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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六月与九月,中国法学教育界(当然,不止法学教育界)都会上演两场固定剧目:毕业典礼上的深情嘱托,开学典礼上的殷切期许。在这两个时间节点,各大法学院院长、法科大学的校长们纷纷登台,手持一篇被反复打磨的"小作文",向台下身着法袍或尚未褪去稚气的年轻面孔们,宣读关于法治理想、人生抉择与学术伦理的所谓教诲。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温情脉脉的仪式;而在台面之下,它早已演变为一场让掌门人们精疲力竭的话语苦役——如何在千篇一律的致辞模板中杀出一条血路,如何在众声喧哗的舆论场中安全着陆,如何在代笔与亲笔、官话与真话之间走稳那根越来越细的钢丝,这本身就是一道远比法理学案例更棘手的现实命题。

致辞的困境,首先源于一种无法逃避的"创新性焦虑"。院长和校长们并非职业作家,他们的日常被行政会议、学科评估、经费申报与各种表格填满,文学灵感早就在公文流转中消磨殆尽。然而公众的胃口却被年年拔高——去年引用过《理想国》,今年就不能再谈柏拉图;前年讲过"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今年再提便是炒冷饭;若是哪一年不慎与隔壁院校的致辞撞了意象,立刻会被好事者截取对比,冠以"抄袭"或"缺乏诚意"的罪名。于是,一篇本应发自肺腑的临别赠言,被迫异化为一场年度命题作文竞赛,参赛者是一群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常年与Word文档和PPT搏斗的法学教授。要求他们每年端出一篇活色生香且口味迥异的致辞小作文,本质上是一种反人性的文化剥削——我们既不愿接受重复,又拒绝平庸,这种矛盾的期待,最终将致辞推向了矫饰与表演的深渊。

更深层的尴尬在于,这篇小作文的作者身份始终暧昧不清。坊间心照不宣,许多致辞稿出自院办秘书或宣传部门笔杆子之手,院(校)长不过是台前的高级朗诵员。这在行政机关或许是常态,但发生在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为标榜的法学院校,便构成了一种刺眼的反讽。法科教育最忌讳的便是言行不一,我们教导学生要对自己的学术观点负责,要警惕权力对表达的僭越,然而掌门人连几百字的致辞都要假手他人,又如何能让学生相信,他们日后在法庭上为当事人辩护的辩词,应当出自自己的头脑而非他人的代笔?代笔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代笔之后还要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声情并茂地讲述"我"的法治情怀——这种分裂感,让致辞从仪式降格为一场精心编排的话剧,而院(校)长们则是被迫登台、却未必认同剧本的演员。

即便亲力亲为,尺度的拿捏也足以令人如履薄冰。太有官味,便像是一场工作报告的温情版,满篇"高举""深入贯彻""站在新的历史起点",学生们低头刷着手机,只等那句"下面我简单说三点"的熟悉信号;太有爹味,则瞬间变身家训现场,"你们要感恩""你们要吃苦""社会会教你们做人",这种居高临下的训诫在自我意识空前觉醒的Z世代面前,只会换来社交媒体上的群嘲与表情包解构;若是真的想谈一点法理深度,援引几句德沃金或吴经熊之类,又容易被批评"掉书袋""不接地气",甚至被断章取义地截出半句话,在短视频平台上发酵成"某法学院(校)长不食人间烟火"的舆情事件。

在这个人人都是评论员的时代,一篇致辞要同时通过学生、家长、校友、同行、上级主管部门和网络喷子的多重审查,其难度不亚于在比例原则审查中同时满足适当性、必要性与均衡性三重要件。最终的安全策略,只能是将话语打磨得光滑圆润、无棱无角,既不得罪人,也不刺激人——而这恰恰是最深的悲哀,因为法学的精髓本就在于辨析冲突、直面矛盾,而不是四平八稳或者和稀泥。

然而,若将这一困局仅仅归咎于院(校)长们的文笔不济或公关失策,未免失之浅薄。小作文的焦虑,实是中国高校行政化生态的一个缩影。当院(校)长首先是一个行政职务而非学术领袖,当他的首要考核指标是博士点申报成功率与学科评估排名,而非思想的影响力与表达的真诚度,致辞便注定沦为一种功能性文本——它的核心任务不是传递思想,而是完成仪式、展示形象、规避风险。在这种结构下,要求院(校)长们写出有个性、有锋芒、有痛感的文字,无异于要求一台精密运转的行政机器突然吟诗。我们一面呼吁大学去行政化,一面却又以行政化的标准审视院(校)长们的每一句话,这种悖论本身,就构成了对法学教育最辛辣的讽刺。

更值得反思的是,我们是否过度迷恋这种"致辞政治学"了。一个法科学生的成长,真的取决于院(校)长在毕业典礼上引用了哪句名言吗?法治人格的养成,难道需要靠每年一篇的鸡汤致辞来灌溉?当我们的注意力过多地集中在掌门人的小作文是否精彩、是否翻车、是否足够"出圈"时,我们或许已经偏离了教育的本质。法学院校最珍贵的传统,从来不是院(校)长说了什么,而是教授们在课堂上如何论证,在书斋里如何质疑,在公共事件中如何发声。如果一所法学院校的精神命脉,需要靠院(校)长每年两次的致辞来维系,那这本身就是学术共同体萎缩的征兆。

或许,走出小作文困局的路径,并不在于聘请更贵的文案团队,也不在于建立致辞稿的查重库与舆情预警机制。真正的解药,可能是允许院(校)长们"写得不好",允许他们"说得平淡",甚至允许他们"无话可说"。当致辞不再被当作一场必须赢得满堂彩的表演,当沉默也被视为一种诚实的权利,掌门人们或许才能从那种精致而疲惫的话语表演中解脱出来,重新获得说真话、说人话、说错话的自由。毕竟,说到底,法学的终极使命,从来不是教会人们如何写一篇滴水不漏的致辞,而是培养敢于在众声喧哗中坚持独立判断的头脑——这一点,院(校)长们理应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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