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许龙桃，副编审、浙江文艺出版社副社长。

一、观察与评估：短视频正成为语言生活的活跃场景

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发布的《2021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显示，截至2020年12月，短视频的用户规模已达8.73亿。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第49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1年12月，在网民中，短视频用户使用率为90.5%，用户规模达9.34亿。指尖滑动的“刷屏”已成为网民惯常，可以说，短视频、直播正在成为全民新的娱乐和表达方式，也承载着内容生产融合化。

从目前用户数多、活跃度高、黏性力强的抖音平台来看，官方机构、主流媒体纷纷在短视频平台开设账号，目前抖音平台“人民日报”账号粉丝数达1.6亿，“央视新闻”账号粉丝数达1.5亿，“外交部发言人办公室”账号粉丝数已突破1500万，发言人赵立坚曾在发布会现场特意就该账号喜提1000万粉丝“致谢发言”。很多著名作家，如莫言、贾平凹、阿来、麦家、冯骥才、余秋雨，以及易中天、戴建业、蒋勋、杨红樱等，都纷纷在抖音开设了个人短视频账号，粉丝数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非常活跃地在短视频平台进行语言文字表达输出。易中天个人抖音号主要推荐作品，同时展现其讲座中的“名场面”，语言表达出彩出新，两年多来已积累860多万粉丝，获赞1700多万。莫言在其个人抖音号中既讲作品，又秀书法，还开直播，俨然“文坛段子手”，幽默可触、智慧可感、平实可及，一年多来吸引粉丝超过了150万，获赞380多万。一些语文老师、新闻出版人、广播影视人、书法从业者等语言文字应用重要领域的重点人群在抖音中也有很活跃的表现，其中不乏百万级大账号。个人认证的“臧老师的秒懂课堂”博主凭借在黑板上书写漂亮粉笔字圈粉350多万，其中传递了不少语言文字知识，获赞2000多万。

由于内容制作的便捷性、算法推荐的精准性、流量效应的集聚性，当前短视频已经成为大众极为重要的表达、阅读、兴趣媒介。为了在注意力稀缺的短视频平台吸引宝贵的流量，在海量的短视频中留住用户滑动的指尖，进而点赞、评论、加关注，短视频创作者要在“文案”上尽显智慧，以文取胜，在内容表达上往往把最核心、最要紧、最有用的信息放在开头，促使了语言表达的经济、精练，生发了语言智慧。可以说，短视频正在成为语言生活的重要场景、活跃场景。同时，对于语言生活治理而言，哪里语言生活丰富，观察、描写、解释、引导、治理就应该触达哪里。

二、描写与解释：短视频语言生活斑斓多姿、复杂多维

短视频的时长使得其对图像以外的语言文字等手段的依赖度较大，画面+字幕+语音，更有利于短视频在极短时间内打动人心，击中触感。短视频的传播效率高，使得语言生活的中智慧、美学得以快速、深入、高频地触达不同人群。短视频使用人数众多，使得语言生活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创造性和破坏性同在。在短视频平台，对一般性语言文字类差错、不规范用法的容错性和宽容度越来越强，对语言使用背后反映的价值立场的在意度高、克制力低，语言生活中同心圆、公约数、共同体的构建受到挑战。

1.短视频语言生活展现了语言智慧和汉语美学

第一，凝聚共识、发人深思、给人慰藉、予人力量的金句美言高论频出，传播有效有力。如：中美高层战略对话中“你们没有资格在中国的面前说，你们从实力的地位出发同中国谈话”在短视频中传播效率极快、效果极佳（见图1）。鸿星尔克捐赠郑州灾区时网友的总结“最顶流是人民”获得高赞。大学教授毕业致辞“纯真能避油腻，善良能辟邪” 表达新颖，引爆网络（见图2）。大衣哥回应家事“老实人不是傻心眼”，蕴含哲思。再如， “错把老醋当老酒，喝尽一生都是酸” “人间烟火处，最抚凡人心” “不是老歌变好听了，是我们都有故事了”“不在别人心里修行自己，不在自己心里强求别人”“一个人最顶级的修养，就是和颜悦色，豁达淡定，波澜不惊”“多数人把幸福解读为‘有’，有车有房，有钱有权。其实，幸福应该是一种‘无’，无忧无虑，无病无灾”获赞无数，给奋进的人以特殊力量。短视频中还有专门传播名言警句的账号，如抖音中的“金句”“拾句”等粉丝数达六十多万，账号活跃度很高。

图1 中美高层战略对话中“你们没有资格在中国的面前说，你们从实力的地位出发同中国谈话”在短视频平台获得高赞

图2河南大学教授毕业致辞“纯真能避油腻，善良能辟邪” 表达新颖，引爆网络

第二，激活汉字密码、蕴含语言艺术的神评论频现。河北农民“守山大叔”因一段诗朗诵视频火遍全网，其中有几条评论获得网友大赞，如“头顶寸草不生，开口五谷丰登”“五菱宏光的外表，兰博基尼的声浪”“天使吻过的嗓子，不过天使不讲究，临走薅了一把头发”（见图3）；一条反映大孙子替爷爷写“七夕祝福”（“可以扛大米、豆油，可就是扛不住想你”）的视频异常火爆，充分展示了短视频爱好者艺术化的语言创造力（见图4）。再如，“都是腰椎间盘，为什么你这么突出” “一开口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穷人一般都是小心翼翼的大方，富人一般都是大大方方的小气”“我们活得越来越像《西游记》里的人物，悟空的压力，八戒的身材，沙僧的发型，唐僧的唠叨，还有打不完的‘妖精’，更重要的是离西天越来越近了”充分展示了短视频爱好者强劲的语言输出力，以至神评论爆红、出圈，进入全民语言生活系统，这都是语言生活活跃的鲜明注脚。

图3 网民评价“守山大叔”短视频的几条评论获得大赞

图4 “可以扛大米、豆油，可就是扛不住想你”赢得不少点赞

第三，展示汉字美学、传承书写文明的书法类账号传播黏性强。短视频中不少书法类账号拥有几十万上百万的粉丝，以书写技法、词章美文、文化内涵、审美意趣全面展示了汉字的书写美、意蕴美、格调美，赋予传统汉字文化以新的表现形式，激发广大用户对汉字书法艺术的认同度和美誉度，对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有所裨益。（见图5、图6）

图5 一条妙解“人民币”的书法短视频火爆平台

图6 一条有关网络文本的书法短视频获得无数认同

第四，助力提升汉语国际地位的短视频关注度高。展示中国人在国外生活的一些短视频中，外国人出境以说汉语为主，有的极为流畅，有些表达很具传播力，如非洲人学中餐的“搞里头”，对提升汉语的国际吸引力有益。一个表达华裔小女孩看完《花木兰》失声痛哭“为什么我是中国人却不会说中文”的视频引发关注，让人体会到汉语的力量（见图7）。美国记者要求中国气候变化事务特使解振华用英语回答问题，解振华智慧反驳“你不如用汉语提问”的视频获得广泛传播，有力地彰显了汉语的国际地位（见图8）。

图7 华裔小女孩失声痛哭“为什么我是中国人却不会说中文”的短视频获得无数关注

图8 “你不如用汉语提问”的短视频获得广泛传播

2.短视频语言生活中的语言文字规范偏差问题

第一，一般性问题类型多。智能语音断句偏差，导致词组割裂。语音自动生成字幕失误较多，尤其集中在方言上。字幕转换语音上多音字读错较为普遍。包括的、地、得误用在内的多种一般音近别字问题多发高发频发。成语误用、方言用字偏差、繁体字使用随意与混乱、标点符号和数字用法不规范的现象也较普遍。

第二，规避平台字幕审核的用字问题突出。用符号或其他手段代替禁忌词和平台自行设置的敏感词、限制词现象尤为突出。如“最”被写作“蕞”，“钱”被各种符号代替，“刀”被“D”或符号代替，“死”“杀”“屎”“尸”被“S”代替，“酒”被“8+1”代替。甚至一些播放量、点赞量大的短视频出现“以后避免F无知D级C误”（见图9）、“YH力度很大M下来特别HS”（见图10）等拼音字母和汉字混搭的表达。一些人名、地名、机构名、职位名被各种各样的表达花式替代。一些不文明言语行为的字幕被“规范化”，逃避平台审核。

图9 “以后避免F无知D级C误”（以后避免犯无知低级错误）

图10 “YH力度很大M下来特别HS”（优惠力度很大，买下来特别划算）

3.短视频语言生活存在的语言伦理问题须警惕

第一，短视频，特别是直播间，一些不顾事实、颠倒黑白、阴阳怪气的现象以及粗鄙、恶俗表达还不时出现，个别门类的直播间尤甚，一些不符合伦理道德、有违公序良俗的言语行为以黑话、暗语、隐语等更加隐蔽的形式存在，有些还形成了一定的特殊小社区。目前，平台设置有举报键，核实后会给予停播、封号等惩罚，但自动识别和处置的功能还有待改进。同时，语言暴力的伤害性呈矩阵裂变型，容易引发更大范围、更深程度的围观。

第二，主播在直播间可设置10个或更多的屏蔽词（这些词语非常个体化，五花八门），可以动用“禁言”功能，既一定程度上避免了一些语言冲突，同时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用户的语言使用权，容易造成沟通的信息不对称，加剧语言冲突。在评论区、直播间，所谓的“喷子”“黑粉”“键盘侠”也时常存在，没有处理好言说自由方便与言语随意无畏之间的关系，背离事实，有违道德，使得一些人的语言生活处于失范脱轨状态。

第三，信息搜索的便捷性既体现为搜索词的“联想多”，不用全输入，也体现为算法机制为用户自动罗列可能要搜索的“关键词”。一个人搜索的数据既可能构成这个人的信息茧房，同时也可能泄露这个人的隐私。如何保护这种隐私，需要伦理引导。对搜索数据利用得好，如2022年1月抖音发布的《2021抖音数据报告》所讲：“抖音为1047位有自杀倾向的用户提供了救助。”这样的算法运用值得点赞。不当使用，则将导致“背德”行为蔓延。

三、思考与建议：短视频语言生活治理需要系统集成

一方面我们看到短视频语言生活的“正向活跃”，另一方面也看到了短视频语言生活存在一些问题，特别是对几十年来传统媒体建立起来的有关语言文字的规范秩序、运行规则、价值体系以及对社会公众语言修养引导的冲击是显而易见的。同时，我们也看到，当前语言信息技术发展的紧迫性和繁难性，正如李宇明先生所讲，“中文机器人”功能不够强。社会各界对这些问题也给予了关注。如，2021年2月23日，《新华每日电讯》刊文《短视频字幕“逼疯语文老师”，该注意了》。3月21日，《新华日报》刊文《互联网短视频字幕错别字频出污染语言环境》。8月1日，媒体人曹林在个人微信公众号发文《重视频轻文字已造成灾难性恶果》，批评“本来简单文字就可以说清楚的事，非要做成视频”。8月16日再次发文《文字不可还原的奥运精彩，是短视频的菜》，谈到了“短视频的优势体现在文字不可还原性上”这个问题。同日，《文艺报》刊文《视听文明时代，文学何为？——访批评家陈晓明》谈道，“在视听文明时代，语言不再是存在的最高事件”。语言学界和相关机构对这一问题的关注也非常及时。2021年6月，武汉大学在全国首次召开“网络空间的语言问题及其治理学术研讨会”，对包括短视频语言生活在内的网络空间的语言生活治理进行了分析和研判，提出“迫切需要引起有关方面的重视”。2022年1月7日，中宣部出版局在京召开“规范使用汉字工作座谈会”，提及计算机字体广泛应用于网络，指出“存在字体运用场合不当、书写不规范等问题”。

另外，短的信息看多了，碎片性、具象性阅读惯性导致一些用户深入阅读“长文”、逐字构建想象的能力被削弱、耐心被侵蚀。自动生成的机器视频大量生产，导致人的语言创造力遭到一定程度的扼杀。

首次以国务院办公厅名义印发的《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语言文字工作的意见》（下称《意见》）指出：“语言文字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交际工具和信息载体，是文化的基础要素和鲜明标志。”可以说，短视频语言生活治理不是语言生活治理的“选择题”，而是“必答题”，甚至是“抢答题”，体现了中国语言生活研究的问题意识、时代责任、专业精神。笔者认为，当前短视频语言生活治理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发力。

一是要保持胸怀“国之大者”的高度。《意见》指出：“语言文字事业是国家综合实力的重要支撑，在党和国家工作大局中具有重要地位和作用。”各级网络信息管理部门、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以及相关学术团体、专家学者要从“国之大者”、国家语言能力的高度重视对短视频语言生活治理的引领，让其更好地发挥凝聚社会共识、传承汉语文化、传续中国文脉的作用。要发挥短视频的特殊功能，努力在海外提升汉语的国际地位。对违反党和国家法律法规，违背公序良俗，危害青少年身心健康的各类语言表达予以零容忍，既不提供空间，更不提供方便。在已设置的青年少模式中更多地嵌入有关汉语文字教育、文艺鉴赏、文化触动、文明认同的内容。既要建立定期的专题研判会，也要引导更多的专业工作者立志为短视频“开屏有益”做出专业贡献。

二是要秉持辩证创新的向度。要树立短视频语言生活也是一种语言文献的观念，处理好短视频语言生活中正反两方面的问题，处理好短视频语言生活与现实语言生活之间的共性个性关系，处理好平台统一管理和用户语言能力参差不齐的关系。要革新后台系统，优化算法机制，充分保证用户使用语言的自由平等权利，对语言使用有障碍或能力不足的人，要给予公平、提供便利，消除排他性和算法偏见。对有规范偏差、价值偏误的短视频不能简单粗暴地采取不予以审核通过、隐藏、下架、关小黑屋等手段，坚持引导性和服务性的统一。要鼓励机器视频生产的语言创新。对以短视频为主要载体的新阅读空间的语言事实，要以开放的心态及时描写、阐释。

三是要坚持系统综合的深度。《意见》提出新时代语言文字工作要“健全完善‘党委领导、政府主导、语委统筹、部门支持、社会参与’的管理体制”。短视频语言生活治理要依靠创作者、参与者、平台方、社会各界、相关机构一起努力，建立一套体系，综合施策，系统推进。第一，读屏时代，输入的便捷不能变为随便，敲下确定键就相当于在白纸上写下了实实在在的黑字。要引导短视频创作者、评论者等在语言文字使用中自觉增强规范意识，提高语言应用能力。要组织专业机构和人员对短视频中的语言规范问题进行会诊，处置一批典型问题，推动社会咬嚼在短视频平台见声响、出效果。第二，在点赞量等同于认可度的短视频空间，对错误和偏差的熟视，必然造成对规范和秩序的破坏。平台方要从粉丝数量大、点赞评论量大、转发量大的账号入手，主动进行机器识别与人工干预相结合的审核，确保流量大的短视频在语言生活上的规范性、正向性。第三，正如《意见》指出的要“加强人工智能环境下自然语言处理等关键问题研究和原创技术研发”，国家语委等相关机构要积极介入，组织语言智能专家同语言学家的高维链接，使得语言学家的学术成果能及时应用于语言智能技术中，进而利用语言技术服务短视频平台。第四，要在短视频技术迭代中植入语言生活治理的基本逻辑。大数据算法要对规范运用语言文字、展示汉字之美、体现汉语智慧、反映语言哲思、凝聚语言共识等的短视频内容给予流量扶持、推荐优先。

①本文主要以目前用户数最多、活跃度最高的抖音平台为观察窗口。主要观察官方媒体抖音号、达人抖音号、知识博主抖音号、部分抖音直播间。因此，对有些情况难以全面描写。

特别说明：文中数据观察时间为2022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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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频别字300例》

许霞 编著

上海教育出版社 2020年6月

内容简介

《高频别字300例》是一本为帮助读者提高错别字辨识水平而编写的准工具书。对近年来各类出版物及中高考语文试卷中反复出现、具有极大的易混性的别字逐一进行辨析。本书遵循造字规律，对汉字的构形规则、历史发展及文化内涵进行正本清源式的解析，使读者在明辨是非的同时，亦能透过汉字窥视到古人的生活方式、风俗习惯、思想观念等。

编者简介

许霞，资深编辑。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字学专业硕士。曾荣获世纪出版集团青年编辑记者职业技能竞赛个人第二名。参与编写《语言文字规范手册》（上海远东出版社2015年）等。目前供职于《语言文字周报》编辑部。

本期编辑：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