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或者说乡土是我的写作资源,
我不奢望更广阔的疆域,只想于此深挖。
它终究不是孤木,而是森林中的一株。
看清这一株,或许也就明白了其它何以长成这样。
胡学文,1967年9月生,河北沽源人,现为江苏作协副主席、专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有生》等五部,中篇小说集《从正午开始的黄昏》《命案高悬》等十九部。多部小说被改编为影视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高晓声文学奖,孙犁文学奖,鲁彦周文学奖,南方文学盛典年度小说奖,《小说选刊》全国优秀小说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城文学奖,《北京文学 中篇小说月报》奖,《中篇小说选刊》奖,《中国作家》奖,青年文学创作奖等。
某作家在文章中写其回到故乡,撮土舔尝。读到此处,忽就想起少年时代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字记不得了,演员的相貌也已模糊,但其中一个细节至今难忘,她率领族人回到属于自己的村庄,从地上捧起一把土,忘情闻嗅。两人生活在不同的时代,呼吸着不一样的空气,但对故土的深情没有实质区别。也许有人感觉好笑,我却是理解的。我没尝过土,但和故乡的关系,任何利刃也切割不断。
一
我出生在河北省沽源县的一个村庄,沽源北部与内蒙古接壤,和张家口的张北、尚义、康保县合称坝上。我在小说中不止一次用到“坝上”这个词汇。读者多次问我坝上是什么意思,有的甚至想象成堤坝。每次我都耐心解释,坝上是内蒙高原的边缘,地域广阔,非一堤一坝可比。但我清楚自己的解释不够精确。坝上不仅仅是地理概念,也是文化版图。只是后者太庞杂了,难以条分缕析。
少年时代看晋剧《窦娥冤》,看到窦娥被冤杀,火热的六月突降大雪,我的眼睛瞬间潮湿,想老天真是悲悯。没想到在现实中,竟也目睹过六月落雪。那一年,我正在张北师范读书,只见雪,不见灾。放假回家,才知道村里的损失有多大。庄稼、野草、剪毛不久的绵羊,均冻死过半。冻死的羊肉不好卖,又没冰箱存放,只能腌了自己吃。我想没一个人能吃出香味。当然,这样极端的天气不是年年遭遇,但坝上的冷也不是虚名,特别数九天。人曰野外撒尿,要拿着棍子,边尿边敲,不然就冻住了。有几分夸张,但滴水成冰千真万确。
在我的记忆里,无论日常生活还是故事传说,与寒冷相关者甚多。《卖火柴的小女孩》中的情景,我在读书前就听父辈讲过,只不过主角是坝上的某个行人。坝上农村没有睡木床的习惯,皆是土炕,又称火炕。老话讲,“家暖一盘炕”,没有炕,冬天是很难过的。
这样,入冬前,也要给房顶盖上厚厚的胡麻柴,再用重石压住。夜晚来临,要用棉布或毡子、草垫从外蒙住窗户,防寒气侵入。重复而无趣,但马虎不得。即使如此,仍难抵寒冷,一夜间,玻璃结冻冰霜,视线里外阻隔。天气晴好,也要近午才可化开。等不及,就须一口一口哈气。我家的窗户常留下我的嘴印子。
再一个是风大。有句俗语,坝上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春日黄沙漫天,青草始顶芽,树木刚泛绿,沙尘遮天蔽日,田野的种子常常被刮到九霄云外,没刮走的,裸露在外,便成了鸟雀的美餐。冬日暴风雪,坝上人称“白毛风”,因风所至之处,无雪不起,天地呼啸,能见度极低。行人绝迹,野兽、飞鸟常常迷失方向,撞到树木或电线杆丧命的并不鲜见。
气候恶劣,土地贫瘠,但生存于此的人却极少抱怨。似乎老天本就这个样子,生活本就如此。苦则苦矣,却有盼头,坝上三宝:山药、莜面、大皮袄。有大皮袄御寒,有土豆和莜麦果腹,就没有过不下去的日子。莜麦是耐寒作物,只宜在高寒高海拔地区生长,至今仍大片种植。
坝上人的性格和血液里的韧性,就如墙角路边的皮尖草一样,踩断踩烂了,没几日便又挺直了腰身。这韧乃自然所赐。一方水土一方人,既养命也养性。
如果用第二个词来概括坝上人,我会说淳厚。
某后生去邻村相亲,女方备以酒菜招待。女孩父亲和哥哥怕怠慢了后生,陪吃陪喝。后生酒量大,父子俩齐上阵也没陪到底,双双醉倒。据说那父亲躺了两天才爬起来。
这是朋友讲的,那后生我也认识,亲自然没相成,父亲哪敢把女儿嫁给一个酒缸?后生没有伪装,父亲认真陪客,依然宾主尽欢。
类似的故事我可以一个接一个地讲,这不是证明题,难有严密的逻辑和推导,但也可以部分说明什么。
如果说韧性因自然而生,淳厚则是自然与文化的双重孕育,坝上处在游牧文化和中原文化的交界地带,彼此融合,人的骨里便有更多的包容、宽容。
村里有个人,饥荒年代常去他处乞讨,先近后远,年底返回,过年又离开,待日子渐好,仍往外边跑。看了电影《大篷车》后,我猜想他可能喜欢这样风来雨去的日子,而非生活所迫。坝上称这类人讨吃的,且由此衍生出另一个词:讨吃货。
所谓的讨吃货不是乞丐,而指不节俭过日子的人。张家口从地理上分坝上坝下,许多观念理念是不一样的。我调至市文联工作后,一同事问我,听说你们坝上人有钱全吃喝了?她揣着巨大的疑惑,样子极其认真。“都吃了喝了”,大有意味呢,能分析出很多。她绝没有讥讽的意思,只是求证。当然不是她说的那样,但我由此知道了相当一部分人对坝上的想象和看法。不是不对,而是不够准确。作为中国乡土的一部分,坝上既有整体性特征,也有着鲜明的个性。
二
读初二时,我生出退学的念头,被父亲怒斥,罚我用连枷打了一下午胡麻,次日又将我送回学校。如果父亲由着我的性子,我与文学就再无缘分了。1984年,我考入张北师范。张北师范是一所中等师范,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今已不存。跃出农门,是人生的转折点。于我,不仅在于由农转非,还在于望见了文学的大门。学校极普通,但藏书甚多。借阅时,面对一张张卡片,眼花缭乱,后来买了本《名著导读》,才有了些头绪。
现在,让我说喜欢的作家,我会列出一长串名字,但初始读俄罗斯作家的作品偏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喜欢俄罗斯作家笔下的草原。花草、树木、河流、山峦,春有春景夏有夏韵,秋风浩荡白雪飘舞。与坝上草原自是不同,但又有极多相似,有时觉得写的就是我的村庄和田野。
彼时,我渐渐意识到,环境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发现美和欣赏美的能力。这当然不是美化,不是虚假的、目的性极强的想象和包装,而是自然的、蕴含着真情的书写,隐藏着对生活的感情。如果不是热爱文学,我恐怕永远不会用别样的目光去凝视坝上草原。
师范毕业,我分配到了乡镇中学任语文老师,并开始业余写作。后调至县城,再后调至张家口市,然后去往省城,再至南方。我在坝上生活、工作了三十多年,根系所在,烙印之深,终老难褪。
我的一些同乡,十几岁便去往遥远的他乡并定居,期间短暂回家,如同过客。我不是一步远离坝上的,走走停停,时时驻足回望。这使我的打量多了些层次和角度,也正因此,坝上在我眼里更加立体更加丰富,摇曳多姿。既是高耸的,必须仰视,也是细小的,可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作为一名写作者,能拥有这样一片丰饶的土地,甚觉幸运。
检视自己的小说,不论长篇还是中篇,都与坝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念头的萌发、冲动的汹涌,事件或人物的跳跃。哪怕是模糊了时代,改变了写作路径,我也会有意无意放在坝上。唯此,我才可专注、尽兴。
《极地胭脂》是家访所得。某学生辍学,作为班主任,我骑自行车往其村庄劝返。嘴拙词乏,没能成功,正值早春,遭遇沙尘暴,只能推车步行。那个村距学校二十余里,中间要经过空阔的草地,艰难行走间,看到一处孤零零的房子,在飞扬的沙尘中,矮小却又醒目,那是草原上的兽医站。
就是一处极普通的房子,但就是这几间黄土房,催生了小说的芽。我虚构了女兽医唐英这样一个人物。小说发表后,被导演宁敬武改编成电影。电影对大众的影响远超文学,更多的人看过电影,寻找小说阅读,有的还问是不是根据某某的故事写的,至此我才知道坝上草原确实有过一位女兽医。写作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虚构这样一位女性?除了更有故事的考量外,我觉得这样可以把人和这片土地的关系写得更足更透。
《秋风绝唱》中的主角是二姨夫。我确实有一位二姨夫,就性格气质或者说“意象”,与小说中的二姨夫有相像的地方,故事则风马牛不相及。生活中的二姨夫也是极有故事的,后来我写过一篇随笔《姨夫》,算是实话实说。为什么在小说中不写二姨夫的事,却把主角的“名字”命为二姨夫?为什么不随便起一个名字?原因就在于,这样一个寻常的称谓能勾起我的写作欲望,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将情感倾泄。
我还可以举出许多。
坝上或者说乡土是我的写作资源,我不奢望更广阔的疆域,只想于此深挖。它终究不是孤木,而是森林中的一株。看清这一株,或许也就明白了其它何以长成这样。
远离坝上后,我的写作有了些变化,一方面是在艺术形式上试图突破,这个不多讲。另一方面,致力于构筑自己的文学坝上。与真实的坝上自然是有关系的,但又完全不同。这样既可以突出某些特征而更具特色,又因加入其它元素而丰富多姿。
距离的变化并没有让坝上变得陌生,反因距离让我看清了许多,如果说距离带来了影响,最重要的是情感更加浓稠。这当然好,不过也有不好。艺术需要激情,这是利于创作的;不好在于,可能因这种情感会遮蔽了视线。为此,我时时提醒自己,既用自己的目光看坝上,又从他者和世界的角度观照和审视。同样的人物,同样的故事,因角度的变化而变化。
因背景放在坝上,便有读者以为这就是发生在坝上的故事。我的小说被改编为电影,如《婚姻穴位》改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奔跑的月光》改为《一个勺子》,《麦子的盖头》改为同名电影。《婚姻穴位》原说在张家口拍摄,不知为何后来改在保定。《奔跑的月光》在西北某地拍的,《麦子的盖头》在贵州拍的。电影播出后,常有朋友问我,为什么改在别处,不在坝上拍。我不过多解释,说那是人家导演的权利。
确实,导演有权在任何一个地方拍摄,而我也没有任何异议,因为我写的是坝上,也不是坝上。我写的是文学坝上,而非地理坝上。是“这一个”,也非“这一个”。
不可否认的是,从他处“拉”来的人物,当我将其放在坝上时,他身上自然带了属于这个地域的气息。
远离坝上,我更加关注她。
在我的作品中,除了风俗的印记,自然的烙印更多。比如我在长篇小说《有生》中写到了寒冷,每年都有冻死人的事发生;还写到了强风。接生婆祖奶一次路途中被黑旋风刮到天空:
“眼皮被沙石树皮抽打着,极痛。但就是这样,我也没有感觉到害怕。我被狂风裹挟,依然紧紧抱着包袱,耳朵捂不住,只能任由沙粒扑击,还有断断续续的鸡鸣狗吠。不知什么重物撞到我的后背,感觉被刺破了皮肉。待寒意袭来,浑身发冷,我才感觉到害怕。不知黑旋风要将我卷到哪里,也许我要魂归天外了。”
正是坝上让我的想象生出双翅,这是她对我的恩赐。
三
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相信每个时代的人都会想象,并以自己的认知勾画遥远也不遥远的图景。
我的少年时代,村里人关于将来世界的描述有过争议,那句话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至于从哪儿传到村庄的,我并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有人向往有人不屑,更多的是高度怀疑,认为比天上掉馅饼更加渺茫。不屑的多是村里有见识的老人,因而他们的判断对我这样的少年有着极大的影响。
家里一直用煤油灯,铁焊的灯壶,细而长的灯嘴,油捻由灯嘴伸出,每燃一会儿,捻头处便会有灰烬凝结,即所谓的灯花。灯花需剪断,否则灯火愈来愈小。剪灯花是技术活,剪少不起作用,剪多灯可能就灭了,需要恰到好处。后来改换有玻璃罩、可来回拧捻的灯,亮多了。但也需剪灯花,在灯旁看书稍久,鼻孔依然如先前那样被熏黑。电灯和电话,如天方夜谭,不敢想的。
我在村里就读初一,初二考上黄盖淖中学。学校有电,是自发的,只在规定时间,多半时间还是靠油灯。某日下晚自习,有同学邀我去粮库看电视,并叮嘱准备一元钱。那是我第一次看电视,在粮库的会议室。桌上是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约三四十人围着,少半坐着,多半站着。看了什么已经忘了,但那场景一直记得。门敞开着,没人收门票。播映结束,我随人流离开。回去的路上,我占了极大便宜似的,脚步欢快。
初中毕业,村里终于通了电。但也就是照明,没有一户人家有电器。煤油灯,自然消失了。
乡村有各种艺人,如石匠、铁匠、木匠等,他们并非单靠手艺吃饭,种地是主业,技艺是辅佐性的,是兼职。在我们村,还有另一种兼职,车倌,即赶车的。赶车也分三六九等,牛车最容易,谁都可以;最难的是赶三套四套马车,不是谁都可以驾驭,因而那些车把式是技术人才。所谓的车倌指他们。他们把村里的物品拉到他乡,再拉了村里需要的回来,有公也有私。拉运物品的同时,他们还承担着另外一种角色:讯息传播。他们把乡村的故事带往世界,同时把世界的消息带回乡村。从另一个意义上说,他们是乡村和世界的通道,或曰信使。对于闭塞的村庄,有无这样的通道和信使,大不一样。
土地承包之后,村里再难见到三套四套马车,车倌还是车倌,不过赶的是自家的车。当然村庄和世界的通道没有断,反而更宽更广了。从没出过村庄的人也开始往外跑,只要有意愿,机会随时有。似乎一个瞬间,一切都不同了。旧的消失新的涌现。
借用一句话,变是永恒的,不变是暂时的。世界一直在变,只不过以往缓慢流动,如今突飞猛进。
变当然是好的,但不可否认的是,速度也会令人晕眩迷失,曾经写过一篇《虬枝引》的小说,小说中的几个人物闲坐街头纵论国际大事里的人物,熟悉得像自家邻居。但对于真正的邻居未必说得上来。这篇小说的萌发,即与回乡有关。
近些年常听到乡土乡村消失的讨论。确实,城市化是不可逆的,我生活的村庄几年前也搬迁到了乡镇所在地,统一的排子房,统一的结构和布局。但是否就可以断言乡土消亡了?我不认同。在我看来,乡土不仅是土地、村舍、生活方式,还是风俗、礼节、文化,是它们的有机组合。一些东西消减,另一些东西又融进来,适时适运生长。从这个角度讲,“不变”亦有着永恒性。
在长篇小说《有生》中,我也试图探讨这个问题。比如祖奶作为接生婆,如今这个行业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助产师、月嫂。但在生的能力、活的态度上,在情感的丰富上,现在和过去并没有区别。
坝上草原也同样,始终处在变化中,自然,从不同的角度观望,色彩意义也不一样了。如曾把人刮到天空的黑旋风,现在有了新的用途,用来发电。从张家口上坝,一路可见风电机群,如起舞的白鹤,已成为草原的另一道风景。但无论生活怎么变,骨子里的韧仍然在,那份朴实仍然在,我对她的深情仍然如初。
作者:胡学文
来源:农民日报
监制:梁冰清 编辑:王思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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