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今日,吃过晚饭,刘老族长喝下半斤老酒,把一大块肥得流油的酱肘子和两大盘羊肉包子送进肚里,感到胸闷气噎,心一阵比一阵疼得难受。坐一会儿,躺一会儿,遛一会儿,都不能稍减痛苦。两个儿子吆喝长工套车,想送老爹到燃灯寺找老方丈。刘老族长儿时曾是燃灯寺的记名和尚,结婚跳墙还俗,魂儿仍留寺庙,丢了魂儿可到庙内找回。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卖花老头儿满头大汗跑来禀告,说是玉人儿千真万确嫁给了四王子村口外刘家的族长汉根,还生下了一个豹头、虎背、熊腰的大儿子。
“下贱!”刘老族长双拳擂打呼吸不畅的胸脯,扯破喉咙叫喊,“乱伦……”两眼翻白,双腿乱蹬,胳膊像晒蔫的丝瓜垂落下来,怒火攻心而死。
河西汉姓刘家,以大汉凤子龙孙自居,在他们眼里,河东口外刘家,不过是穿戴衣冠的猢狲。汉姓刘家的男子,娶口外刘家的姑娘,已是有辱先人。汉姓刘家的姑娘,嫁给口外刘家的男儿,那恰如人兽通奸,大逆不道了。
刘老族长气死,不但他家炸了窝,整个儿河西汉姓刘家也乱了营。刘老族长的儿女不怕老爹曝尸,却为分割家产大打出手,谁都没想过料理后事。
人死三魂出窍,超度亡灵至关重要。儿女不务正业,祭祖堂只得承头发丧。卖花老头儿也就被头一个雇用,到燃灯寺和水月庵请来僧尼两棚经。僧、尼带着响器,分乘两辆马车过河。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扛着黄狗杂儿死尸的石老磨躲在路边乱草蓬蒿中,等大车过去,匆匆忙忙把黄狗杂儿的死尸扔下大河,掉头就奔汉根家跑。
玉人儿从昏迷中醒来,闹着要缝孝袍,撕孝带,绷孝鞋,抱着儿子回娘家哭灵吊孝。
“你先行一步打前站。”汉根妇唱夫随,“只要他们肯认我这门亲戚,我也身穿重孝,三步一个响头磕上门去。”
“孩子得留下!”石老磨沉着脸,活像青面兽“孙尚香过江探母,张飞、赵云不许她抱走幼主爷,弟妹过河哭老爹,我也不许她带走口外刘家长门这个金童。”
玉人儿识文断字,念过《列女传》,还知道班昭又叫曹大家,家不念加而念姑,也就比孙尚香深明大理。石老磨的一番话,说得她心服口服,连连点头:“我听老磨大哥的话,留下孩子保住根,一个人过河看风向。”
“弟妹,大哥给你保驾!”石老磨粗中有细,“汉根,你带着孩子躲一躲,吉凶祸福听我回音。”他向汉根挤了挤眼,便催玉人儿动身。
“老磨大哥,汉根带着孩子躲到哪儿去?”路上,玉人儿心里七上八下,走走停停问道。
“观音大士家。”石老磨呵呵笑道,“我这个金童贤侄,本是观音大士驾前的红孩儿,老太太疼他像亲孙子,能不佛光普照,保佑金童免遭三灾六难!”
“观音大士住哪儿?”
“老太太的女儿都当尼姑,天下尼姑庵她都能住。”石老磨怕玉人儿打破砂锅问(纹)到底,甩开大步赶路急行。
玉人儿跟头流星紧追慢赶,匆忙顾不得盘长问短。过了河,孝女哭道,呼天唤地,痛不欲生,也就顾不得挂念儿子了。
正是这个时刻,汉根把儿子抱到水月庵,交给了草叶尼姑,妥为保存。
草叶是他的师妹,是教他武艺和带他保镖的师父的独生女,比他小六岁。他属虎,草叶属羊。属虎的命相主凶,属羊的命相受穷。汉根九岁到师父门下习武,收住拳脚,撂下刀枪,就哄三岁的师妹草叶玩。草叶六岁,师父叫他给师妹“开牙”。蚱蜢、蛐蛐、蝈蝈一类草虫,鸣叫之外还会咬架,自古便是有钱人挥金如土的一种娱乐,与斗鸡、走狗、赛马同是大赌。于是,七十二行又多了一项,教蝈蝈咬架的人被尊称开牙把式。
草叶是女儿身子,男子脾气,十九岁还没有见月信,爹娘和汉根都当她是一朵谎花,本是男儿却投错了胎。出人意外没想到,汉根跟玉人儿拜堂成亲的花烛之夜,草叶哭得泪干淌血,自剪青丝遁入空门,到水月庵出了家。
水月庵的尼姑,十之七八青春年少,剩下十之二三,也是徐娘半老。本地的财主富户,流氓地痞,贼子歹徒,常来调戏俏眉俊眼的尼姑,扰得水月庵寝食不安,鸡犬不宁。庵小香火不旺,没有几亩庙产,雇不起武林中人护院。即便护院的镖客不取分文,她们也不敢雇,镖客百分之百是男子汉,夜黑天常年厮守尼姑庵,别人不嚼舌头,自个儿抹黑跳到大河也洗不清。
草叶一身武艺,落发为尼,免费护院,正是求之不得。倘若草叶不是采花淫贼的对手,还能向她的师兄呼救,那就扫除一切害虫,全无敌了。水月庵有了草叶,全庵的尼姑就像钻进了保险柜,系上了安全带。
草叶黑天守夜,白天睡觉,也就顾此失彼,不能跪佛诵经。出家数年,她只会口呼一句佛号:“南无阿弥陀佛!”护院人不离庙,诵经又是怯木匠只会一句(锯),只能留守水月庵。老住持不带她到河西汉姓刘家,超度刘老族长早日升天转世,来世“千顷良田靠山河,父做高官子登科,一妻四妾常陪伴,八十多岁由性儿活”。
汉根抱着儿子,来到水月庵门外,手拍着庙门的铜门环,心急叫声高:“草叶儿,草叶儿!妹子,妹子!”
未完待续……
本小说写匈奴后裔刘氏四代的生活沧桑,作者刘绍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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