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村

农历八月间,村外原野的河沟荒滩上,散乱地生长着的野胡萝卜,一簇簇原本雪白雪白的花已逐渐落掉了细碎的花瓣,露出类似蜂窝状的果盘,不甘于白忙活一场的蜜蜂们,还在残存的一些野胡萝卜花上嘤嘤地飞着,时儿落下来,企图采集到一些野胡萝卜花略带苦涩的花蜜。

这个时节,赵家庄里有三个年逾七十的老太太,张翠兰、何大美和刘金凤,每个人的竹筐子里都已采到了大半筐野胡萝卜花盘。秋天的太阳在临近正午的时候,照在人身上依旧火辣辣地热。张翠兰和何大美便不约而同地走到河边的大杨树底下,坐在树荫里,各自喝着随身带的大塑料瓶里的温开水。却见刘金凤还在大太阳下,用剪刀剪着一小片野胡萝卜花盘,时不时还抬抬胳膊,用衣袖抹抹脸上的汗珠子。

“哎呦,我说秀成妈,你都不嫌热?这都大晌午了,还不过来歇歇,你个老家伙莫不是怕俺俩吃你带的好东西吧?”张翠兰就朝刘金凤大喊大叫,“你还是县长他妈哩,咋真钻到钱眼里去了!”

“嗨!要不人家咋就是县长他妈哩!”何大美也打起趣来,说道,“这老太婆可就是比咱俩能吃苦,还不显山露水,你看看她那穿戴,哪像是县长他妈。”

说着话,刘金凤这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路,笑着朝两个老姐妹走过来,边走边说:“你俩不会是饿死鬼托生的吧?这才不到十二点停工想吃喝了。你们带了啥子稀罕物了,可要叫我也尝尝鲜吧?”

张翠兰就大声说道:“我带了两个花卷馍,两根生葱,你没带饭?那匀给你一个花卷一根葱吧。”

何大美也紧跟着说:“我带的是几张鸡蛋煎饼,两根黄瓜,也给你匀一半吧!”

“哈哈,你们都怪大方!”刘金凤这就坐在两个老太太身边,从筐子里翻腾出一个塑料袋来,解开了,从里面拿出几根火腿肠,一包桃酥饼和三个咸鸭蛋,热情地说,“这火腿肠和桃酥饼都是秀成前几天回家给我带的,来,咱们仨今晌午就三合一打平伙吧!”说着,就给张翠兰和何大美每人塞过去一根火腿肠。

张翠兰用剪刀剪开了火腿肠,咬一口就大赞:“这火腿肠吃着就是筋道,肉多,是我最早吃过的火腿肠的味。这几年,娃子们打工回来也买过火腿肠,都是肉少面多,没这个火腿肠好吃哩!”

“人家是县长他妈。”何大美说,“县长家可是有好东西哩!”

“哎呀,我说你呀何大美,旁人叫你何大嘴真不亏叫哩!”张翠兰就白一眼何大美,笑着指责道:“人家大凤嫂子好心叫咱吃好东西,你还说话带刺哩!”

“哈,日他娘,我这嘴就是想啥说啥。”何大美这就朝刘金凤笑着解释,“老嫂子,我说这话可不带坏心眼。你娃秀成能当县长,也孝顺,不忘给你带好东西,真叫人眼气哩。唉!不像我,七十多了也没人心疼,家里有点好吃的,几个孙娃子早给你一锅端了!”

“嗨,秀成都四十多了,就是个副县长,看看叫你们给抬举的,一口一个县长,听说县长一个县就一个,副县长有好几个哩。他可也没啥了不起的。”刘金凤就说道,“他给我带回家的好吃好喝的,其实也没啥金贵,城里的超市只要舍得花钱,都能买到哩!”

“那咋不是,有钱就是好。就是当个副县长,一个月工资也顶上打工的娃们一年的工钱了吧?”何大美就好奇地问刘金凤,“秀成当了大官,一年能给你万儿八千块吧?”

“我说你这个何大嘴。人家娃子给人家老娘孝敬多少,关你啥事?”张翠兰就又指责何大美,“你那几个娃子,也有一个当包工头的,听说一年收入好几十万,给你几个?”

“哈哈哈,你们也别吵了。说起来也不怕你们见笑。俺家秀成虽说当了副县长,今年还欠外债十来多万哩!”刘金凤吃了一口桃酥饼,咕咚喝了一口白开水,就朝两个老姐妹露了底,“我的那个孙子今年在省里买房,秀成把积蓄都拿出来了给他啥子办个首付。谁知道我老亲家母又害了场大病,秀成又只好借了十好几万。我知道了,就把他十几年年来节到给我的三万多块也给他凑去还债了。你们也真是一家不知一家苦哩。”

“老嫂子,不是我说你,现在有多少当官的不都是脑子可活络。你们秀成呀,买个房遇点事就花光老底借钱了,那还不是不太会来事弄成这样的?”何大美就直说道,“我就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有人说呀,这副县长叫你家秀成当可是浪费了哩!亏他还是个研究生哩!”

“他婶子,你倒是给我好好透透底儿,有些人都说俺秀成啥话了?”刘金凤就急切地问何大美道,“咱们都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你可要知道啥别藏着掖着啊?”

何大美就说:“我听有人说呀,秀成是见人没架子也怪有礼貌,可就是不办大事哩。想找他开个后门,那是绝对没门!”

刘金凤一听,脸色就有些和缓了。和缓了就又问:“那你还听说啥子了?好听不好听都给我说说。秀成他做得不对了我训他娃子!”

“那说就说。我还听有人埋怨,说秀成小抠,到县里找他,到饭点了也不留人吃饭,吃饭也顶多到小饭店来一碗烩面,一盘扁食,再加俩小菜,酒不是啤酒,就是光肚白酒,他还不陪着喝。嘻嘻!”

“老嫂子,你别听何大嘴乱喷喳。那我可知道,有一年俺家老头得急病,去县医院的时候先找秀成,秀成忙着联系病床医生,跑得脑门冒汗。后来,老头给他拎壶小磨香油,一箱鸡蛋,他说恼也不收。后来,老头骂他,说不想欠他太多人情,他才收下了。收下了他过几天又买了礼品来看老头,花的钱可比俺老头送的礼还多哩!”

“我也听有人说,秀成本来还能再当更大的官,他吃亏又吃在脾气有时候倔得狠,还敢跟大官顶嘴。前一段才抓起来的那个姓谭的市长,秀成就得罪过,听说前年在秀成要提拔的时候就没填好言,秀成就没当成县长。”

刘金凤听着何大美和张翠兰扯着关于秀成的话题,笑意就在脸上弥漫开来,这就爽朗地提醒两个老姐妹:“嗨,你们还真把我说饿了。吃吧,这火腿肠好吃我们就吃完它,我家里还有半箱子哩。不怕你们笑话,这火腿肠是俺闺女秀丽买的,秀成只给我买了桃酥饼,他手头紧,我知道哩!”

“按说,家里出个县官,那可是祖坟上冒青烟了。真没想到,你这当县长的娃子,也没咋给你带来多少风光排场哩!”何大美就笑着说,“县长他妈跟咱这平头百姓一样剪野胡萝卜籽卖去换小钱,唉,也真委屈老嫂子了!”

“你呀!”张翠兰用火腿肠点点何大美,说道,“吃东西也占不住你这张破嘴!”

“哈哈,叫她说,叫她说!”刘金凤却不恼反喜,说道,“我能养一个清官儿子,心里美着哩!”

刘金凤说这话的时候,恰好有一阵野风吹过来,凉爽爽的,好是叫人舒畅。

(配图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