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

宫里来人传旨的时候,我刚从墙头翻到院子里,一个狗吃屎摔在正跪倒在地的父亲母亲面前。

为首的林公公和善地朝我笑笑:「楚姑娘,您请接旨吧。」

在母亲几乎要将我吃了的眼神里,我颤颤巍巍地跪在父亲后头。

林公公见我跪好,笑眯眯地展开圣旨,拉长声音念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楚靖和之女楚苑,性行恭良,克娴内则,着封为正八品美人,钦此!」

我跟着父亲母亲高呼万岁,又被一旁的小丫鬟搀扶起来,迷迷糊糊地接过了圣旨

父亲上前在林公公袖子里塞了一包银子,我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2

三日前我入宫选秀,天还没亮就被人从床上扯起来梳妆打扮。

按理说以父亲的官职,我大概率是选不上的,站在队伍最后,我垂着头打瞌睡。

模糊中听到太后对皇上说:「皇上要为子嗣着想……」

我砸吧砸吧嘴,心想皇上的子嗣也与我没多大关系。

却突然觉得周身一阵冷意,睁开眼抬头看时,却见皇上和太后正看着我这边。

皇上指了指我,只说了句:「还算可爱。」

我好歹也是十四岁的年纪,我不可爱谁可爱。

在西沉的太阳彻底坠入黑暗前,我跟着大部队出了宫。

父亲见我又蹦又跳地回来,只是一如既往地绷着脸,没有说话。

倒是母亲扯着我,问我在宫里表现如何,有没有好好行礼,有没有闯祸。

我能闯什么祸?跟着管事太监走了一整天,脚都走痛了,又累又饿哪有心情闯祸。

母亲听后拍拍胸口:「幸好幸好,菩萨保佑。不选上是最好的……」

我偏着头,眨了眨眼,飞快地把鸡腿夹进碗里。

3

在宫里时,已经有嬷嬷来告诉我们,英国公的嫡次女常清清中选了,这次就只选中了一个。

皇上不爱涉足后宫,不仅宫里的娘娘少,连殿选也敷衍得很。

常清清是太后的亲侄女,选不上才是新闻。平常人家的女儿,既没有这个福分入宫,也没有人想入宫。

我既然没选上,从宫里回来后就彻底放飞自我,今日去东街吃个烧鸡,明日去北街听个书。

日子好生快活。

但万万没想到,选秀这事儿还能有补录的环节。

于是「还算可爱」的我,被正在宫里为皇上子嗣操心的太后想了起来,命我与常清清一同入宫。

这才有了林公公今日来我家传圣旨的事。

趁没人注意,我拿起圣旨擦了擦嘴角剩下的烧鸡上的油。

你别说,圣旨的布料可真软,擦嘴很合适。

林公公走后,母亲红着眼圈看着我,又看了看圣旨上突兀的油渍。她不说话,只是一个人飞快走回屋里。

父亲并没有去追母亲,只是沉默着看了我许久,叹了口气转身进了书房。

玉瓶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我笑嘻嘻地看着她,任由她把我推进了房间。

「小姐,你都是要做娘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小孩子心性?」玉瓶取了帕子,仔细替我擦嘴,又上好了口脂。

「我现在顶多算个小主,能不能当娘娘,还说不一定呢。」我看着玉瓶,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玉瓶自知说不过我,也就懒得再说,出门去吩咐丫鬟和小厮替我收拾后日进宫要带的东西。

4

进宫的日子转眼就来,我难得早早起来,梳了个清雅的发式。父亲母亲已在门口等我。

母亲这几日并没有缓过来,眼睛都哭肿了,抓着我的手说:「我的儿,进宫千万要小心谨慎,要爱惜自己,有事就给家里写信……」

我也舍不得母亲,鼻子里酸酸的,像堵了一颗杏子。

最后还是父亲提醒时辰到了,母亲才把我放开。父亲把我扶上车,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回头看了看他们,轻轻放下了帘子。玉瓶坐在我身侧,握紧了我的手。

5

马车颠人得很,好不容易才进了宫,一个梳着把子头的嬷嬷来接我,把我送到了钟粹宫的点霜阁。

钟粹宫的主位是翎妃娘娘,我去拜见她时,太阳正西斜,打在钟粹宫主殿的琉璃窗棂上。

翎妃娘娘坐在上首,一半的日光落在她脸上,明暗的光影叫我看呆了。

我第一次见到翎妃娘娘这样的美人,柔和的肌肤在阳光下发光,融合在一片静谧里。

她宠冠六宫的事,在民间不算新鲜。

从前只听说书先生说她有多美,好像天上的星星熠熠生辉。

她是繁华皇城里,倾落凡间的天河之泪。

直到一旁的嬷嬷轻咳了一声,我才骤然醒过来。

「给翎妃娘娘请安。」我乖乖蹲在原地,可爱得像一只鹌鹑。

翎妃羽扇般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清亮的眼睛。

她细声细气地问我家里几口人,进宫来可习惯。又嘱咐嬷嬷我要什么就给,不能亏待了。

然后她就说不出话了。尴尬得摸了摸手腕。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好不自在,我连着吃了三盅茶。

最后我终于忍不住要小解,才匆忙告别,飞一般地跑回点霜阁。

6

之后一连几日,我都待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入宫那日皇上就召幸了常清清,也就是现在的常贵人。

本以为第二日要轮到我了,但皇上好像忘了这件事。

太后也不见我,只说她老人家要清养。

皇后娘娘那边,只有初一十五才去请安,平日里无召不得前往。

此外宫里还有一位会骑马射箭的懿妃,和缠绵病榻的惠嫔,外加年纪尚小的高美人。

我本想着第二日去拜见懿妃的,但是不出意外的出了点意外。

早上我伴着美好的阳光从床上醒来,还没能完全睁开眼的时候,门塌了。

塌这个形容不太准确,实际上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懿妃淡定地挥了挥烟雾,摆摆手让人把支离破碎的门抬走。

第一句话就问我:「会耍剑吗?」

我的脑子还处于刚醒来的宕机状态,我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懿妃说:「是个傻的。」

她穿着黑底绣鸾鸟的腰封,勾勒出硬朗但是好看的身体线条来。

和画本子里写的策马飞驰的将军一样,在她眼里好像就能看见千里外的茫茫阔野。

我是被玉瓶半搀半拽下床的,结果没想到玉瓶手一滑。

我「嘭」得一声跪在地上,狠狠给懿妃磕了一个。

谁能想到,将门长女、威武凌厉的懿妃,被我吓退半步,然后有些不知所措地逃离了现场。

只剩我一个人跪在地上,看着没了的门欲哭无泪。

下午常贵人和高美人笑呵呵地到点霜阁来的时候,我正看着懿妃派来修门的人发呆。

「楚妹妹,你这是把屋子拆了?」常贵人也吓了一大跳。

我尴尬地扯起嘴角笑笑,慌忙让玉瓶去准备茶水糕点。

我母亲平日里就爱研究吃食,这次进宫她怕我吃不惯,所以准备了一大袋子糕点。

两三盘摆上桌,高美人就像只仓鼠一样,低着头进食。

常贵人倒是极会说话,拉着我说东说西,不一会就熟了。

算上去常贵人是皇上的表妹,两人往日里就见过许多次。

「那常姐姐,你昨晚……尴不尴尬?」我都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贱兮兮的。

常贵人一下子就红了脸,拿绣帕拍了拍我,小声说:「那怎么不尴尬,我往常都拿皇上当自家哥哥的。」

我和高美人同时咧大嘴巴笑起来,宫里还是有好玩的事的。

临走时我嘱咐常贵人要多来玩,她笑着应了:「你也别常贵人常贵人地叫了,以后叫我清清就是了。」

高美人怀里紧紧抱着我给她打包的糕点,也点头道:「姐姐也别叫我高美人了。」

「那叫什么呢?」我问。

高美人歪着头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来:「随姐姐的意吧,我都行。」

7

转眼就到了十五,一大早玉瓶就把我叫醒,施妆梳头,又穿上了宫里新制的衣裳。

「咱们小主真是美人。」玉瓶笑眯眯地将我转来转去,浑身打量了好几遍才作罢。

我高兴不起来,因为要去拜见皇后娘娘了。

去拜见皇上的正妻。

其实我对皇上没有太多想法,毕竟也就选秀那日远远看了一眼,鼻子眉毛都没看清楚呢。

但我是妾,去拜见正妻,我永远都是低人一等的。

因为位份太低,所以我没有步辇,只能自己走过去。

路上遇到了同样苦瘪走路的常贵人和高美人,哦不,现在叫清清和小高高了。

高美人对我取的这个名字不太满意,但我哄她不是高矮的高,而是糕点的糕,她就又好了。

清清见着我,高兴地挥起手:「阿苑!」

我们三个聚到一起,又开始聊八卦了。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皇上在御花园看上一个美得很的宫女呢!」

「嗨,就是那宫女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在皇上身上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皇上好像说了句‘纵然鲁莽,姿色尚可’。」

「就完了?」

「完了,不然还能怎样?」

「咦~」

我和小高高都龇着大牙,对这个八卦的水准很不满意。

8

一边说笑一边赶路,终于是没有迟到。

此时懿妃和翎妃已经来了,下首坐着一个病殃殃的女子。

纵然身体羸弱,时不时还有两声咳嗽,这女子的脸却保养得极好。

面颊线条柔和,托着一双含泪的眼睛,唇上的口脂颜色素雅,倒真是个病西施。

虽然之前没碰过面,但我不用猜也知道,这就是缠绵病榻的惠嫔娘娘。

先同懿妃和翎妃见了礼,我们又转身拜惠嫔。

「咳……几位妹妹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惠嫔的声音好若蚊蝇,像是撑着一口气说话的。

此时正值立秋时节,秋老虎厉害得很,我就穿了一件薄薄的衫子,惠嫔却裹着毛领。

此时皇后娘娘从内殿出来,与众人见了礼。

皇后娘娘凤仪威严,却是个极温婉的人,嘱咐了我与清清两句,又与懿妃和翎妃拉家常。

惠嫔身子弱,索性就听着,并不参与。

过了一会,皇后让众人散了,我与翎妃结伴回到了钟粹宫。

下午无事可做,我用过午膳就上床躺着,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我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从床上坐起来,刚好看见玉瓶带着几个一脸喜气的嬷嬷进来了。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皇上宣小主今晚侍寝呢!」嬷嬷的嗓门大,震得我屋里的床板响。

于是我就被人拖着,从头到脚好好搓了一遍,又铺了好几层鲜花。

我觉着我连脚指头都是香的。

9

入夜,我在龙床上等着皇上。被子被掀开时,我正想着昨晚吃的大猪肘子而咧起嘴笑。

看在皇上眼里我这就是笑靥如花。

「你倒是个胆子大的。」皇上心情很好。

皇上已经不年轻了,两鬓有些许一点白。我在这样一个吹着秋风的夜里,正式成为了后宫的女人。

第二日起来,皇上晋我为才人,赐号明。

出了勤政殿,我跑去皇后娘娘的寝宫。

皇后娘娘见到我并不惊讶,只是温柔的让我坐下,上了一盅并不苦的茶。

昨日是十五,皇上该陪皇后娘娘的,怎么会翻我一个新人的牌子。

是皇后娘娘请皇上赐了这个恩典。

10

后来的日子,我常常往皇后娘娘那里去,有时皇后娘娘的安和公主跟大皇子也在。

我就拿着话本子给他们讲将军和美人的故事。

懿妃一听到将军这两个字,也马上坐不住了,跑来听故事。

「哪个将军还要在大帐里养着美人呢?」懿妃不屑地说。

「自然是风流多情的将军呀!」安和公主撅起嘴,不满懿妃打断故事。

「将军该是这样的。」说着懿妃就折下花盆里一支树枝,舞得呼呼作响。

皇后娘娘出来看到这一幕,赶紧叫停:「好你个懿妃,那是本宫辛苦养的梅花!」

懿妃见状,慌忙把树枝藏到背后,嘿嘿地笑了一声。

皇后娘娘不许我再讲将军的故事,免得懿妃又激动。

恰巧清清命人从宫外弄了一副牌九,叫上小高高,我们四个人打一下午的牌,皇后娘娘坐在一旁看书。

我总是输,输出去的金叶子都够厨房开一个月的小灶了。

我的心抽疼抽疼的,但是人菜瘾大,我还是要打。

皇后娘娘见我这样,索性就坐我旁边给我出招,我又大杀四方了。

其他三人是输得嗷嗷叫。

「皇后娘娘,阿苑,你们这是耍赖!」小高高输得最多,叉着腰噘嘴到。

「就是就是,怎么还带军师呢!」清清也说。

懿妃打牌最厉害,就算有皇后娘娘相助,我也没从她手里赚到多少。

她好整以暇地翘着腿,一边抠指甲一边看我们吵。

11

皇后娘娘也不是日日都有空陪我们玩闹,不去皇后宫里的日子,我也没闲着。

翎妃虽然话少,但是性子温和,几日下来我就摸清楚她的脾气了。

她教我下棋,我学不会;教我绣花,我也学不会;教我弹琴……

翎妃摸着手腕想了想,还是不教了,这要是能学得会那什么都能上树了。

清清和小高高有时候也来看我,小高高很会做吃食,在自己宫里开辟了一个小厨房用来烹饪。

各宫都能分到一点她做的吃食,当然吃得最多的还是我。

「阿苑姐姐,」小高高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对我说,「你的肚子快和我的一样圆了。」

清清也凑上来,捏了捏我胖乎乎的腰。

「刚进宫的时候阿苑还是个清瘦的美人呢,现在是个杨贵妃了!」

清清这么一说,翎妃也捂着嘴在一旁笑起来。

日子就这么嬉闹着过去,皇上还是最宠爱翎妃,有时候也会抽出时间来看看我。

宫里人都说我得宠,钟粹宫也成为了人人向往的风水宝地。

12

今日是初一,要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

天气虽然越来越冷了,但我的精神反而好起来,不等玉瓶叫我就起来了。

用过早膳,又梳妆打扮妥当,我就出门了。

本以为会遇到清清或是小高高,但是今日的宫道安静得厉害,只有我和玉瓶踩在地板上的沙沙声。

走进皇后寝殿,却见众人都到了,我心下疑惑,向懿妃投去眼神。

懿妃回了我个赶紧坐好的眼神。

清清也皱着眉头,翎妃和惠嫔倒是面无表情。

小高高就不说了,还是自己在那里傻乐。

我赶紧坐下,皇后娘娘刚好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蝶缀百花云锦缎裙的女子。

「诸位妹妹想必还没见过,这是皇上新纳的谢采女。」皇后娘娘说。

「本来依照惯例,宫女出身的妃嫔要从官女子做起,但皇上说谢氏既已有孕,那就不必苦熬了。」

谢采女把低着的头抬起来,眼中焕发着别样的神采,这是一张极其明艳的脸。

她注意到我的眼神,转过头来粲然一笑,脂粉却遮住了她的情绪。

我看不懂她。

从皇后宫里出来,清清和小高高拉着我就赶紧走。

清清压低声音说:「这就是那个‘纵然鲁莽,姿色尚可’。」

我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谢采女就是前段时间在御花园里摔到皇上身上的人。

「她还能有这般造化?」

清清撇撇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上了龙床,皇上还瞒着阖宫上下,都怀上了才封妃。」

我哑然,一派祥和的后宫里,总有一股股暗流。

13

这段时间,皇上依然常来钟粹宫,但是也经常去谢采女的寝殿。

谢采女是个厉害的,走在她的宫墙外面,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银铃般的笑声。

她晋位极快,不足半月便成了才人,又过了两月封为贵人。

已经是比我还高的位份了。

皇上还亲自为她选了一个封号,嫣。

我在御花园里遇到过她,头上插着明晃晃的金钗,身上穿的是勾着金线的桃粉色袍衫。

艳丽的海棠插在耳边,她步姿摇曳,真是对得上这个嫣字。

皇上有时夜里也宿在我这里,但是半夜一有宫人来报,说嫣贵人头风发作,皇上就走了。

清清听到这事替我鸣不平,她说:「真是个狐媚坯子,用得都是些下作手段。」

我笑了笑不说话。

懿妃开口道:「她不是个好相与的,苑丫头离她远点。」

皇后娘娘也点点头,认可了懿妃的话。

只是我不犯人,却有人来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