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一位中国人,从当时的世界顶级学府,哥伦比亚大学毕业,急匆匆回到了内忧外患的祖国。
那时,并没有谁会预料到,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将在此后燃烧自己的一生,彻底改变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命运。
他叫陶文濬,出生于安徽徽州一户穷苦人家,他很早就展露了对学习知识的强烈渴望。
但由于家境过于贫寒,他不得不辍了学,去山里砍柴卖钱为生。好在老师爱财心切,免去了学费,陶文濬这才有了学上。
就这样紧巴巴过了十几年,陶文濬的求学之路引领着18岁的他,来到了那座改变他一生的城市——南京。
当时的京表面一派祥和,实则摇摇欲坠。陶文濬在读书期间,亲眼见到了政府的无能,见到了比自己的身世还要艰苦,连残羹剩饭都吃不上的底层百姓,陶文濬心急如焚。
这位爱国心切的年轻人,在读书之余,也以自己的方式 ,探索着救民于水火的良方。
同鲁迅先生一样,陶文濬也曾学习了一段时间医术。
当他在金陵大学,接触了现代科学和人文思潮后,他开始深刻的意识到,医术只能治疗病患的身体,但学习和教育,却能唤醒一个蒙昧之人的灵魂。
而当一个又一个蒙昧的灵魂被唤醒时,中国就有了希望。
于是,“教育救国”的理念,开始在这个18岁的青年身上生根发芽。
1914年,陶文濬以金陵大学文科总分第一名的碾压成绩毕业,这对于一个出身贫寒的穷小子来说,已经是极为傲人的成就了。
父母也劝他回家安心做个小老百姓,但他却从未忘记,自己在毕业论文里认真写下的那句话,“人民贫,非教育莫与富之,人民愚非教育莫以治之。”
陶文濬说,“教育救国这条路还没有人走,我要替全体中国人去走一走。”
两个月后,陶文濬告别父母,远渡重洋来到了美国,这里拥有当时世界上,研习教育学的顶级学府——哥伦比亚大学。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在这里找到答案,但现实的压力,并没给他任何喘息时间。
国外高昂的生活成本,瞬间让陶文濬无力支撑,他又没有像胡适那样殷实的家境背景,万般无奈他只好向学校求助。
好在院长罗素第一时间帮他申请了奖学金,陶文濬这才缓过气来。
此后两年是他知识体系迅速搭建的两年,他先是受自己的导师、现代教育学之父杜威的影响,逐渐认可了以孩子为中心的理念,同时也意识到,传统中式教育的僵化死板,开始主张充分释放学生的个性等等。
此时的陶文濬,已经初具一位现代教育家的素养。
1917年,陶文濬学成归国,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也就是后来的东南大学任教。
他一开始便展现了强烈的教育改革意识。在担任教务主任期间,陶文濬创造性的提出了“教学合一”的理念,也就是老师不应该站在讲台上,干巴巴的念稿子、读教案,一位合格的教师,必须要走到学生中去,用尽一切方法,去激发学生内在的求知欲,让学生自己想学、愿学,满怀期待的探索科学和人文的浩瀚世界。
这样的教育理念和课堂氛围,即便放到百年后的今天,也会让我们心驰神往。
那段时间,陶文濬还积极引领学生运动,多次在公开场合反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等言论,大力主张不论男女均可录取,还规定了录取女生的比例。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南京高等师范学校首次公开招收女生,向持续了数百年的封建糟粕,挥出了有力的一拳。
由于海外归国人才极度稀缺,陶文濬很快获得了学校的重用,日常交往的也都是上流人士。
但儿时那段艰苦的贫民时光,始终刻在陶文濬的脑海里,使他不敢忘记,也不能忘记,那些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们。
在给妹妹的书信中,他这样写道,“我本是一个中国的平民,无奈十几年的学校生活,渐渐的把我向外国贵族的方向转移,经过一番觉悟,我就像黄河决了堤,向那中国的平民的路上,奔流回来。”
1923年夏天,陶文濬正式辞去东南大学所有职务,开始了他“平民教育”的薪火之路。
他先是与朱经农共同编写了《平民千字课》,编录了1300个常用汉字,无任何基础的人,每天学一小时,不到四个月就能摘掉文盲的帽子。
之后,陶文濬两年内,在南京城办起了31所平民学校,让大量群众获得了基础教育,让他们第一次睁开眼看到了这个世界。
但这还不够,陶文濬深刻意识到,城里的贫民只是少数,广大的乡村农民,才是中国的主要人群。要想让四万万中国同胞,都能接受到教育,学校就必须要开到乡下去,开到农民的孩子中去。
1927年3月5日,时隔四年,陶文濬怀揣着东拼西凑来的2万多元建校资金,来到了南京郊外的一片土地上。
那一天,中国第一所试验性乡村师范学校——晓庄师范正式诞生。
但这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广大农民祖祖辈辈,都只与土地打交道,从未有过什么上课的经历。
陶文濬就身体力行,与农民们同吃同住,白天锄地,晚上睡在牛棚,一见到乡亲就笑盈盈的说,“和牛大哥同睡”,“只闻牛粪香,不觉办学苦。”
看到陶文濬放着大学教授的位子不坐,居然真能跑来农村安营扎寨,人们开始逐渐对他产生信任,晓庄师范的第一批生源也顺利招满。
从任何角度看,晓庄师范都不像是一所传统学校。多数情况下,学生们并不会坐在教室里上课,而是深入到自然与社会中。
比如生物课,老师会带领学生去后山采集标本,看到什么动植物,就讲解什么动植物。
到了物理课,老师就会请村里的木匠,来教大家做凳子,并在制作过程中,向大家适时讲解压强、摩擦力等知识。
此外,学校的日常管理也全部由学生负责,甚至连报刊宣发、出纳、会计都是由学生轮流担任,由此创造了大量学以致用的机会。
在晓庄师范,知识不再是课本中干巴巴的文字,它与日常生活紧密结合起来,让学生看得见、摸得着、行的动,知识也因为这些行动,而变得无比鲜活。
之后的日子里,陶文濬在不断的教学实践中,体悟着知与行的关系,并于多年后,将自己的名字正式改为“陶行知”。这是一个被更多大众所熟知的名字,这个名字也将伴随他接下来,跌宕起伏的一生。
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蒋介石大面积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陶行知悲愤万分,公开实名登报,悼念革命烈士。之后又以晓庄师范为掩护,暗中保护了大量革命青年,这无疑激怒了蒋介石。
1930年4月,开办三年的晓庄师范,被蒋介石以“培养闹事学生”为由命令停办。
军警随后冲进学校逮捕、屠杀学生,并以勾结叛逆、阴谋不轨的罪名,将陶行知列为通缉要犯。
陶行知不得已被迫秘密转移至上海。曾经朝气蓬勃的晓庄师范,就这样顷刻间毁于一旦。
陶行知是一位教育家,同时也是一位英勇的民主战士。
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他在上海秘密担任《申报》总管理处顾问,发表大量实评文章,猛烈抨击国民党当局,支持革命群众。
九一八事变后,他又第一时间投入到抗日救亡运动中去,担任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执委,出访欧、美、亚、非等地28个国家,为中国人民的抗日救国运动募集资金。
1936年,正当陶行知在美国筹措抗日资金时,蒋介石突然下令逮捕七位救国联合会领袖,陶行知作为联合会执委也上了逮捕名单。
他万分愤慨,立即向自己留学期间的老师杜威说明情况。
在杜威和陶行之的共同努力下,爱因斯坦、甘地、罗素、罗曼·罗兰等社会名人联合起来向蒋介石施压。
之后,在多方奔走营救下,蒋介石迫于压力将七人全部释放。
后来,陶行知在筹措抗日资金期间,又结识了他的至交好友、加拿大医生白求恩。
陶行知向白求恩介绍了七七事变的经过,以及中国面临的严峻处境,这位怀有国际主义精神的医生,当即决定,“如果有需要,我愿意到中国去。”
时代的浪潮就是这样,用种种偶然与必然,把陶行知与一位又一位我们熟悉的仁人志士联系起来。在抗战与解放战争的日子里,陶行知同样没有停止对教育的探索。
他认为,想要实现中华民族崛起的目标,读书学习就绝不应该成为少数精英才能享有的特权。
“我们的教育必须要普及到工人、农民中去。”
但广大工农为了生计,往往又无法脱产学习。陶行知便创造性提出了社会大学的理念,地点灵活,时间灵活,利用生活间隙就可以完成学业,而这就是我们熟悉的“成人高考”和“夜大”的雏形。
他在当时为无数渴求学习的中国人,敞开了知识的大门。
1946年4月,陶行知辗转回到了他梦开始的地方——晓庄,此时与晓庄师范建校已经过去了16年。受国民党阻挠,学校始终没能复课,这也成了陶行知一生最大的遗憾。
两个月后,陶行知在十万上海群众面前慷慨陈词,发表演说,抗议国民政府挑起内战,此时的他已然成为了国民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很快,国民党特务在短时间内接连暗杀李公仆、闻一多两位民主战士,并放出消息将陶行知列为下一个刺杀目标。
陶行知毫无畏惧,当即为跟随他多年的师生写下了一封信,信中说道,
“如果消息属实,我会很快结束我的生命,但我深信,我生命的结束不会是育才和社会教育之结束。”
陶行知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开始拼命的为学校卖字兴学,经常整理诗稿,直至深夜。
而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一点点透支了他本就孱弱的身体,外加李公仆、闻一多两位好友的离去,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1946年7月25日中午,陶行知先生积劳成疾,倒在了办公桌前,年仅55岁。
听闻消息,周恩来赶了过来,他握着陶行知尚有余温的手说,“陶先生,放心去吧,你已经对得起民族,对得起人民,你未了的事,会有你的后继者们坚持下去,你放心去吧。”
回顾陶行知的一生,我们会发现,从他的学生时代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有两个字一直贯穿了他的始终,那就是人民。
从晓庄师范到后来的社会大学,陶行知把毕生的心血,都播撒在了人民当中。也正因如此,他虽然是一位名师,却并没能培养出高徒。因为他的目标,并不是教育出个别才能出众的少数精英,他要的是四万万人民群众,都能接受到基础教育,都能走出蒙昧和无知,翻身做这个世界的主人。
当我在查阅关于陶行知先生的资料时,仍然会发自心底感到万分惋惜。
由于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基础教育,使得他并没有时间去培养亲传弟子,没有任何人能继承他的衣钵,甚至连他的亲生孩子,都只是芸芸众生中,最籍籍无名的一员。
每次想到这儿,我的心里都会涌起说不出的遗憾。
百年后的今天,陶行知的名字,仍然被无数人所铭记,他的身影仍被无数学校,自发的以雕塑的形式,保存在最显眼的位置。
雕塑中,他的眼神一如当初那样果敢坚毅。
我突然释怀了,陶行之先生不是没有高徒,全体中国人民都是他的高徒。
当无数朗朗的读书声,伴着每天出生的朝阳响起时,当“再穷不能穷教育”这样的理念,终于如他所愿扎根人心时,我们会猛然发现,他的学生遍中华,他的桃李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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