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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喜马拉雅的小伙伴大家好,藏史德云社的老布,又来啦!
上一期咱们讲到了赤松德赞兴佛灭本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大的阻力,甚至为了建桑耶寺都需得绕好大一个圈子。
既然有这大的阻力,赤松德赞为什么一定要兴佛灭本呢?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佛本共存不行吗?
唐朝皇室以李耳后裔自诩,遥尊老子的父亲为“先天太上皇”,可唐朝皇帝里崇佛的很多。
这说明佛道可以在唐朝并存,为啥吐蕃不能佛本共存呢?
说到赤松德赞的弘佛事业,有个现成的答案可以抄,这就是“赤松德赞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但你们来听老布白呼,不是来听老布抄作业的,要不然你们自己弄本佛教史看多好。
而且,我也不觉得赤松德赞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至少没有佛教史里描述得那么虔诚。
要知道,赤松德赞不是个平头老百姓,他要考虑的问题,比老百姓多得多。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会拿例子出来,专门展开讲一讲,这期我们主要从社会背景的角度来讲。
其实这两个问题,涉及到了当时本教的核心逻辑。
作为一种从原始崇拜发展起来的宗教,本教属于多神体系。
这种体系既可以为吐蕃王室背书,也一样可以为其他人背书。
我们在萨迦昆氏、帕竹朗氏的家族史里能看到,这两个家族都自称为天神后裔。其实自称天神后裔的吐蕃豪门世家,远不止昆氏和朗氏。
也就是说,天上有好多神,吐蕃王室不过是其中之一。
对于吐蕃贵族来说,您家是天神,这事儿俺们也承认。
但您家也不能包圆啊,也得给大家分点不是?!
这就是吐蕃王室最不能容忍的地方,它触碰到了执政合法性的根基。
另外,吐蕃的政治结构从部落联盟体系发展而来,至少在松赞干布之前,赞普也就是部落联盟的盟主而已。[1]
从敦煌文献的记载上看,囊日伦赞(松赞干布的父亲)在位期间,大臣在他面前说话极其随意,根本没有君臣之礼。
等到松赞干布的时代,吐蕃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强大的帝国。
但政治结构依旧是“议事自下而起”的部落联盟状态,二者不匹配的问题越来越严重。
松赞干布连续干掉了几个豪门世家,说白了就是在树立王室的绝对权威。
而本教不但不能提供帮助,反倒是集权道路上的障碍。
赤松德赞即位之初,大权旁落的日子他也品尝过,自然知道个中滋味。如果换成你,手上有这么一个机会,你会怎么做?!
之前莲师入藏已经把本教祭祀打服了,为什么还要举行一个辩论会?
其实就是要给赞普一个可以放在桌面上的理由,以便于他可以弘佛灭本。
佛教也确实能提供王室最想要的东西,寂护大师第一次见赤松德赞的时候,就把他的前世联系到了迦叶佛的坐前。
当时我说宗教领袖想要获得世俗王权的支持,必须得会唠嗑。
这嗑的唠法,不就是在塑造王权的合法性嘛,只不过是借用了佛教的基本逻辑。
等到桑耶寺建成以后,“殿角突出室中有赞普像一尊,以旎檀为主心木,外以白银作包皮,后有梵塔一座和《宝箧经图》壁画”。
这说明,吐蕃赞普跻身诸佛之中,成为众生顶礼的一部分。[2]
在王室眼里佛教是一个更好的政治工具,它可以重塑赞普的神圣性,拉开和贵族大臣的差距。
吐蕃佛本之争的背后,不是教义之争,是权力之争,是以王权为主轴,用一种信仰置换另一种信仰的权力之争。
从这个角度上说,赤松德赞扶持佛教代替本教,与尺带珠丹扶持“尚”族抑制“论”族,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就是吐蕃王室打击本教的根本原因,也是佛本不能在共存的原因。
因为在王室看来,本教已经不适应吐蕃的政治结构了,他们需要权力更加集中,而本教不能提供相应的逻辑基础。
我知道很多人都认为藏区佛教势力强大,可以轻松碾压世俗权力,甚至有人认为藏区就没有世俗权力,就是佛教一手遮天。
这种感觉更多来自于晚期的藏区社会,但在吐蕃王朝时期,整个国家的主轴是世俗王权,不管是佛教还是本教,都要围绕着王权的主轴运行。我们在这个节目的开篇就阐述过了,西藏政教权力的变化,呈现王权越来越弱,教权越来越强的曲线。
如果我们把视线拉的足够长,从整个西藏历史的角度来审视,吐蕃王室扶持佛教势力,未必不是一种养虎为患。
但在当时,佛教还是一种很好用的政治工具,它帮王室的存在钉上一颗牢牢桩脚。
这棵桩脚有多稳固呢?
可能你们想象不到,它的影响力远远超过吐蕃王朝。
吐蕃王朝崩溃以后,在藏区出现了一些王室后裔建立的小政权。其中比较有名的,阿里三围的古格、拉达克、亚泽,后藏地区的芒域贡塘、山南地区的拉加里。
这些小王朝的存在和传续,都吐蕃王室的弘佛历史有些关系。
看清楚了这些内容,有助于我们理解佛本之争的内核。
并不是本教的教义有多少问题,必须被时代抛弃,而是当时的本教已经不能适应吐蕃社会的发展,所以才被吐蕃王室用行政手段实施了打压。
那么吐蕃王室以雷霆之力横扫千钧,是不是把本教彻底清除了呢?
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首先赤松德赞在颁布兴佛昭命的时候,豁免了为赞普消灾祈福的杀生祭祀。这种行为映射到吐蕃大臣身上,就是他们到长安举行盟会的时候,依旧可以举行杀生祭祀的仪式,但明确提出不能在佛寺里举行。
这说明吐蕃使臣心里知道,哪些涉及佛教的事情不能做,哪些涉及本教的事情可以做。
也就是说,在吐蕃社会里佛本之间的有一个默契。
第二个例子,在赤松德赞去世以后,该用举行何种超荐仪式,在佛本之间引发激烈的了争论。
代表本教的尚·赞协侃侃而谈,他先陈述了历代先王如何祭神,如何安葬。再谈拉脱脱日年赞时开始盛行墓葬,并称其为“神葬”。最后抨击佛教,说佛教注重空虚之论,一切寄托来世,如此长久,有损国政大事、保边守土。而佛教代表巴阁·毗卢遮那反唇相讥,指责本教滥杀牲畜,举行“祭鬼”仪式。
赤松德赞弘佛灭本了一辈子,到办葬礼的时候,居然有人建议用本教仪轨安葬,是不是有点讽刺?!
类似的情况,在下一代赞普牟尼赞的时期再次爆发。
次旺教授在《吐蕃墓葬研究》一书中写到:“佛本之间要举行何种超荐仪式,而引起的激烈争论,与佛本臣民各方势力的政治与经济利益有密切关系。”[3]
第三个例子来自于金石碑铭。
赤德松赞时期,注意啊,是赤德松赞,不是赤松德赞,这位赞普执政的年代,已经到了公元 798 年-815年之间了。
他跟位于林芝的工布小王有过一个盟誓,盟誓的盟文被刻在了石头上,这就是著名的第穆萨摩崖石刻。
刻石的内容以前讲到过,不再赘述了,我们只说跟本教有关的内容。
在石刻铭文中有这样一句话,“初,自兄弟分衍,至父祖之时,民人神未分。至今,幸福昌盛,庶政几如雍仲之永固”。[4]
这句话是用来表扬时任赞普干得好,可居然用了“如雍仲之永固”。“雍仲”可是个典型的本教词汇,我们现在的本教,就称为“雍仲本教”。
您个工布小王用本教的词汇,形容弘佛赞普的功绩,您是几个意思?!
要是放在中原,就这一句话,都够掉脑袋的了。
可赞普与小王的盟誓词,就这施施然的刻在了石头上!
上面这几个例子,是不是可以说明,兴佛灭本之后,本教并没有根除,它依旧在吐蕃社会发挥着作用。
那么灭本之后的本教,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首先,本教在民间的传播,没有受多大的影响。
在吐蕃施行的《六类大法典》中有这样一个条文:“显贵褒以佛法,贱民贬为纺织工及本教徒”。
这个律条明确划分了佛教与本教的传播阶层,在其他法律中也提到“对显贵有缘者讲佛法,不讲授给无缘之贱民。”
这些律条确实弘扬了佛法,但反过来说,也默许了本教可以在民间流传。
其次,法条里居然还规定了本教法师的品级。
在“六告身”法中规定,“告身分大小两类。总为十二级。寺院的僧伽、持咒者赐以大银文字告身,对于保护王臣身体的本教师,授以小银文字告身。
也就是说,寺院的高级僧人和本教师确实有地位差,但差距也就是在同一级里分大小。
需要注意的是,此时代表佛教势力最高等级的僧相(钵阐布)还没出现,因此学者认为这部分法律,可能是赤松德赞时期制订的。
另外,从新疆发现的简牍上看,涉及本教的简牍占据了大多数。
王尧、陈践两位先生,在对新疆吐蕃简牍做整理的时候发现,涉及宗教的简牍有25件,其中只有2件与佛教有关,其余都和本教有关。
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赤松德赞时期的宗教改革,虽然被很多文献描写成“兴佛灭本”,但实际上用“兴佛抑本”来形容,似乎更准确一些。
他是通过提高佛教等级的方式,让权贵选择与自己身份等级匹配的宗教形态,来达到抑制本教的目的。
所以,赤松德赞对佛、本的政策是比较审慎的。相比于热巴巾时期激进的宗教政策,赤松德赞时期的政策是比较成熟的。[5]
最后我们来说说莲师入藏对佛教密宗的影响。
莲师入藏以后,给人的感觉是无往不利,什么妖魔鬼怪通通饱以老拳。但这事儿反过来想,就是本教势力感觉莲师太厉害了必须得搞他。
搞莲师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弄死他,于是在莲师离开吐蕃的路上,大臣安排了18个刺客。
结果,莲师给他们来了个群体版的葵花点穴手,一次性的把所有刺客都定住了。
既然搞死莲师难度太高,另一个办法就是撵走莲师。
这就引出了另一个复杂的问题,就是莲师在吐蕃到底待了多长时间。
这又是一个认知差异巨大的问题了,时间短的只有四到六年,时间长的足足有一百零八年。[6]
这个问题也没必要纠结,我们只要知道吐蕃大臣里,确实有很多人畏惧莲师。
《贤者喜宴》里记了这样一件事,赤松德赞的王妃益西嘉措做了莲师的明妃。很多吐蕃大臣纷纷议论,说道:“莲师先夺走王妃,现在就真的要夺取政权了”。
《如意宝树史》里写道:“莲师取来天界之水,展示了各种神变之后,众臣对其更生嫉妒疑惑,这使赞普感到不安。莲师见状决定返回。”
于是,在藏史里关于莲师的离开,出现了两套话语体系。
以《拔协》为体系的,认为待的时间短,而且是被动离开;
以《莲师传》为体系的,认为待的时间长,而且是主动离开。
反正莲师是走了,他临走时,挥一挥衣袖,给我们留下了好多云彩!
对吐蕃大臣来说,搞莲师难度系数太高,搞别人那就容易多了。
下一个挨搞的人,就是遍照护。
遍照护也叫巴阁·毗卢遮那,是吐蕃本土首批出家的僧人之一,也就是“七觉士”之一。
桑耶寺建成后,赤松德赞派他天竺留学,在大菩提寺跟随一位僧人学密法,学成之后便在桑耶寺,翻译密教经典。
然后,他就成了吐蕃大臣的眼中钉,赤松德赞的王妃蔡邦氏,诬陷遍照护跑到王宫里调戏她,撒泼打滚的非要弄死遍照护。[7]
赤松德赞来了个李代桃僵之计,找个死刑犯杀了。结果没多久事情败露,这下吐蕃大臣不干了,联合在一起搞他。赤松德赞也没办法了,只能把遍照护流放到了康区。
不过这位遍照护大师也挺神的,到了康区以后建寺传法,同时被宁玛派和本教认定为自己教派的大师。
要知道,遍照护可真是啥错误都没犯,就是学习了密宗,传播了密宗。
那位非要弄死遍照护的蔡邦妃,理由也很充分:“我怕佛法盛行后,赞普的王位将因此失掉。”
这其实代表了很多吐蕃贵族对佛教神秘主义的态度,这种反密宗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像热巴巾这么狂热崇佛的赞普,都下令“除说一切有部(戒律仪)外,其他律宗及密宗(经典)不翻译”。
佛教密宗受到压制的情况,从“前弘期”佛教典籍的翻译数量上也可见一斑。整个“前弘期”密宗典籍的翻译数量,不到全部典籍的百分之一,与显宗的比例则为三分之一。[8]
也就是说,在吐蕃王朝时期出现了一个悖论,莲师用密宗的方式推动了佛教传播,反过来又抑制密宗的传播。
不过这也触动了人性里“危险游戏”定律,也就是越危险的东西,越有诱惑力。
这种人性特质的表现,在西藏就是佛教还是走上了密宗化的道路,在中原则是密宗成了藏传佛教最好的招牌。
有关莲师入藏的内容,咱们已经讲了三期了。
佛本之争是西藏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它的影响远不止讲到的这些。至于其他的影响,以后讲其他内容涉及到的,我们就顺便讲一下,涉及不到的就算了。
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在讲这部分涉及宗教内容的时候,我会引出一段历史记载,然后用大量的篇幅来分析时代背景。
我本人是希望用这种夹叙夹议的方式,来投射吐蕃的社会关系。
这就是我讲宗教内容的习惯,讲宗教的影响,但不讲宗教本身。
再说了,我对宗教的认识很浅陋,也不敢拿出来献丑。
这种对吐蕃社会的分析,除了论文里的观点,还有很多是我个人的想法。
我可从来不觉得,我说得东西都对哦!
下一部分内容,我准备简单聊聊桑耶寺,然后讲赤松德赞的弘佛措施,再下面就是吐蕃宗教的第二场路线斗争,也就是佛教系统内部的“渐顿之争”。
参考书目:
[1]、《佛教与西藏古代社会》_朱丽霞;
[2][8]、《从另一个角度阐述莲花生入藏及其社会后果》_朱丽霞;
[3]、《吐蕃时期的佛苯诤辩研究》_大米顿;
[4]、《从赤德松赞时期的石刻碑铭看佛苯并存状况》_张虽旺,王启龙;
[5]、《“佛本之争” 后的本教》_朱丽霞;
[6]、《莲花生的归去来兮》_何贝莉;
[7]、《毗卢遮那大师流放嘉绒之原因辨析》_完麻加、周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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