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推荐 |《那第三个人是谁》：康赫最新长篇小说；在虚构性的故事与日常中，逼近本质上的真实|但丁|包法利夫人|小说|巴尔扎克|柏拉图|福楼拜|那第三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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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三个人是谁》

康赫著

作家出版社

新书介绍

康赫以其丰饶、坚决的写作探索而备受文坛称道，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赞誉他为“乔伊斯或者波拉尼奥那样的作家”。《那第三个人是谁》是康赫最新作品，对长篇小说的边界与领地予以进一步拓展，风趣、智性以及戏仿的非虚构性，都极其有效地增强了作品的吸引力。

小说以《循环容器》《作者在哪里》两个声部，对普鲁斯特的生平、创作、观念予以深度阐发，在虚构性的故事与日常中，逼近本质上的真实。两个声部交错、推让，既是双螺旋的经典结构，又是蝴蝶翩跹的灵机生动，兼具昆德拉推重的欧洲小说的魅力以及此时此刻的中国创作的活力。

作者介绍/康赫

本名陈骅俊。当代极富原创性的小说、戏剧、影像作家，真正拆除了各艺术领域隔断的艺术实践人。在《艺术世界》、《今日先锋》、《中国作家》、《今天》等杂志发表大量影评、剧评、中短篇小说，出版有长篇小说《一个南方的生活样本》，导演有《中国的鬼魂》（东方先锋剧场）、《陌生人》（蓬蒿剧场）、《受诱惑的女人》（东方先锋剧场）、《泄密的心》（上海戏剧谷、北京朝阳九剧场及北京方家胡同红方剧场）、《审问记》（北京人艺小剧场）等戏剧，拍摄有《你好，元点》（广州维他命艺术家间展出）、《每秒二十四格的爱情》(香港ParaSite艺术中心)等影像作品，另有声音作品《中国声音研究之东方红》（墨尔本Next wave声音艺术展）。

文章试读

循环容器

——普鲁斯特的一次漫长独白

光芯

这是一个上尖下宽的不规则锥体。它的底部是被吊灯照得通明的客厅和餐室，那里有一个通向幽暗的花园小径的开口，我的摹本——我前置的未来图像——时常从这里踅身而入，来分割我的爱，酿造我无尽的哀伤；它的中间部分是一截令我心碎的楼梯，又暗又窄，散发着一股吸收了我每日晚饭后都不得不经受的离别愁绪的清漆味；顶部则是我小小的卧室，为了平息我总是与黄昏同时降临的不安，家人会在晚饭前打开幻灯机，在它的墙面、窗帘甚至门把手上涂满反射着古老历史的辉煌光影，让遥远的过去围着我漫步，哪怕这根本不足以安慰我，因为在我等待每天睡前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爱之吻的这段时间里，它会变得像坟墓一般凄凉：我独自坐在铁床前，一口接一口吞咽着从底下传来的如冰屑般尖厉的喧哗，听凭胸口射出一支又一支箭矢，带着欲望赐予的全部伤痛，一次次穿过黑暗飞向我那位无知的爱人，我的母亲，可就像是中了芝诺哲学的诅咒，无论它们多么靠近自己目标，都永远无法真正到达，即便当我的摹本最终离开我的妈妈退入黑夜，有时会有一小团烛光，摇曳着盘踞在楼梯井里的巨大黑影，缓缓上升，送来我企盼已久的一吻，那也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触，令本该刻骨铭心的爱的标记变成梦幻泡影。直到有一天夜里，我用尽自己全部的偏执与灵感，第一次用文字发出爱的哭泣与呼喊射向我妈妈，并在文字的神秘之力激励下掀开自己身上的裹尸布，从冰冷的铁床一跃而起，冲出墓穴，冲向黑暗墓道尽头那一小团正缓缓上升的烛光，不顾一切扑进妈妈的怀抱。我变成了一个疯子，在我妈妈怀里不停地哭泣。时至今日，每当周遭沉寂，只要我侧耳倾听，就能清晰地听到那位少年的哭泣声，就像教堂的钟声淹没于白昼的喧嚣，让人误以为它就此消失了，可一旦夜深人静，那清脆的声响又会传至我们耳边。平生第一次，妈妈与我彻夜相伴，为我朗读乔治•桑的《弃儿弗朗沙》。那个孤寂的墓穴变成了光明的殿堂，并与早先幻灯投出的光束、穿行于楼梯井的烛光以及底下客厅的灯火连成一片，令整个不规则锥体一时间熠熠生辉。哦，它还包含了一种崭新的精神之光：我用文字书写了爱的渴望，我母亲则从我书写的文字中读到了这爱的渴望，并给予我爱的回应，用她的陪伴，用她对一位作者的书写的阅读。书写与阅读就此两极相连，生出电光，点亮我的意识，我的生命，我的创造。

有很长一段时间，当我从夜里醒来，眼前只见这一块从茫茫黑暗中切割出来的发光体，如同火焰燃起，也如闪电照亮建筑那孤零零的一角，其余部分仍沉没于黑夜之中。

这个多棱锥体一如柏拉图的必然剧场模型与但丁的神圣剧场模型，都是发光体，并且都是中空而非实心。只不过，相比后面两个，它小得简直微不足道，称其为光体，不如叫它光芯，一个拥有奇特内部构造的黑暗中的光芯，一个情感容器：底部的大厅用来装载社交情感，中间那一截楼梯用来安置渴望与爱情，一个总是太多，一个总是太少，顶部的卧室则长年累月羁押着那不可治愈的孤独。

柏拉图那个悬钩加套碗的纺锤体旋转模型是一个音乐模型，但丁那个从漏斗形底座层层堆叠而起的三段上升模型是一个升华模型，而这个不规则多棱锥体则是一个看上去小得不能再小的循环模型，行进在爱与嫉妒，光与黑暗，囚禁与畅游，沉寂与追索，自象与摹本，阅读与书写，存储与释放，自然与格局，个体与众生，碎裂与融合的无限复调之中。难道柏拉图的众生命运的必然剧场不是由一根巨大的光柱贯穿的碗状的旋转舞台吗？难道但丁不是由此获取灵感，将其神圣剧场设计成为从黑色的巨萼抬升，向着光明天界绽放的辉煌花朵吗？难道埃德加•爱伦•坡不是从人类通俗生活的阴影处提炼了一粒粒黑暗之花的种子，波德莱尔又让它们在巴黎与人心的地狱绚烂怒放吗？如同“那位置身庸常剧场深处的仙女，在地狱般的天空点亮，一个神奇的黎明”。

那么这块深埋于俗世生活的小小光芯呢？它能否刺穿那包围着它的太古混沌般的茫茫黑夜，生成它自己的世界之花，在那位都柏林的恶俗市民代表布鲁姆已抢占了花朵的称谓并决意入侵巴黎之际？那位性瘾者俨然是将世俗生活作为广泛的历史真实来披露与展示的：古代英雄凭其神性的行迹为当今庸众制定他们的日常路径，并以其投身的诸多战场来命名当今诸多庸常生活场景。这一深具历史纵深的互相担保——英雄给花朵以光彩，花朵给英雄以面孔——或足以令世人信服，人即人人，人人皆英雄，生命的一切形式即花朵的形式。而我这个外观弱小、内含无限复调的循环体，无论在实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已含有光的属性，不需要任何外来照明或荣耀（不管是在想象意义上的还是隐喻或象征意义上的）予之以光明担保。它只是暂且隔绝于黑暗之境，一时难以将其内部那些兀自闪耀的图像片段彼此衔接起来，扩展开去，直至连通并点亮外部世界，并在全新的容器里构建生命的百相熔炉。它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开启自己光的历程。

在梦醒难辨之际，往昔的某些图像常常会越过时空界线在我脑际自行连成一片，就像我们从爱迪生发明的电影镜中看到的马布里奇拍摄的那些奔马，前后相继，构成连续运动，让我们相信那是一匹活生生的马，而不是一个个孤立的马的图像。这些影像片段虽说转瞬即逝，却已透露出生命的气息，会在我完全醒来后继续晃动我的记忆，令我不禁就此去追忆往昔的岁月。然而，主动的回忆只能让人得到一些往昔生硬的场景碎块，并不能真正令其复活，而那些在我半梦半醒时分降临于我脑际的影像片段也同样会在我醒后快速黯淡下去，它们依稀显露的生命气息就像游魂吹来的一缕轻叹，重又归于沉寂。

我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和一些特殊的手艺。我与之打交道的不是外部世界的基础事实，只要我写下我所见，就能把事物描摹清楚，而是内心世界，无论是在情感的领地还是在想象的领地，说，或者说语言，参与了事实的创造，就像我给我妈妈写下那封要求她一见的信，不仅仅说出了我的愿意，更是创造了我和我妈妈之间全新的情感关系，也从根本上改变了那个不规则多棱锥体在我心中的属性，它不再凄凉，而是充满了光明与活力。当我进而想要驱散包围着这个多棱锥体的黑暗，让原本隐匿其中的景致显现出来，使之连成一片，成为一栋有体温变化的房子，一个透着独特灵性的小镇，甚至一座生机勃勃的城市，就必然需要一次非凡的盗火行动，作为书写艺术的文学是我要盗取的唯一火种，这事关复活，准确说，新生。

前辈福楼拜

福楼拜在他的文学世界里给了记忆，并且是看似微不足道的记忆，以终极性地位。如果《情感教育》在弗雷德里克与阿尔努太太重逢处结束，福楼拜将是一位可疑的浪漫主义者，如果是在弗雷德里克因目睹阿尔努太太衰老心生厌恶与乱伦的恐惧处结束，那么他将是一位残忍的现实主义者，并且他之前所做的重要努力——关于自然活力之于生命的《诗经》式渗透作用的披露——也将因这最终的厌世情绪而全功尽弃。福楼拜最终选择的结局是让弗雷德里克与他早已分道扬镳的同窗发小戴洛立叶在冬天重聚，和解并追忆往昔。或许福楼拜曾受惠于夏多布里昂给予的启示：记忆因其虚拟假定而令回忆录成为普通文学。在所有那些回忆中，两人只认可其中一件夏日往事为他们共同的“良辰美景”：那是小镇的一个“堕落之所，向全区发出神奇莫测的光彩”，里面住着一位令“四邻农妇为她们丈夫担惊受怕”的土耳其女人。少年弗雷德里克向她献上一束从他母亲的花园里采摘的花，却被自己的疯狂举动和四周女人的笑声吓得面如土色，拔腿便跑。戴洛立叶紧随其后。福楼拜就此从《包法利夫人》的悲伤世界返回巴尔扎克世界，但不是因为记忆，而是因为对生命的活力之源的无条件赞美。

相较于《包法利夫人》，《情感教育》是对巴尔扎克文学的局部回归。从《包法利夫人》的外省风情来到《情感教育》的巴黎社会（一如从《幻灭》来到《交际花盛衰记》），在外部世界的处理上，除了巴尔扎克给出的欲望关系法则，福楼拜缺乏属于他自己的文学方案。弗雷德里克是对吕西安的一次改造，身上多少保留了包法利先生那副磨磨蹭蹭的憨相，而戴洛立叶则完全是拉斯蒂涅的小号蜡像，还有妓女，商人，银行家，自由分子，爱情代表，一堆只有名字与传闻、从不现其真身的政客，以及马车，豪宅，头衔，沙龙，联姻，年金危机，抵押与拍卖风波，可随时启动的遗产条款……必须足够接近巴尔扎克描绘的那个风俗世界才能让弗雷德里克为他心中的女神如此呼喊：“这座大都市和它各种各样的声音，好像是一支庞大的乐队，在她身边轻轻演奏着。”一开始，福楼拜的挪用深具反讽气质，但不久他便放弃了自己的尖酸，甘愿让这些巴尔扎克要素安然停留于非充分状态。不过，这并不丢脸，因为弗雷德里克与阿尔努太太将获得成功，哪怕仅仅依靠包围着这两个人物的《诗经》一般迷人的自然之力。这是福楼拜的独门绝技，在《包法利夫人》中他已运用得十分娴熟，到了《情感教育》则可谓炉火纯青。尽管缺少外省自然风貌，但在巴黎社会，福楼拜只是稍作变动，便将这一东方文学技艺完美发挥。这基于福楼拜本人对存在于人类精神生活中的花粉式吸入与沾染效应的深切洞察，更是基于，在两千五百年前，中国的诗人们已给了这一效应以各种形象，并通过后人的反复阅读与追仿，使其从文学事实泛化为普通事实。

青年包法利站在鲁昂贝克河边五楼的那间小出租屋里，将目光从底下肮脏的河水，移向岸边洗胳膊的工人，移向顶楼晾杆上成绞的棉纱，移向屋顶上方明净的天空和下沉的落日，慨叹着在看不见的那边山毛榉树下空气的凉爽，张开鼻孔想吸进乡间宜人的气息，但终究没有嗅到。两小节以后，他一头扎进一家肮脏的赌场，去初尝禁果。进门的当口，他捏住门的把手，就有一种近乎肉感的快意。从这一刻起，福楼拜正式宣告巴尔扎克判定给他的那个其风情“只剩下淡淡的色调”的世界，正是他五彩缤纷的文学新大陆。数页之后，包法利又爱上了在他走进爱玛家的院子时，拿自己肩头顶动门栅栏的感觉。

事物的局部（那个门把手和这个栅栏）与身体的局部（手与肩头）之间具有的沾染性催动了包法利先生的情欲，仿佛物件不是物件而是女人的某个部位。这是《诗经》式互渗效应的泛化。这一泛化的成立基于这样一种觉醒：不光人对面的自然，连人身边的物件也具有某种类人的不明意愿。包法利体感敏锐却总是什么都闻不到。他的谬误不在于他的感知方式，而在于他的感知能力。当他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试图从“看不见的那边”呼吸“乡间宜人的气息”而失败时，福楼拜就限定了他的感知范围：眼前的，物化的。“宇宙之大大不过爱玛衬裙的丝边。”包法利沉陷在生理作用力之中，无法走进他向往的化学反应世界，而爱玛却在她的花粉世界中凝思着自己的新娘花：“万一她死了，这束花又将如何。”对爱玛起作用的不是这里的花束的象征或隐喻，而是它之于爱玛的呼吸与渗透，是它们彼此据为己有。因而，“她寻求的不是景物，而是情感。”

文学新大陆才刚刚显现，它吐露的芬芳尚没有太多人嗅到。爱玛也因此被隔绝于这绿荫如盖的荒凉海滩。“我就是包法利夫人，包法利夫人就是我。”福楼拜悲叹道。人物可以自杀，但作家只能继续在他自己发现的新大陆里独自行走，直到下一位文学天才降临，在同一片海滩上岸，然后，顺着前辈留下的足迹走向新大陆的纵深处。

在《情感教育》中，类似的吸入感大大增加。弗雷德里克在不断吸入，不仅对着花草树木，还对着阿尔努太太的身体、头发、衣服、手帕、书籍，甚至她的目光（其驻留之处引发嫉妒之情，就好像它们传递着情爱的花粉）深吸，仿佛对他而言，她就是一座巨大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