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新志》两则
述怪记
和我一起做官的同僚蒋某说:“工部侍郎的房子里曾经有怪物作祟,住不安宁。郑侍郎不相信,住进去后,一个随从就生病了。但郑侍郎就是不信。隔了几天,他的家人也病了一个,他还是不信。
又过了几天,郑侍郎也病了,他在病中看到一个怪物,脑袋像斗那么大,在墙壁间出出入入。郑侍郎用手打去,怪物就进入墙里,撤回手来,怪物也跟着从墙里出来。郑侍郎自认为眼花了,还是不相信怪异的存在。
到了半夜,郑侍郎病痛呻吟,难以入睡。忽然有两个陌生的仆人登上他的床榻说:“我们大王要来了。”片刻后,听到门外传来呼喊声,有人报某御史来了,这个御史已经死去很久了。现在带着很多随从一拥而入。两个仆人好像有些害怕,双手做出送客的样子,某御史倏地一下不见了。
接着,大王来了。郑侍郎趴在枕头上窥探,只见房间里出来很多男女老少接驾。旌旗闪耀,随从众多,从门外而来,进来后都直接走上了墙壁,就好像墙壁上有台阶一样。王者随后进来,金冠紫袍,气宇昂然,还带着几十个舞女。在墙壁上摆下宴席,喝酒奏乐。王者亲自给到场的客人斟酒。
客人里有一大半侍郎认识,都是他的同僚,众人邀请他一起宴饮。郑侍郎正在推辞,忽然有人送来玉帝的圣旨,宣王者去做武举的考官。王者跪拜接旨,带着手下离去。
起初来的那两个仆人还在,他们送给侍郎两个金币,说:“我们大王走前交代,您是长者,这是送给您的!”侍郎正要接受,那二人又跪下说:“请您送给我们吧!”侍郎说:“大王送给我的,为什么要给你们?”那二人再三恳请,又说道:“我们在这住很久了,您不要逼迫我们,应该早些搬走。”侍郎说可以。又问他们:“你们大王去做武举的考官,按理我也是这次的考官,你们知道有我的名字吗?”两个仆人说:“您不是。”说完消失了。郑侍郎大喊起来,但是手下人都睡得很熟,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几天后,朝廷拟定武举考官,本来有侍郎的名字,但是因故换成了别人。郑侍郎叫郑端,己亥年的进士,现在黔中做学使。我听蒋某说了这件事后,当面问过他,他说的确有这件事。
【原文】予同官蒋扶三言:工部郎中郑司直,寓中有物怪凭戾,居多不宁。司直始居之,不信。一日从者病,司直亦不之信。又一日,其亲者病矣,司直不信如故。不数日,司直病作,倏见一物,头大如斗,在壁间。司直以手击之,随手入壁,亦随手出。司直曰:“吾目眩也!”
犹不之信。
夜既半,司直呻吟不得卧,忽有两青衣登司直床曰:“王将至。”
未几,闻户外传呼甚厉,云故御史某来,人马齐拥而入。二青衣始若惧,继作餽送状,某御史者倏然去。少顷,王至。司直伏枕上,见男女大小出迎驾,旌旗闪烁,驺从呼拥,从外而入,壁上若有阶级,人马层累而登。王金冠紫袍,轩轩而至。歌童舞女数十辈,次第奏乐,珍馐罗列,宾客酬酢,王亲自濯洗举觞。座中大半皆司直同官,既欲邀司直赴宴。司直正辞让间,忽传玉帝旨,敕王入临武闱。王受旨,拜跪如仪。左右拥王去。
留二青衣,以二币餽司直曰:“吾王且去,以公长者,持以奉公。”
司直欲受之。青衣跪而请曰:“愿拜君赐!”
司直曰:“王之惠也,何故赐汝?”
青衣请之再,又曰:“吾等居此已久,公何实逼处此?愿公早移他所。”
司直曰:“诺。”
又问曰:“汝王入武闱,我当为武闱同考,汝知否?”
青衣曰:“君不得与。”
遂谢去。司直大呼,左右皆熟睡。不数日,司直病愈,兵部题同考官,列司直名,竟不得与。
司直名端,己亥进士,北直枣强人,今为黔中学使者。予闻扶三言如此。异日质之司直,曰:“良然。”
故记之。
崇祯末年,蒲城人屈曼,是县里的衙役,平常喜欢喝酒。某天到乡下公干,醉卧在路旁,半夜才醒。当时月明星稀,只见古槐树下有个少年书生,白袍黑帽,对着月亮吐纳呼吸。片刻后又吐出一个红色的小球,放在手里抚弄。屈曼踉跄上前,夺下红丸吞入肚里。书生大怒,转而又说:“暂时借给你几年,早晚得还我!”然后消失了。
屈曼吞下小球后,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想去哪里,片刻就能到达。慢慢地,这件事被人知道。有个人想试验,就让他到二百里外的省城送信。一顿饭的功夫信已经送到,看不出长途跋涉的样子。又试验几回,都是这样。于是,众人都说他会隐身术。
恰逢御史来浦城巡视,有个人用重金贿赂屈曼,让他把自己的案卷撤出来。御史在公堂办公,恍惚看到台阶前出现半个人影,接着桌子上的案卷就自己翻动。御史大吃一惊,用所带官印向案卷上按去。忽然出现一只人手,接着全身都出现。御史下令把屈曼打死。埋到野外后,埋葬的地方被什么动物翻动,应该是那个书生去取珠子吧!
【原文】崇祯末,蒲城人屈曼者,为县隶,性嗜酒。一日持檄下乡,中途醉卧,夜半乃醒。时朗月如昼,见古槐树间,有年少书生,乌巾绒袍,仰月呼吸。俄而口吐一珠,色赤于火,以手承弄。曼踉跄而前,遽向生手夺取吞咽。生怒争不已,既而曰:“假汝经年,仍当归我耳。”
随失所在。曼吞珠后,觉体甚飘忽,举念即至其所。旋有黠者,雇曼入省会投文,距西安二百余里,食顷已到,并不见其跋涉之迹。试之他事皆然。众咸谓其得隐形术。适御史巡蒲,录诸讼牒,怨家重赂曼,径入堂掣牒,左右无见者。御史微觉阶前有半体人,案牒翻翻自动,心甚骇异,急以所佩印重按,忽得人手,其全体亦遂现。立命箠毙。曼埋逾夕,其地坟起,成一小穴,若有物出入状。盖书生取珠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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