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海宁,有个盐官镇,钱塘江穿镇而过。便在江边的宁袁南路上,立着一栋宫殿式的水泥建筑。建筑高九层,形制恢宏。

假装的安国寺

这是20多年前有人立志复原的安国寺,却因为功德不够,锱铢难继,无法收尾。因此,它光秃秃地挺立在一片已经硬化的土地上,寂寞地等候。

不知道它等候什么。也不知道它将等候多久。曾经的孩子长大了,它依然是座烂尾楼。

烂尾的寺庙听起来挺怪诞,真相追究起来便很无奈。都说是开发商卷款跑路,却又在东躲西藏的日子中习惯性祈求佛祖保佑。

我以为这种不正常的现状是释迦牟尼“有就是无”境界的具象,是对世间慈悲的投影,更庄重地宣布了佛的宽容。

它的悲悯之心大概很难让人弄懂,我并不把探索这座烂尾楼当作修行的起步,我只是想认真地看看,被遗弃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佛像,在日复一日的蒙尘中,是否持戒甚笃?

金身坐佛

要进这栋建筑不会受到什么阻碍。守门人对每一位来探视神佛苦难的施主都当檀越看待。

你在空洞的水泥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徘徊,周围环绕的佛像金光闪闪。

它们的从容应该不是装出来,沉默的样子几十年都不曾更改。那些千姿百态的微笑交织在你战战兢兢的视线,你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遭受了长时间的冷落,它们还笑得出来?

西天极乐世界里描述的永远欢喜,无忧无虑的神佛罗汉,在每一层不加装饰的楼板上缄默无言。

缄默

有一群褐红色的罗汉,盘坐于三层楼上一个静寂的角落,似乎在讨论如何打发下一个没有希望的明天。

到处都很阴暗,偶尔一尊泥塑雕像映入你的眼帘,仿佛悄悄地眨了下眼。

三界不通的古板印象在那一刹那不再给人安全感。你还不打算加入它们的队伍,去永恒的寂寞中安详地发呆。

行走扬起的灰尘就像历史的尘烟,把古老的安国寺的从前,幻化在你面前。

海宁安国寺,曾有唐朝的宣宗皇帝在此落发为僧三年。因此,它是如假包换的皇家寺院。可惜,古老的安国寺在1978年彻底消失,今天的复制又遭遇了无法解决的难题。

金身立佛

再往上走,你会邂逅尘灰满面的许多金身立佛。

它们不苟言笑,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在万籁俱寂里,你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定睛去看时,脑海中出现的是一层大厅中凶神恶煞的四大金刚形象。

四大金刚

它们用霹雳手段除魔卫道,却在小小的经济原因前束手无策。只能住着简陋的清水房,香火也缺人烧。

实在可笑!

没有玻璃的水泥框架中透进来的光,让成群结队的佛像影影绰绰拥挤在四面八方。

却不再具备暗示恐惧的力量。

一直向高处走罢。那尊号称世界最大的室内释迦牟尼雕像,正在寺庙最高的地方拈花微笑。

佛头

上到六楼,好大一颗佛头!

围绕着大佛的脚手架都没来得及拆除。佛塑一站到底的身体亦没有完工,除了头部金色刺目,通体都散发出是一种凄凉的灰蒙蒙。

大佛的头微朝下俯,本意是打造一种俯瞰众生的尺度。奈何映入我们眼里的庞然大物,表现得更多的是漠然他顾,让人生不出五体投地的膜拜之心,也少了敬畏神灵的感受。

真要仔细形容这尊大佛的姿容,呆滞与木纳就是最合适的形容。

站在楼顶,朝楼内望,大佛露出它忧郁的双眸似乎在朝楼外张望。

阳光漏过楼层的宽缝,照耀着孤独的佛。我知道悲喜这种人间的情绪不可能左右佛祖。但我期待这静静的佛,能在温暖的阳光下,伸出可以镇压孙猴子的大手,把人间的欢喜攥住。

向远处瞭望,能看见宽阔的钱塘江。著名的海宁钱塘江大潮,或许正在默默酝酿。

成千上百年它冲刷着这片土地,却始终无法把人间丑恶涤荡干净。

我站在海宁盐官这座烂尾的寺庙楼顶,里面幽闭着诸多“诡异”的佛雕让我翻飞思绪。

人有事时总下意识地念“阿弥陀佛”,求佛救我;佛有难时,谁能救佛?

谁能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