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6年,王阳明因反对宦官刘瑾,被廷杖四十,贬到贵州龙场当不入流的驿丞。遭受到重大打击的王阳明,忽然有些怀疑人生,日夜思考,但怎么也想不通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一天半夜里,王阳明忽然顿悟,认为心是感应万事万物的根本,提出了“心即理”的命题,认识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这就是著名的龙场悟道。
人与世界的关系及生死问题,自然也就很好解决了。因为“心外无物”,所以人死之后世界也就不存在了,那么死亡自然也就不可怕了。但是,这种想法虽然可以暂时缓解焦虑,但终究不过是自欺欺人。
每个人都注定要死,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不是王阳明一个人要面对的问题,而是每一个具有思考能力的人都面临的问题。
法国著名物理学家、哲学家帕斯卡曾说:“我既不知道是谁把我安置到世界上来的,也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我自己又是什么?我对一切事物都处于一种可怕的愚昧无知之中。——我看见的只是各个方面的无穷——我所明了的全部,就是我很快地就会死亡,然而我最为无知的却正是这个我所无法逃避的死亡本身。”
帕斯卡认为,人类真实的存在境遇是一种死囚状况与境遇:知晓自己的悲惨命运却无能无力,所能做的就只是在目睹同伴死亡命运时刻的同时,等待着自己不知何时降临的命运。因此,为了超越人生的黑暗性与有死性,为了获得永久的幸福,人类应该信奉上帝。
但对于20世纪之后的人来说,物质空前发达,但精神上却没有神灵可以信赖,不再相信前生来世,内心无处安放。正如狄更斯在《双城记》中所说的:“我们眼前无所不有,我们眼前一无所有。”
无所不有的是物质的丰富,一无所有的是人类的精神世界,是人类存在价值与意义的丧失,社会呈现为一种碎片化状态。日复一日的生活和工作,都只是单调、无意义的重复,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感受不到存在的价值,有的只是苦闷和麻木。况且,还有死神的镰刀始终悬挂于头顶。
对于人,或是任何有生命的物体来说,生存都是第一要义。然而,生命天然带着死亡属性,任何生命都会终结,每个人都会死亡。人们喜欢说:“明天”“以后”等,从表面来看,这些词汇似乎在描绘未来的美好,但实质上却在指向死,这个最凶恶的敌人为我们标出了必然的结局。因此,人类的存在是极为荒谬的,就像是一个玩笑。
什么是荒谬?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写道:“一旦世界失去幻想与光明,人就会觉得自己是陌生人。他就成为无所依托的流放者,因为他被剥夺了对失去家乡的记忆,而且丧失了对未来世界的希望。这种人与他的生活之间的分离,演员与舞台之间的分离,真正构成荒谬感。”
在加缪看来,荒谬感是一种对世界信任感的消失,既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也无法理解世界的存在。人真正成为了“异乡人”,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呈现出一种异己的孤独感与意义失落的痛苦感。
正如在小说《局外人》中,主人公早已洞悉这个世界的荒谬,“我不知道”“毫无意义”被他悬挂嘴边,以一种局外人的态度对待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但荒谬的是,毫无害人之心的他,最终却变成了杀人犯。
加缪认为,荒谬产生于“人的呼唤与世界不合理的沉默之间的对抗”。换言之,荒谬连接着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人的愿望,另一方面则是现实世界的不遂人愿。在这种矛盾与对立中,荒谬产生了。它是人类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比如谁都不想自己的生命结束,但生命总是要结束;比如没有谁可以得到绝对的自由;比如人世间总是有那么多不公;比如很多事情明明不合理,但却是被默许的潜规则。
因此,很多人受到重大打击,在极度沮丧的情况之下难免会心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事实上,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首先讨论的问题,便是生理自杀。在加缪看来,生理自杀意味着对生命意义的绝对否定与放弃,自杀者的世界是绝对的意义空无的世界。加缪认为,生理自杀只是对荒谬的逃避,是精神的勇气的丧失与痛苦的无力承担。因此,加缪反对生理自杀。
除了生理自杀之外,还有哲学自杀。所谓哲学自杀,则是承认现实的不可理解性,在精神上投入上帝或某个神的怀抱,如宗教哲学家的非理性的上帝以及胡塞尔理性的上帝。在加缪看来,这同样是一种不可取的逃避行为。
第三种行为则是价值虚无主义。正如加缪笔下的卡利古拉,意识到自己无法得到永恒的生命、意义,夜夜失眠,感受到无尽的恐怖与痛苦,最后残忍地毁灭一切。卡利古拉最终陷入了疯狂,随意杀人,犯下种种堕落的恶行,就像有些人对现实失望之后,选择报复社会。卡利古拉认为,自己通过作恶中表达了对人生荒谬性的恶的不满与反抗。但在加缪看来,这种为恶却恰恰表明了荒谬的胜利,是自我的堕落。
当我们认识到人生的荒谬、世界的不合理、现实的无意义之后,既不能选择生理自杀,又不能选择哲学自杀,也不能自我堕落,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在《西西弗神话》中,加缪讲述了关于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的故事:死后进入地狱的西西弗斯为了惩罚在人间的妻子,恳求冥王让自己重返人间。当西西弗斯再一次看到大地的面貌,感受到阳光的温暖,便再也不想回到地狱中去了,在大地上又生活了许多年。最终,西西弗斯受到了诸神的惩罚——将巨石推上山顶,而巨石又因自身的重量重新滚下山去,于是西西弗便不得不重返山下,将巨石再一次推上山顶。
西西弗斯的一生,便就在这毫无意义的重复中消逝了。这跟工业革命之后普通工人的命运非常相似,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劳动,人失去自身的价值,异化为机器的一部分。早在19世纪,马克思就对异化问题作出了警惕。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西西弗斯却并未如诸神所设想的那般痛苦,而是向着山顶、向着那无尽的苦难坚定地走去。因为在现实世界中,他已拥有了大地的幸福。加缪认为,这种苦难的承受是对大地的热爱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换言之,为了实现对人性的爱与美的追求,人就必须忍受荒谬性的恶而在荒谬中坚持生活。
因为在西西弗斯的逻辑下,荒谬就不再是人类悲惨存在的主导性因素,不是占据人类生存的主要内容,而成为了一种背景式的存在,成为了人类获得幸福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也就是说,存在价值未确立之前,人生的逻辑是:世界荒谬,人生不幸福。而现在则转变为:为了追求幸福,人必须忍受荒谬。
加缪认为,西西弗斯每天登上山顶的斗争能够充实他的心灵,这种承受与背负,以其对生命之重的负载而克服了生命因荒谬性而可能造成的轻,使生命走向意义与希望之途。反抗将自身价值给予人生,贯穿人生的始末,恢复人生的伟大。世间最美的景观,莫过于智力与超过人的现实之间的搏斗。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既然每个人都难逃一死,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吗?加缪的回答是肯定的,反抗是人类生存所获得的第一个意义:反抗即意义。
在加缪那里,“反抗”是和“荒谬”和相对的中心概念。“荒谬”概括了他对人在世界、存在面前无能为力,“反抗”表明了人应该具备的人生态度,即西西弗斯的方式。西西弗斯虽然只能眼看着刚推上来的巨石又滚下山去,所做的一切非常徒劳,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没有停止反抗。
在长篇小说《鼠疫》中,一场突然而至的鼠疫,吞噬着大批生命,使任何力量在它面前都无所作为。当全城欢呼鼠疫结束的时刻,里厄医生知道:鼠疫杆菌永远不死不灭,它能沉睡在家具和衣服中历时几十年,它能在房间、手帕和废纸堆中耐心地潜伏等候,也许有朝一日,人们又遭厄运,或是再来上一次教训,瘟疫会再度发动它的鼠群,驱使它们选中某一座幸福的城市作为它们的葬身之地。
但是,里厄医生并没有放弃反抗。正如西西弗斯不放弃推动巨石上山,尽管巨石注定要再次滚落。正如我们不放弃自己的生命,尽管生命注定要终结。正如人类始终想要把世界改造得更好,尽管世界注定会充斥种种不公与丑恶。鼠疫其实是一种可怕的象征,代表了疾病、灾难、社会的不公、人性的丑恶、命运的无常等种种不利于人生存的因素。
加缪在对萨特《厌恶》的评论时曾经指出:看到生活的荒谬,这不是结束,而仅仅是开始。1957年,加缪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年仅44岁,到现在依然是最为年轻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瑞典文学院给出了这样的授奖词:最重要的已经不是追问人生值不值得活,而是必须如何去活,其中包含着承受因生活而来的痛苦。
在《受奖演说》中,加缪说:每一代人都怀着改造世界的雄心壮志。我这代人知道改造不了世界,但这代人的任务也许更伟大,那就是阻止世界毁灭……这一代人不得不在自身和周围以自己的否定来恢复生与死的尊严。
明知没有终点而将热情倾注于过程,这是西西弗斯在发现人生的徒劳之后所持的乐观态度。正如罗曼罗兰所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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