阵子正在李厚良家里,李家在一个山沟里,这里地势偏僻、住户分散,李厚良依山搭起几捡茅屋。周围荆槐架成篱笆。院子很宽畅,西北角喂鸡养鸭,院里热闹。

李厚良的老伴李妈身骨健壮,性情开朗,她常嫌一个人孤单冷清,见李厚良领一个女儿回来,喜得合不拢嘴,乐得脚手不闲,对秀娘的衣、食、住、用、样样关怀备至。

秀娘也帮她做做针线营生,干干家务活计,人朝夕相伴,脾气合得来,亲过母女。李厚良怕她想家,每天教她认几个字,背几名诗,占住她的心思。

一家三口融洽相处,倒也和乐。

农历五月十五,附近山上庙会,李妈带了秀娘去庙里烧香。

她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儿,来到山根下,沿着窄窄的石阶小路上庙。

上庙里供着观音菩萨,前来烧香的男女络绎不绝。

秀娘由李妈陪着,在神案前恭恭敬敬地烧了香,即了头,许了心愿,便随着李妈的指点,观看四壁上的佛画。

庙内香烟缭绕,香客如云,有交头絮语的少年夫妻,有挽臂谈心的农家婆媳,看得秀娘羡慕不已。

不觉触动了心事儿,鼻子一酸,泪水便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她想找个僻静处哭一场,就对李妈说了一声,转身走出来了,她见来路上行人不多,就沿着石阶缓步移动。

下到半山腰,却顶头碰上了几个大步闯上来的汉子。

打头的是一位衣着阔绰,满脸骄横年近五十的汉子,其余的都是家丁打扮,秀娘一时无法回避,便脸向外站在路边,闪开小路让他们过去,谁知那东西走到她身后,便擦着她后背盯着她的满头乌发和细白的后脖颈吸起了鼻子。

秀娘有些惊慌不敢发作,便以袖遮面不理睬他。

那汉子越发放肆,竟用脚尖从后面挑起她的裙子,看她的三寸金莲,那几个家丁也帮着起哄,秀娘又气又急,羞得满面通红,回头啐了那汉子一口,斥责道:“你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好不自重、平白无故地欺侮人!”便呼喊李妈,那汉子怕招来众怒,招呼了家人们一声嘻嘻哈哈地向上去了。

你道这汉子是谁?他就是城里有名的恶霸程虎,他仗家里有钱有势,又有武贡生的前程,在乡里横着走!

今天一见到秀娘,便看中了她,满脑子尽是秀娘的丰姿娇态,再也无心逛了。

他打听到秀娘是从几十里外来的,便顿生恶念,对家丁们耳语几句,让他们见机行事去了。

再说李妈从庙里出来赶上了秀娘, 秀娘对她诉说了刚才的事情,李妈劝慰了她一番,见她仍是满腹心事,心情不佳,便同她原道回家。

太阳西斜时, 她们来到回家去的沟口,这时路上行人稀少。

两人拐进沟里没走多远,冷不防从旁边的树丛中窜出几条汉子。

李妈见事不好,正要护着秀娘逃开,两个汉子上来已抓住了秀娘的两条胳膊。

李妈认出他们都是程虎的家人,大声喊道: “我女儿哪点惹了程府? 这大白天的,你们要干什么?”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相救, 被家丁一脚踢倒。

秀娘拼命地挣扎呼喊, 还是被家丁们塞住了口,捆了手,背起来扛走了。

李妈哭骂着追赶不上,无可奈何,只好跌跌撞撞回家告诉李厚良去了。

李厚良听了妻子的哭诉,肺都气炸了。 他咬牙切齿怒道: “好你个程虎,真是胆大妄为,欺人太甚! 我今日偏要和你杠上。”

他当夜写了诉状,天明就动身往县街告状。

方知县是李厚良的同窗,两人一向交好。 见他告的是程虎,便劝他谨慎行事。

李厚良大义凛然地说:“程虎依仗财势,横行乡里,无法无天,百姓对他恨之入骨,我今天豁出去了,还望你这做父母官的不畏强暴,伸义,严惩恶徒,为民出气才是!”方知县见他执意要告,就抽签子差衙役速传程虎到案。

程虎一伙将秀娘抢掠到家,便关进后院小屋要行非礼,秀娘死活不肯依从,惊动了程虎的大娘子,来到这里一顿痛骂数落,程虎才没皮没脸地和家丁们到前厅喝酒去了。

程大娘见这秀娘水灵可爱,就领她到自己屋里问话。

第二天,程虎刚刚起床,还未来得及过问秀娘的事情,真定县衙的差设已登门传他到案。

他寻思县令不会把他怎样,吃过早饭,便随差役们大模大样地上县衙,城里的居民听说程虎因抢掠民女被人告下,一时间奔走相告,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人们纷纷往大堂口涌来,都想看一看县太爷如何审理此案,委时大堂口便挤得水泄不通,慌得衙役赶忙出来维持秩序。

不一会儿,方知县升堂就座,传原告被告到告堂上问话。

方知县先让原告李厚良口述案情,李厚良来到堂口站定,报了自己姓名住址,便从途中救秀娘。认义女。

领家暂住说起,陈诉了程虎庙会调戏民女、半道蛮横抢人的罪行,请求县太爷为民做主,从严惩办恶徒,李厚良诉罢。

方知县转向程虎说道:“程年兄,李老兄是我县名儒,乃德高望重,想不会凭空状告年兄吧。”

程虎一听话头不对,便觉情况不妙,仍硬着头皮狡辩道:“李厚良刚才所说全是谎言,那秀娘本是我的小妾,受了他人的调惑,前几日私自从家中逃走,昨日被家人发现追回。并无抢掠民女之事。李厚良平日专爱多管闲事,私自窝藏大户女眷,学生未予追究,他倒反来诬告学生,望大人明察。”

李厚良当即反驳道:“程虎信口雌黄,一派胡言。我的义女本是有夫之妇,何曾另嫁他人做妻?分明是程虎色胆包天,强抢民妇,还编谎言掩盖恶行。大人何不传秀娘到案,当堂对质,以明真象。”

程虎正要辩解,堂下忽然传来女子喊冤之声。

女子气喘吁吁地穿过人群,步履踉跄地直奔大堂。

李厚良一看,正是义女秀娘,不禁喜出望外。

程虎看见秀娘,暗暗吃惊,却放作镇静地过来朝秀娘喝道: “你这贱人,越来越不守家规,到处疯走乱闯,成何体统! 再不回去,要讨打了。”

口气怦然是秀娘的“老公”。

方知县忙道:“且慢,本县正要传她到案问话。”便看向秀娘,问道:你可是郑秀娘吗?刚才李厚良状靠程虎强抢你做妾, 程虎却道你本是他的小妾,你将事情如实讲来,本县为你做主。”

李厚良也过来说道:"女儿不要惊慌,有大人为你做主, 只管大胆讲来!”

秀娘跪倒在地,哭泣道: “小女子郑秀娘,状告程虎目无王法,强抢民妇。”

她指着程虎骂道: “这少廉无耻的贼子,厚着脸皮冒充我的老公。我家离此几十里外,我与他素不相识,素无瓜葛。 他却要强抢我做他的小妾。若不是他家大娘子心眼儿好,私自将我放出,我定被这禽兽糟蹋作贱了!”

她从头至尾诉说了程虎在庙会上调戏她、 在半道上抢掠她的经过。

说完朝方知县连连叩头大呼: “这贼子欺男霸女,目无王法。望王老爷严办恶徒, 为小民出气呀!” 堂下一片附合之声,方知县也为之动情。

程虎虽有些做贼心虚,却刁猾异常,当即巧言辩道: “这贱人受人蛊惑,与李厚良串通一气,成心诬陷学生。大人试想, 她如果真是有夫之妇,这庄户人家丢个鸡狗尚要寻找, 哪有家里女眷走失倒无人过问的?况且她说与丈夫争吵几句, 不过是芝麻大的事情,便在家里容不得身,要跑到这近百里外? 分明是李厚良借这贱人与学生反目之机,教唆她来败坏学生的名声。”

说来也真巧,偏偏在这节骨眼上, 满头大汗的张贵喜已挤过人群,来到了前面,原来, 他一路打听寻找到城内。

这天正巧在客店里听到人们议论,说恶霸程虎强抢外地女子,被人告下了。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顾不得向店主说一声,便没命地直奔县衙而来,当他一眼瞅见大堂上的妻子时,顿时欣喜若狂,大声呼喊着“秀娘,秀娘!”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却被衙役们横起板子拦住。

他又改口大呼“冤枉”,方知县让他近前讲话,衙役们这才放行。

张贵喜三步并作两步地直冲堂前跪倒,并一把抱住了秀娘。

秀娘见他来到,一时忘情,一头扑向他的怀中,早已声泪俱下,泣不成声了。

后来却朝他又撕、又打、又咬,张贵喜任她如何使性子出气儿,不遮不挡,甘心忍受,把众人都看呆了。

秀娘出了气儿,边哭边数落张贵喜:“你还来寻找我做啥?全当我死了算了。若不是你芝麻大的心量、小鸡似的肚肠,跟我找岔抠气儿,我立不会落到这步田地!那天若不是李老爹爹相救。我怕早已没命了。如今又在这近百里外;被当作流女弃妇抢掠欺凌,害得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大堂上抛头露面,让千人观看,万人议论的,今后还叫我怎好见人!”秀娘一番哭诉,说得那张贵喜满面羞愧,低头不语。

程虎见状早在一旁呆不住,趁众人注目秀娘夫妇会面之际,想拔腿偷偷溜走。

方知县朝他微微一笑道:“程年兄,既来到公堂,也须等案子了结了再走也不迟。”

程虎无奈,只好垂头丧气地留下听审。方知县向张贵喜询问了姓名住址及秀娘离家的根中始末,果然与李厚良。

郑秀娘方才所讲相符,张贵喜详述完毕,双手将随身所带的婚书呈上,请求县太爷恩准他们夫妻切圆,一道还乡。

案情至此已不问自明,方知县问程虎还有何话可说,程虎见人证俱在,难以狡辩,只得低认罪。

这个往日骄傲气粗的恶霸,今日却威风扫地,狼狈不堪。

方知县又问他认打还是认罚,说:“认打,当堂打你一百大板,监禁三个月;认罚,交罚银五百两,取保放回,不准再犯。”

程虎情愿认罚,方知县让他在认罚文书画了押。正要提笔往下宣判,堂下有人喊道,“程虎娘子到。”众人定晴看时,果然有一乘小轿抬到了堂口。

丫头打起轿帘,从里面缓步走出一位衣着整洁的中年妇人来。

程虎是那副尊容和德行,他的这位娘子却容貌清秀、举止端庄、仪态不俗,看得众人直咂嘴,秀娘走上几步,上前见礼,答谢程大娘子相救之恩。

程大娘子将秀娘一把扭住,满面羞愧,欲言又止,当她抬头看见秀娘身后的张贵喜时,登时两眼放出光采,面露惊喜之色, 嘴唇微微抖动,显得异堂激动。

张贵喜也瞅她十分面善,只是一时不敢确认。

他尚在犹豫之际,程大娘子已失声叫道:“后边的那位, 你可是我儿贵喜?”

她这一句话便捅破了窗纸,驱散了疑云, 张贵喜激动地喊了一声“娘!” 便抢步过来紧紧扳住了程大娘子的两个肩膀。

母子二人分离几载,一朝相见, 抱头痛哭。

秀娘感到十分惊奇意外,心里又悲又喜,在一旁陪着落泪,李厚良走过来说道:“好了,好了, 合家团聚是大好事儿,哭啥哩,”把许多人说笑了。

原来,这程氏九年前逛庙会时,被前往访朋闲游的程虎瞅见看中, 偷偷地将她抢去奸污了,并把她带回家中。杨氏当时求死不得,想走不能,有苦难言,被迫做了程虎的二房娘子。

程虎的元配大娘子体弱多病 ,全承她费心照应,两人遂成为知己, 大娘子病重临死之前,执意将她扶了正,杨氏从此便成了程虎的大娘子,因那程虎骄横成性,听不进杨氏的规劝,杨氏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心。

昨日杨氏将秀娘领到房中盘问之后,才知道她原是自己没见过面的儿媳,当时不曾说破,只私下做主将她放出。

但仍不放心,加上思念儿子的心情,次日便收拾一下, 动身到县衙里来了。

当她瞅见大堂一侧的程虎时,指着她骂道 “你这不要脸面的老狗,这把年纪还尽做些缺德的事情。 当年抢我入府,拆散了我们母子。今日又贼性不改,瞎了狗眼, 又要抢我儿媳做妻。阎王爷给了你一张人皮, 看看你的所做所 为,还不如那畜生,有啥面目活在人世上 。”

程虎也设想到,白己抢的竟是继室娘子的儿媳,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能一头扎到地下去。

杨氏骂毕,向方知县叩头道:“小妇人被程虎抢人府中几载,他平时做为缺少人性,又听不过小妇人半点规劝,因此,我不能与这禽兽一起相处。求青天大老爷为小妇人做生,准许我携带个人积蓄回转原籍,从此再不见他了。”

堂上堂下的人谁也没有想到杨氏竟是这个决断,都感到意外。

方知县尚未开口说话,李厚良已走过来说道:“好亲家母哟,你称得起是塘里的荷花,出污泥而不染,可敬啊!可敬!”

方知县听出了他话中之意,便向程虎道:“程年兄,你看此事如何处置?”

程虎虽混帐,却不糊涂。他长叹一声,说“留人留不住心,由她吧!”

方知县随后又道:“她与你夫妻九载,一朝分手,不要你的田产,这养老之资总得付出一笔吧!”

程虎明知今日四面夹攻,台阶难下,便忍痛开了五千两银子的银票,交与方知县,作为杨氏的养老之资。方知县也让他在字据上按了手印。

程虎在众人面前一输到底,脸面丢尽,落了个人财两空,被当下众人议论得再也抬不起头来。

方知县提笔宣判:程虎目无王法,强抢民妇、罚银五百两、妇保归,不准再和;

李厚良侠义救人,代为申冤,赏银百两;郑秀娘受屈遭抢,发给路费,回家团聚;张杨氏忍辱九载、准予还乡。

宣判已毕堂上衙役堂下众人交口称赞。拍手称快。

张贵喜、张杨氏过去向李厚良施礼拜谢,互认了干亲,又一起谢过了方知县,便携手还家团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