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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裂隙
作者丨汉娜·阿伦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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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产被遗留给我们,没有任何遗嘱”(Notre heritage n‘est précédé d’aucun testament)。法国诗人兼作家雷内·夏尔(René Char)将四年抵抗运动对于整整一代欧洲文人的意义,都浓缩进他怪异而支离难解的格言集里,而这句格言或许是其中最为怪异的一条。对于这些文人来说,法国的溃败是全然出乎预料的事件,它日复一日地掏空了国家的政治舞台,将它留给无赖与笨蛋们上演的傀儡滑稽剧;而那些从未参与过第三共和国官方事务的人们,却被一股真空般的力量吸入政治之中。接着,毫无征兆地,或许还是违背了他们自觉倾向地,他们身不由己地建构起一个公共领域:这里没有任何官场的设备布置,也避开了朋友与敌人的目光,所有关乎国家事务的活动都是借由行动(deed)与言词(word)来进行的。
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太久。没过几年,他们就从原本视作“重负”的状态中解脱,并被抛回到他们如今觉得轻如鸿毛、无关痛痒的个人事务之中;他们再度因“忧愁的不透明”(épaisseur triste)而与“现实世界”分离,而这私人生活的“忧愁不透明”除了自身外,其他什么都不关注。如果他们拒绝“回到〔他们的〕的起点,回到〔他们〕最贫乏的行为模式”中,就只能退回到对立意识形态之间那古老而空洞的争斗;在共同敌人被击败后,这种争斗就再度占据政治舞台,将先前的同袍战友们分化成无数个甚至称不上派系的小圈圈,并让他们卷入纸上战争的无尽争吵与诡计之中。当真正的战斗仍在进行时,夏尔就已经预见、已经清楚预料到的事情,如今已然发生:“如果我幸存下来,我知道我将不得不与这关键岁月中的芬芳决裂,并沉默地拒绝(而非克制)我的珍宝”。他们已经遗失了他们的珍宝。
这珍宝是什么呢?正如他们自身所理解的,它似乎由两个相互关联的部分组成:他们发现任何人“只要加入抵抗运动,就会找到自我”,他会停止“在赤裸裸的不满足中笨拙地追寻〔自我〕”,他将不再怀疑自己“不真诚”,不再怀疑自己是个“吹毛求疵、疑神疑鬼的人生演员”,也就是说他能够“坦荡前行”(to go naked)了。这赤裸坦荡摘除了所有的面具,这些面具有些是社会配置给其成员的,有些是个体在对抗社会的心理反应中自己制造出来的;而在这赤裸中,自由的幽灵在他们的生命历程中首度造访。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正在对抗暴政以及更甚于暴政之物(尽管这对任何联盟军队中的战士来说,都是真确无疑的),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挑战者”,已然采取了主动,因此就算不曾知晓、甚至未曾留意,他们也已经开始在他们中间,创造出让自由得以显现的公共空间。“在我们共进的每一餐,自由都被邀请入座。虽然椅子总是空着,但那个位置始终设立。”
在遗失其珍宝的人之中,欧洲抵抗运动的人们既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后一批。从费城的一七七六年之夏与巴黎的一七八九年之夏,直到布达佩斯的一九五六年之秋,这一段革命史政治性地道出了现代最深层的故事。这段历史可用寓言的形式讲述成一个关于古老珍宝的故事:这个珍宝在极为多变的环境下,出人意料地兀然显现,接着又在不同的神秘条件下消失无踪,有如镜花水月。事实上,我们有好些不错的理由去相信此一珍宝并非真实存在,而仅是海市蜃楼,相信我们在此处理的并非任何实质事物,而仅是梦幻泡影;其中最好的一个理由就是,此一珍宝至今仍无名可称。若某物并非存在外太空,而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存在于大地上的人间事务之中,却甚至连名字都没有,那么这样的事物果真存在吗?独角兽与仙后恐怕都比革命的遗失珍宝更为真实。然而,如果我们将目光移向这个时代的开端,尤其是在它之前的那几十年,我们或许会惊讶地发现,十八世纪的大西洋两岸尚拥有此种珍宝的名字,这是一个被遗忘、遗失已久的名字,它甚至可说在珍宝自身消失之前就已失落。在美国,这个名字是“公共幸福”(public happiness),其中暗示着“德行”(virtue)与“荣光”(glory),我们对它的理解不见得会强过其法国版本,即“公共自由”(public freedom)。对我们来说,困难之处在于,两者都将重点放在“公共”之上。
无论如何,当诗人说遗产被遗留给我们,却没有伴随任何遗嘱时,他所暗示的正是遗失之珍宝的这种无名状态。遗嘱告诉继承者什么将会正当地为他所有,并将过去遗赠为未来的财产。若揭开这个隐喻,则遗嘱正是传统;传统拣选、命名,并传递、维系,传统揭示出珍宝之所在,揭示出其价值为何。如果没有这遗嘱或传统,那么恐怕在时间中就不会有意志的延续性存在;继而对人类来说,不再存在过去与未来,只剩下世界中的永久变幻与生命体的生物循环。因此,珍宝之所以遗失,并非是由于任何历史境遇或现实灾难,而是因为没有传统来预见其显现或现实存在,因为没有遗嘱来将它遗赠给未来。无论如何,这种在政治现实中或许不可避免的遗失,乃是借由遗忘,借由记忆的挫败来达成的;这种命运不仅会降临在继承者身上,还会降临在那些行动者、见证者,简言之,就是生活于彼时的人们自身(living themselves),纵使他们在稍纵即逝的时刻里,曾将这珍宝握于掌间。因为回忆尽管是思想最重要的模式之一,却只是思想模式的其中一种,回忆只要离开指涉对象的预设框架,就会陷入无助的境地;而人类心灵只有在少之又少的状况下,才会记住毫无关联的事物。因此那些最先想不起珍宝是什么模样的,正是那些曾经拥有珍宝却又发现它如此陌生,以至于无法为之命名的人们。这在当时并未让他们感到困扰;如果说他们并不知晓自己的珍宝,那么他们却充分了解自己所做之事的意义,也明了这是超乎成败的:“对于生者而言有意义的行动,唯有对死者而言才有价值,唯有借由那些继承、追问它的心灵才得以完成。”国家整体的解放,几乎是必然地摧毁了隐藏的那些自由岛屿,这一无论如何都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并非悲剧的开端;而是当不再有心灵要去继承、追问,去思考、记忆时,悲剧才真正开始发生。关键在于,每一个发生过的事件,其“完成”都必须借助于那些之后去讲述其故事、传达其意义的心灵,却躲开了他们;不借由这种行动之后的思想完成,不借由这种回忆所达成的接合,就不会留下可被讲述的故事。
在此情境中,并无全然新颖之物。对于伴随着理性、思想以及理性言谈,而一再循环爆发的激情怒火,我们已再熟悉不过;这是相当自然的反应,当人们从自身经验中了解到思想与现实已分道扬镳,了解到思想之光已无法穿透现实的晦暗,了解到思想由于无法像圆形环绕其圆心那样与事件相捆绑,进而不是变得毫无意义,就是只能不断老调重弹那些早已丧失其具体现实关联的古老事实。甚至对于困境的预见性认知如今也开始让我们觉得熟悉。对于新世界(the New World),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极为睿智地知道如何予以描绘、分析,因此他的作品得以成为经典,并历经一个剧烈变动的世纪而不衰。当托克维尔从新世界归来之时,他十分了解这样一个事实,即夏尔称作行动与事件之“完成”的事物,仍躲避着他;而夏尔所说的“遗产被遗留给我们,没有任何遗嘱”,听起来就像是托克维尔这句话的变奏:“由于过去已不再将其光芒投射到未来,人的心灵因而徘徊在晦暗之中。“当然,据我所知,对于此种困境唯一精确的描述存在于卡夫卡(Franz Kafka)的一则寓言中。从这一角度来说,卡夫卡的寓言或许在文学中是独一无二的,它们是真正的“启示”(παραβολαί),它们像光线一般投射在事件周边,这种光线并不照亮事件的外在表象,而是拥有揭露其内在结构的X光之力量;在我们的讨论中,正是这种内在结构构成了心灵的隐秘过程。
卡夫卡的寓言如下:
他有两个对手:第一个从后方、从源头逼迫他。第二个则封闭了向前的道路。他同时与这两者作战。确切来说,第一个对手因为想要将他往前推,而支持他与第二个对手战斗,同样地,第二个对手则因为要将他向后驱赶,而支持他与第一个对手战斗。但这仅仅是理论上如此。因为不仅仅有这两个对手在那里,他自己也在那里,又有谁真正了解他的意向(intention)呢?他的梦想是,在某个没人防备的时刻(这会需要一个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更加黑暗的夜晚),他将跳出这战斗的行列,并凭藉他在战斗中获得的经验,而得以跃升到仲裁者的位置,以评断那两个相互战斗的对手。
就问题的内在逻辑而言,为这个寓言所叙述、洞悉的事件,正紧随着我们在雷内·夏尔的格言中发现的事件。实际上,它恰恰发生在这样一个节点上,这就是我们的开放性格言脱离了那仿佛悬吊半空的事件序列的时刻。当行动的过程已经耗尽自身,而作为其结果的故事等待“那些继承、追问它的心灵”来予以完成之时,卡夫卡的战斗就开始了。心灵的任务是去理解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根据黑格尔的说法,这种理解乃是人与现实和解的方式;其实际目的是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麻烦在于,如果心灵无法带来和平、催生和解,那么它就会直接陷入它自己的战争之中。
然而从历史的角度来说,在二十世纪至少有两种行为(而不仅一种),先行于现代心灵发展的这个阶段。我们在此选取雷内.夏尔作为其代表的世代,发现自身从文学追求被抛入行动承担,而比它稍早的世代则为求解决哲学上的困惑而转向政治,并试图从思想逃离到行动。正是这个稍早的世代后来变成了他们自己所说的“存在主义”的发言人与创造者;因为至少依其法国版本来说,存在主义首先正是从现代哲学的困惑,逃离到无可置疑的行动承担之中。而且,由于在二十世纪的处境下,所谓的知识分子,也就是作家、思想家、艺术家、文人之类的人,他们唯有在革命之时才能够找到进入公共领域的路径,因此正像马尔罗(André Malraux)曾注意到的那样(在其《人的命运》〔Man‘s Fate〕中),革命开始扮演“曾由永恒生命所担当的角色”:它“拯救了那些制造它的人们”。当哲学被证明未能将其自身规则适用于政治事务领域时,作为哲学家对于哲学之反叛的存在主义,尚不至于出现;这种柏拉图早就已经理解的政治哲学之挫败,几乎跟西方哲学与形而上学的历史一样古老;甚至连哲学同样未能执行黑格尔与历史哲学所设立的任务,也就是概念性地理解、掌握历史现实以及那些形塑了现代世界的事件这一任务时,存在主义仍尚未兴起。然而当古老的形而上问题被证明毫无意义时,情况就变得令人绝望;也就是说,在这样一个时刻,现代人开始发现在他所要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里,他的心灵、他的思想传统甚至无能提出有份量、有意义的问题,更遑论为其困惑提供答案。在这种困境中,伴随着涉入、承担以及介入(being engagée),行动似乎维系着希望;这不是解决任何问题的希望,而是像沙特(Jean-Paul Sartre)曾说的,是得以与之共存下去而不沦为一个伪善者(salaud/hypocrite)的希望。
一旦人们发现,由于某种神秘原因,人类心灵已不再适当运作,则我们在此关注的故事的第一幕也就随之上演。虽然有些简略,但我之所以在此提到这一幕,是因为若没有它,我们就会错失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中的反讽性。雷内.夏尔在抵抗运动的最后几个月中写作,当时解放(在我们的脉络下,这意味着从行动中解放)的曙光已然朗现;作为其反思的结论,他呼吁为未来幸存者而思考,这种呼吁之急迫热切,绝不逊色于对那些冲在前面的人们的行动。如果有人准备撰写我们这个世纪的思想史,同时不打算依循后继世代的形式(这种形式中,历史学家必须时刻维持理论与态度之序列的正确无误),而是采取单人传记的形式,仅仅致力于以隐喻的方式,来接近在人们心灵中实际发生的事情;那么这个人的心灵就会展现出,它曾不只一次、而是曾两度回转:第一次是他从思想逃入行动,而接下来则是行动或行动的终止,迫使他再度返回思想。由此我们会不乏关联性地注意到,对于思想的呼吁恰恰出现在古怪的“之间”(in-between)时期;有时候,当不仅后来的历史学家,而且那些行动者、见证者,那些生活于彼时的人们自己,都开始在时间中意识到一个全然由“不再之物”与“尚未之物”所决定的“间距”(interval),则这个时期就会将自身镶嵌进一个历史性时刻。在历史中,这些间距不只一次显示,它们或许蕴含着真理的时刻。
现在让我们回到卡夫卡。在这些问题的逻辑序列,而非年代序列中,卡夫卡占据最后的位置,却又同时像是位居最前。(凭藉身后三十五年间持续增长的名望,卡夫卡已然跻身一流作家之列,而有关他的谜题至今仍未解开;这一谜题主要在于一种对经验与思想之既定关系的惊心动魄的反转。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具体细节与戏剧化行为之丰富性,必然与既定现实经验相关联,而心智过程则为求秩序与精确,将以抽象的苍白为代价;然而卡夫卡则凭藉知性与精神想像力的纯粹力量,在赤裸、抽象的最小经验限度中创造出一种思想景观(thought-landscape),这种景观在不失其精确性的前提下,囊括了“真实”生活所特有的一切丰富性、多样性以及戏剧性要素。由于对他来说,思考构成了现实中至关重要、最为生气勃勃的部分,因此他发展出了如此不可思议的预言天赋,以至于即使是在经历了充满前所未有、不可预见之事件的四十年后的今天,他仍然会让我们瞠目结舌。)这个故事以其彻底的单纯与简洁,记录了一种心智现象,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思想事件”(thought-event)。其发生情景,乃是一个过去的力量与未来的力量相互冲突的战场;在这两者之间,我们会发现那个被卡夫卡称作“他”的人,此人若要站在他的地基上,就必须同时与这两种力量作战。因此,这里同时持续进行着两种、甚至三种战斗:“他的”两个对手之间的战斗,以及站在中间的那个人分别与这两者进行的战斗。然而,战斗之所以存在,似乎完全取决于那个人的在场;人们怀疑,如果没有这个人,那么过去的力量与未来的力量早就会彼此中立,或相互摧毁。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不仅未来(“未来的潮流”),过去也同样被视作一种力量,且它并非像几乎所有譬喻所描述的,是一种人不得不肩负的重担,其致命的重量是生者在朝向未来的前行中,能够或必须予以摆脱的。用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的话来说,就是“过去从未死去,它甚至并未过去”。更有甚者,这个一路返归起源的过去并不向后拉,而是往前推,而且与人们预想的相反,是未来驱赶我们返回到过去。从总是生活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距中的人看来,时间绝非一个连续光谱,绝非一个不受干扰的序列之流;它从中间,从“他”所站立的节点断开;而“他的”站立点,并非我们通常所理解的现在,而是一个借由“他的”持续战斗、借由“他”与过去、与未来的对抗,而得以维持的“裂隙”(gap)。惟当人被置入时间之中,且站立于其地基之上,无差别的时间之流才得以断裂为不同时态(tenses)。这种置入(insertion),用奥古斯丁的术语来说,就是开端之开端(the beginning of a beginning);正是这种置入将时间连续体分割成各种力量,这些力量由于聚焦在赋予其方向的不同质点或身体之上,而开始相互斗争,并以卡夫卡所描述的方式发生在人身上。
在不扭曲卡夫卡的意思的前提下,我认为我们或许还可以再前进一步。卡夫卡描绘了人的置入如何打断单向的时间之流,但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改变传统图像,而根据这种图像,我们会将时间思考为在一条直线上的运动。由于卡夫卡保留了线性时间运动这一传统譬喻,因此“他”仅有站立的空间而已;而当“他”思考如何跳出战局时,“他”就会梦想一个超出战斗行列之上的区域。这个梦想、这个区域,不正是从巴门尼德斯(Parmenides)到黑格尔的西方形而上学早已梦想过的古老梦境,亦即作为思想之适切领域的,无时间且无空间的超感觉领域吗?显然,在卡夫卡对思想事件的描述中,缺少的是一个空间面向,让思考无须被迫全然跳出人类时间之外,就得以发挥作用。在卡夫卡故事的宏伟壮丽之中所存在的麻烦是,如果时间的单向之流被打断为指向于、作用于人的对抗力量,它就不可能再维持线性时间运动的概念。由于他打断了连续光谱,因此无论多么轻微,人的置入都必然会使力量在其原本方向上发生偏转;如果情况确乎如此,那么它们就不再会正面相撞,而是会以某个角度交会。换言之,“他”站立之处的裂隙至少潜在地,不仅仅是简单的间距,而是类似于物理学家所说的力之平行四边形(a parallelogram of forces)。
理想上来说,在卡夫卡的“他”辨识为其战场的力之平行四边形中,那形塑了这个战场的两股力量的行为,应当会产生出第三股力量,而这合力而生的对角线将起始于不同力量相互冲撞、作用的节点。这一合力会在某个方面有别于催生它的那两种力量。那两种相互对抗的力量都在其起源之处不受限制,一个来自无限的过去,另一个则来自无限的未来;但是它们虽然没有确知的起点,却有着确切的终点,亦即它们相互冲撞的那个节点。与此相反,这种合力则是在起源处受到限制,其起点就是对抗力量的冲撞点,但其终点则会是无限的,因为它源自两股有着无限起源之力量的协同行动。这种合力的起源是确知的,其方向亦为过去与未来所决定,但其最终的终点却存于无限,这正是思想活动的完美隐喻。如果卡夫卡的“他”能够沿着这种合力来施展力量,以等距于过去与未来的完美角度行走在这个对角线上,就像在向前与向后的作用力下,依循著作为思想列车之恰当运作方式的缓慢而有序的运动形式;那么他就毋须像寓言所要求的那样,跳出战斗的行列,跃居于混战的上方,因为这一合力虽然指向未来,却始终关联于、扎根于现在。但他应当会发现那为过去与未来的力量所创造、限制的,浩瀚而变动不息的时空;而在被他的对手们所迫入的唯一方向中,他则会适当地看到、了解到自己所拥有的最为本真的事物,什么事物仅仅因为他、因为他自我置入的显象而生。他将会在时间中找到一个地方,一个与过去与未来保持足够距离并为“仲裁者”提供位置的地方,借此他能够以无偏私的(impartial)目光,来对相互斗争的不同力量进行判断。
但是有人会想要补充说,这“仅仅是理论上如此”。正如卡夫卡在其他故事和寓言中通常会描述的,更有可能会发生的是,由于无法找到那个合力来引导他离开战斗行列,并进入理想上由力之平行四边形所构成的空间,这个“他”将会“衰竭而亡”,将在持久战斗的压力下耗损殆尽。他会遗忘他的原初意向,仅仅意识到时间中这一裂隙的存在,即便这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个战场,而非家园,但只要他一息尚存,这就会是他必须立足的地基。
为免引发误解而需要说明的是,我在此使用这个意象,是为了隐喻性、试探性地解释思想的当代处境,此意象只在心智现象(mental phenomena)的领域内有效。一旦放在历史的或纪实传记的时间,这些隐喻便毫无意义,因为时间中的裂隙并没有在那里发生。唯有当他开始思考,也就是说当他不为岁月所扰(ageless)时(卡夫卡如此正确称呼为“他”,而非“某人”),人才真正以其具体存有的完满实现,生活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时间裂隙中。我猜想,这一裂隙并非一个现代现象,它或许甚至不是一个历史定点,而是始终与大地上的人之生存相伴相随。它或许正是精神之域,或是由思考所铺设出的路径;在有死之人们的时空中,思想活动击打出这非时间的小小轨迹,借此,思想、记忆与预言的列车得以拯救它们所触及的,那些来自历史与传记时间之废墟的事物。这个位于时间正中心的小小“非时空”(non-time-space),不同于我们降生于其中的世界与文化,它只能被指引(indicated)出来,却无法从过去那里继承、传递过来;每一个新的时代,也就是每一个将自身置入无限过去与无限未来之间的新生人类,都必须重新探索,重新将其缓缓铺就。
然而麻烦的是,对于这个思考活动,对于这个安居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裂隙中的活动,我们似乎既未筹措好装备,也尚未做好准备。在我们的历史中有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也就是整个依循罗马所立之根基,并由罗马概念所确立的数千年之中,此裂隙乃由我们自罗马时代以来就称之为“传统”者所架接。当然,随着现代的演进,此一传统早已被耗损得越加薄弱,这个事实已不是什么秘密。当传统的经脉最终断裂,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裂隙就不再仅仅是特属于思想活动的处境,不再限于那些将思考作为首要志业之少数人的经验。它成为了所有人都要面对的具体现实与困境;也就是说,它成为了关乎政治的事实。
卡夫卡提到了这种经验,亦即“他”站立在过去与未来相互撞击的波浪间的地基上,所获得的战斗经验。这是一种思考中的经验,因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整个寓言涉及的是一种心智现象,而且正如我们从所有实作经验中获知的,唯有通过实践、通过习练(exercises),方能获胜。(在这方面,也如同在其他方面一样,这种思考有别于演绎、导出、得出结论这样的心智过程,后者具有不矛盾与内在一贯性的逻辑规则,一旦习得,就可以一劳永逸地适用。)接下来这八篇文章(essays)就是这样的习练,它们唯一的目标就是获得如何思考的经验;它们并不包含要去思考何事或要去主张何种真理的指示。它们尤其不打算进行的,是重新捆上中断的传统经脉,或发明出某些新奇替代品来填补过去与未来间的裂隙。在这些习练中,真理问题始终维持悬置;我们仅仅关注如何在这一裂隙中移动,此裂隙或许是让真理最终得以显现的唯一场域。
更具体地说,这是一些政治思考中的习练,源自政治事件的实际现况(即使这些事件仅仅是偶然被提及);我的假设是,思想自身乃是源自生活经验中的事件,而且必须始终与它们维持连结,将它们作为指引方向的唯一路标。由于这些习练运作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因此它们既包含批判也包含实验:但这些实验并不试图描绘出某种乌托邦式的未来,而对于过去、对于传统概念的批判,也并非旨在“揭露”(debunk)。此外,这些文章中的批判性部分与实验性部分固然无法彻底切割,但粗略来说,前三章的批判性多于实验性,而后五章的实验性则多于批判性。这种重点的逐渐转化并非绝对,因为在对过去的批判性诠释中也存在着实验性成分;这种诠释的主旨在于探索传统概念的真正起源,以便再度从中提取出它们的原初精神,这种精神已可悲地从政治语言的关键词(像是自由与正义、权威与理性、责任与美德、权力与荣光)中流失,仅仅遗留下一些空壳来应付几乎所有的事务,而全然罔顾它们背后的现象实在。
我希望读者会同意的是,对我而言,文章作为一种文字形式,似乎与我心目中的习练有着一种天然的亲缘性。就如同所有文集一样,这本习练之书显然可以收入更多或更少章节,而不致影响其特质。它们的统一性,亦即对我而言将它们以书籍形式出版的判定标准,并不是整体的统一性,而是一种运动序列的统一性,就像一套音乐组曲,依照相同或相关的关键主题来书写。这一序列是由内容决定的。在此方面,这本书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处理传统的现代断裂,以及现代希望借以取代传统形而上学概念的历史概念。第二部分讨论两个相互关联的核心政治概念,亦即权威与自由;它需要以第一部分的讨论为前提,因为诸如“何谓权威?”、“何谓自由?”这样基本而直接的问题,只有在传统所传递下来的答案不再适用、不再有效时,才会产生。最后一部分的四篇文章则试图将本书前两部分所尝试的这种思考,应用在我们每日面对的那些切身而备受时下关注的议题;这当然不是为了找到明确的解决之道,而是希望能够厘清争议,并能更有信心去面对具体问题。
汉娜·阿伦特|著, 本文选编自《过去与未来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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