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桂芝是独生女，因此村里人背后都称呼她爹顾老庄为绝户头。

顾老庄除了种着五亩地，就是靠在集市卖耗子药作为营生。

顾老庄的老伴死得早，含辛茹苦把女儿拉扯大。为了有个照应，就想招个养老女婿。

在农村，但凡能揭开锅的人家都不愿意让孩子入赘。

按照规矩，男方入赘后生的第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要姓女方的姓。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家，顾老庄只能退而求其次。

最终经媒人撮合，顾桂枝嫁给了本村的牛卫群。

顾桂枝和牛卫群都在响器班里讨生活，牛卫群吹笙，顾桂枝唱戏。在十里八村也算小有名气。

顾桂枝身材高挑，唇红齿白，聪明灵活，是个漂亮姑娘，就是性格刚烈，心高气傲。

牛卫群弟兄四个，除了他有点吹笙的手艺聊以养家糊口，其他三个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

不要小看响器班的营生，他们整日吃香喝辣，还有钱挣，这在村里算是有本事人。

我们小时，经常看到他们的儿子牛辉吃大白馒头夹肥肉片，都非常眼馋，在我们眼里，那可是美味。

牛辉六岁时，牛卫群与外地唱戏的一个女人眉来眼去，暗中勾搭。桂枝看在眼里，气在心里，两人为此不少争吵。

一次争吵激烈，牛卫群狠狠打了顾桂枝一顿。

顾桂枝一气之下喝了农药，因为发现不及时，等拉到乡卫生院，已经没了气息。

顾老庄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找牛卫群拼命，都没有见到牛卫群。

顾老庄在村里单门独户，没有本家人出头闹事，最终还是草草埋了。

牛卫群怕村里人说三道四，就和勾搭的那个女的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过，至于儿子牛辉，就彻底抛给了父母。

牛辉就此失去了父母，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同时，牛辉也成了顾老庄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顾老庄每次集市回来都会给他带炸枣糕和糖果。

牛辉上小学时，和我同班，样子娇小瘦弱，但很聪明，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老师都是本村人，知根知底，可怜牛辉，不允许同学欺负他。牛辉自己也很懂事，经常是家里和姥爷家来回住着。

许是遗传原因吧，牛辉天生有副好嗓子，无论唱豫剧或者曲剧，都得心应手。婉转凄凉，眉目传神。

村里戏班看牛辉好苗子，就劝他爷爷奶奶让牛辉跟着他们学戏。

牛辉的爷爷奶奶同意了。毕竟他们年纪大了，想让孙子学个手艺早点独立。

但这事被顾老庄阻止了，他死活反对，最终此事不了了之。

牛辉读到初二就辍学了。顾老庄过世了，他的爷爷奶奶花甲之年，他只能自力更生了。

辍学不久，牛辉就参加村里建筑队去遥远的满洲里打小工了。

所谓打小工，就是没有技术含量的搬砖提泥。据说是两头见星星，天不亮就开工，天黑下工。

因为我在外读书，和牛辉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偶尔在春节假期还能看到他。

他依旧很瘦弱，皮肤黝黑，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嘴里叼着烟卷，粗鄙的口头禅不断。

因缺少共同话题，我们最多见面打个招呼，没有深入交流。

和他同龄的人早已定亲结婚，因为他家里条件差，黑乎乎的三间老房子岌岌可危，又无钱盖房，就一直单着。

在农村，房子就是脸面。相亲的人家都要提前看房子，房子是一家人贫富的最好见证。

村东李有宝命运不济，媳妇儿给他生了五个女儿。

李有宝怕村里人看不起，就托人说媒，想让牛辉入赘。

经过协商，牛辉同意给李有宝两口子养老送终，但不同意入赘，姓氏不能随女方。

李有宝最终同意了，牛辉很快就结了婚。

李有宝两口憨厚老实，五个女儿也都是规规矩矩的。

牛辉结婚后两人勤俭持家，没几年工夫就盖了房子，拉起院墙。这在村里人眼里，也算争气。

上次在村里碰见牛辉。他已经喝多了，满嘴酒气。他紧紧拉着我的胳膊说，咱俩可是老同学啊，必须再喝点。我看他喝多了，就拒绝了。

一晃几年没见过他了，听人说，他过得还行，家庭和睦，对老丈人一家也照顾有加。

时至今日，我脑海里还时不时浮现出牛辉小时候唱戏的神情，专注认真，一字一板，稚嫩的嗓音好似穿越了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