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家庭出来的姐妹,因性格不同,会产生不一样的命运。而同一个家庭出来的作家,因性格迥异,也同样创作出不一样的作品。

像19世界英国文学名作《简·爱》与《呼啸山庄》就是有趣的对比探索。

姐姐夏洛蒂·勃朗特写的《简·爱》,充满着女性独立、洋溢着激情与不屈,是一部具有自传色彩的作品。

而妹妹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充满了神秘、灰暗、诡异和残酷。

夏洛蒂是勃朗特家族中六个孩子排行老三,两个姐姐在学校感染疾病相继去世后,夏洛蒂从十岁起被迫担起大姐职责,因母亲过早离世,其实她身上担子更复杂,有家族“主母”的角色。

心理大师阿尔弗雷德·阿德勒认为:出生次序不同,孩子在家庭中的地位、父母抚育的方式也不同,不同出生次序儿童的需要及其满足不同,由此形成不同的生活风格和人格特点。

夏洛蒂融入了头生子女和次生子女的特性:有较高的成就需要,渴望得到成人的帮助和赞同,有责任感,竞争性强,善于适应环境。

她主动好学,积极入世,虽然19世纪初英国女性的职场范围只有家庭教书和仆人两种选择,但夏洛蒂竭尽全力尝试担任家庭教师的职位,强烈的学习动力点燃着家里两外两个女孩的求知欲。

排行老五的艾米莉则不同,在她之后只有一个病弱的妹妹安妮,她的性格更接近末生子女“具有较强的自尊,易出现退缩行为,社会竞争意识弱。

她善于操持家务,外部恶劣的环境加上家族遗传,家庭成员不断的生病,她就是那个安静付出、照顾家庭成员的内部主力。

艾米莉写诗歌、写小说的初衷从来都不像夏洛蒂一样有投稿、发表的野心,她倾其一生孤独而辛苦劳作,写作是为了排解孤独和烦闷。

《呼啸山庄》的故事只发生在相距4英里距离的两个山庄里,没有外部世界信息的干扰,没有杂乱的人际关系,仅仅是一个外来者孩子被带入山庄后,导致两个山庄内外三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故事简单到残忍,但人性的纠结和摩擦却比《简·爱》来得生猛和深刻。

夏洛蒂是家族的信息官,勃朗特家族的故事,大多来源于夏洛蒂留存于世的信件、日记、随笔,而艾米莉大隐于市,与外界联结甚微,她的发声微弱到读者只能去《呼啸山庄》和简短的诗句中寻求蛛丝马迹。

夏洛蒂如简·爱一样,活得独立、乐观,奉行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底气。

艾米莉却如山庄女管家纳莉一样,轮流照顾过家中成员,几乎所有的主要人物都先后向她倾诉过心事,她就是无所不知而又举足轻重的那个人。她敏感地捕捉到一切流动,但却默不作声,也似乎改变不了什么。

夏洛蒂写的简·爱是自己,人物沿着自己的想象顺延途径发展,但始终是自己的内核。

艾米莉写的是别人,呼啸山庄她是注视者、是倾听者、叙事者,这个故事里她没有参与感。

伍尔夫谈18世纪和19世纪女性作家的处境时说:那个时代的女性群体,没有条件去经历更丰富的人生,体验更多彩的世界,“她们没有机会,而是被拒之门外”。

然而那些优秀的小说,却出自没什么生活经验的女性之手,她们出入只有荒原上的牧师之家,贫穷拮据的生活很难有足够的稿纸可以挥霍。

如果托尔斯泰住在与世隔绝的修道院里,操持着家务,信息闭塞,是很难写出《战争与和平》的。

勃朗特姐妹在各自的作品中,都多少对男权的表有失望。

他们先天占有优势,财产、名誉、健硕的身体、自由出入、自由妻子生子......但是却时常一手好牌打的稀烂,《简·爱》中的罗彻斯特和表哥、《呼啸山庄》中的欣德利和哈雷顿,但凡他们在优越的条件时可以积累知识与财富,修炼品格稳固资产,都不会跌落本阶级之下,最后靠孱弱而刚烈的女性提升生活。

《看不见的女性》一书中说“女性特有而男性不会纳入考量的问题涉及众多领域”,夏洛蒂和艾米莉无法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自我的文学修养中,她们有家族使命,优先扶持照顾唯一的兄弟布兰威尔。

尽管这位兄弟才气逼近两姐妹,还是太娇纵缺乏管教了。

在失去爱情时,酗酒吸毒欠下债务,无所事事,完全变成了一魔鬼,一遍遍呼唤着爱情,这对两个在男女情感上涉世未深的姐妹影响巨大,她们要更加紧衣缩食为他的“痛苦”买单。

屋漏偏逢连夜雨,生命并没有因为年纪渐长而坚挺乐观。

从小照顾她们饮食起居的姨妈病逝,老牧师父亲视力减退需要有人24小时照顾,家里唯一的男丁陷入萎靡,还时常发疯般的暴虐乱骂。

《呼啸山庄》就产生于这样的情境下,书中充满时刻爆发战争的恐惧感,转换伴随着死亡的威胁,成长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呼啸山庄到画眉山庄的4英里,人们永远奔波在暴风骤雨中风尘仆仆,行色匆匆。

故事源自老厄恩肖的一个善举,把可怜的下等孩子希思克利夫带回家如亲儿子般关爱,欣德利认为本该坚如磐石的父爱与特权被这个外来者侵犯,因此种下了“恨”的种子,各种不光彩的霸凌上演,甚至意识不到这是不公正的行为。

希思克利夫进入新家的成长经历伴随着“爱”与“恨”两种剧烈情感的冲突袭来,老厄恩肖的偏爱和凯瑟琳的相伴都改变不了他最终的阶级命运,财富与权力终究会传入欣德利手中,他头顶会随时变天。

这份英国传统社会秩序感,让他不安,而凯瑟琳随时会背叛他们的情感,处处充满着不稳定性。

他离开呼啸山庄三年,归来利用人性弱点,诱逼欣德利欠下赌债,呼啸山庄终于归到希思克利夫命下,他没有了首要的敌人,却最终失去了唯一的爱人。

凯瑟琳与林顿门当户对的婚姻结合,造成了希思克利夫无法弥补的情感空洞,填补这个缺失的最有效办法就是让林顿的画眉山庄同样归于自己名下,他要做这个荒原上统治者。

凯瑟琳与林顿去世都无法宣布这场复仇的终结,第二场复仇对于希思克利夫更长远浓厚。

对于欣德利和林顿的下一代,甚至是自己的下一代,希思克利夫残忍的目标依旧是抢夺、占有和奴役支配他们,直到一起毁灭。

他的整个计划,充满了革命的意味,很多学者解读希思克利夫影射着疯狂资本主义掠夺的社会背景。

但我认为《呼啸山庄》中一直在道德层面上论证与推挪,所有的资产转换都是为了服务于“善”与“恶”的工具,是人性中欲望的外化表现。

整部作品中,站在善良一端的的人物是上流社会贵族身份的老厄肖恩和林顿,但这种善里没有力量,虽然无暇,但是是呆滞的,是被驯服的固化的优越之善。

上层身份中,站在恶一端的是欣德利和小林顿,他们始终惴惴不安自己的地位和财富,利用权势自私妄为,内核却没有一丝男子汉志气,纵欲享乐中身体虚弱,精神匮乏,是希思克利夫最痛恨的类型。

在下层阶级中,一样有鲜明的善恶,如忠诚有责任感的叙述者和“讨厌透顶,满口道德仁义的伪君子,”老仆人约瑟夫。

而站在善与恶之间的人是希思克利夫、凯瑟琳、哈雷顿和小凯瑟琳,也是小说中的两对恋人。

他们的冲突来自身份,辛勤的农作者和饱读诗书的文明者,他们的爱来自彼此的连接,财富的创造之父和公平宽厚精神之母的结合。

而这种天壤之别的冲突是可以铸造暴虐的“恨”,同时也可以超越一切社会文化歧视重围,而产生“爱”之光。

艾米莉曾写过一首诗歌《哲人》

“那权力和意志
它们残酷的冲突可以终结了;
节节败退的善和攻无不克的恶
都消失在长眠之中!”

纵然从复仇角度来说,希思克利夫最终是徒劳的,他与他仅存的后代都走向死亡,房产最终物归原主,

但希思克利夫以自杀的方式结束生命的,其实是他亲手扼杀了“恨”,因为他看到了哈雷顿与小凯瑟琳的爱之火花在闪烁。

这是整部小说所呈现的最美之处:每个人的精神都混合了天使的歌咏和魔鬼的呻吟,人的恶,激发了他人的恶,人的善因其懦弱,也会激发一些人的恶,只有勇敢的,坚定的爱,才能包囊万物,吞噬邪恶。

艾米莉没有姐姐夏洛蒂的野心,没有哥哥的放纵,她的世界看似只有荒原破旧的宅子,她的眼中闪过的人也不多,但她天性有辨别善恶复杂人性的敏感度,所有的痛苦都糅杂了爱与恨的交织,所有的仇恨都源自爱的缺失。

夏洛蒂对追忆病逝的妹妹艾米莉这样总结:

“她比男人更坚强,比小孩还简单。她的天性可说是独一无二的。糟糕的一点是,她对别人充满同情,而对自己却毫无怜悯。”

在《呼啸山庄》结尾处这样写着:“有谁能想象在如此的静谧的大地下面,那长眠者居然会睡不安稳”,

艾米莉1848年12月去世,年仅30岁,她曾说过“想象”是她最好的朋友,艾米莉看似静谧的性格,却似一场旁观者般叙述着她对人性深入的探究。

文|荣荣

深长缓慢地阅读,长程深入地思考,拒绝短平快失智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