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年间,在广东东南道税署任职的赵士藻摩挲着手里的离任文书,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起。

这几年署理税务,虽说是临时差事,却让他捞足了油水,家底殷实得能在临安置上三进大院。

如今任期已满,他早就归心似箭,盘算着带着妻儿小妾,舒舒服服回浙江老家享清福。

“赵兄,船都备妥了,明日一早就动身。”同僚刘县令拍着他的肩膀,脸上堆着笑。

旁边的孙县尉也附和道:“这海路虽快,却也得顺顺利利才行,咱们早些出发,也好早些到家。”

赵士藻点点头,心里却有几分计算。他带着妻子、小妾,还有四个随身仆从,一行六人,行李堆得像小山,都是这些年搜刮的细软。

三人商量着共雇一艘大船,分摊费用,渡海直奔临安,比走陆路省了大半时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船就驶出了港口。

海风拂面,浪花拍打着船舷,赵士藻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景象,心里美滋滋的:“等回了临安,买个大宅子,再添几个下人,日子就圆满了。”

妻子李氏靠在他身边,柔声说:“老爷,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些好,听说这海上不太平,可得多求个平安。”

赵士藻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咱们是朝廷命官,还能有什么事?再说船老大经验丰富,保管一路顺风。”

船行到第三日,远远就望见一座巍峨的庙宇矗立在海岸边,香火缭绕,隐约能看到“广利王庙”四个大字。

船老大赶紧把船泊在码头下,跑到赵士藻等人面前,神色恭敬地说:“三位大人,按海上的规矩,路过广利王庙,都得备上猪羊美酒,去庙里祭拜海神爷,求他老人家保佑一路平安。这海神爷灵验得很,可怠慢不得……”

赵士藻心里咯噔一下,他素来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半信半疑,但出门在外,也不愿得罪神明。

他转头对刘县令和孙县尉说:“船老大说得有理,咱们就备些祭品,去庙里拜拜吧?”

谁知刘县令立刻摆手,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赵兄,你也太迷信了,这广利王不过是个海神,咱们都是读书人,岂能被这些民间俗礼束缚?再说备祭品得花钱,耽误了行程可不划算。”

孙县尉也跟着附和:“刘兄说得对,咱们是朝廷命官,身份尊贵,哪用得着对一个海神低头?依我看,这都是船老大想趁机敲竹杠,别理他。”

赵士藻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犹豫。他看了看船老大焦急的神色,又想想妻子的叮嘱,忍不住说:“话虽如此,可入乡随俗,祭拜一下也花不了多少功夫,图个心安也好啊。”

“赵兄,你就是太老实了!”刘县令拍着桌子,大声道,“咱们走南闯北,什么风浪没见过?难道还怕一个海神不成?要是真有灵验,那天下的船就都不会出事了!”

孙县尉也跟着起哄:“就是~咱们赶紧赶路,早点到临安才是正事,别在这耽误时间。”

船老大急得直跺脚:“大人,可不能这么说啊,这广利王庙香火鼎盛,附近的渔民、商船,哪个路过不祭拜?去年有个商人,也是不肯祭拜,结果船刚出海就遇上风暴,全船的人都葬身海底了!”

“你这是危言耸听!”孙县尉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开船,再啰嗦我治你个扰乱军心之罪!”

船老大吓得不敢再多说,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去掌舵。

赵士藻看着两人固执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也不好再坚持,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海神爷莫怪,并非我不愿祭拜,实在是同僚阻拦,还望你老人家宽宏大量。”

当天夜里,海风渐起,船在海浪中轻轻摇晃。

赵士藻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事总在他脑海里盘旋。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走出了船舱,来到了广利王庙前。

庙宇比白天看到的更加宏伟,殿宇巍峨,朱门紧闭,香火的味道扑面而来。

忽然,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走出两个身穿金甲的侍卫,厉声喝道:“广利王有令,宣赵士藻、刘、孙三人上殿!”

赵士藻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跟着侍卫走了进去。

刘县令和孙县尉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

大殿之上,广利王端坐于宝座之上,身穿龙袍,面容威严,眼神如电,让人不寒而栗。

“大胆狂徒!”广利王猛地拍了一下案几,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你们身为士大夫,理应知晓礼仪,懂得进退!寻常百姓路过一郡一邑,尚且知道拜访当地长者,表达敬意。如今你们要横渡这万顷碧波,全凭我一念之间护佑,竟敢如此傲慢无礼,连我的庙宇都不肯进香祭拜,这难道是读书人该有的行径吗?”

刘县令和孙县尉吓得双腿发软,“噗 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士藻连忙躬身行礼,颤声辩解道:“大王息怒!臣原本是真心实意想去祭拜您的,只是被两位同僚极力劝阻,一时糊涂,才没能成行。臣对大王绝无半点不敬之意,还望大王明察!”

广利王目光落在赵士藻身上,神色稍缓:“看你尚有几分诚心,此次便饶过你。但这两人目无神明,傲慢无礼,必须严惩!”

说完,他转头对左右侍卫下令:“把这两个无礼之徒拉下去,斩首示众!”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刘县令和孙县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额头都磕出了血。可侍卫们根本不理会,架起两人就往外拖。

没过多久,一个官吏端着一个银 盘走上前来,盘子里赫然放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赵士藻定睛一看,正是刘县令和孙县尉的脑袋,鲜血顺着银盘滴落,染红了地面。他吓得浑身发抖,尖叫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老爷,你怎么了?”妻子李氏被他的叫声惊醒,连忙关切地问道。

赵士藻气喘吁吁地坐起身,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他转头看向隔壁船舱,只见刘县令和孙县尉也正惊魂未定地坐立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你们也做了噩梦?”赵士藻声音沙哑地问道。

刘县令点点头,嘴唇哆嗦着说:“我梦见……梦见广利王发怒,要斩我们的头……太可怕了!”

孙县尉也跟着说:“和我梦见的一模一样!那广利王的样子,还有那两颗人头……简直跟真的一样!”

赵士藻心里一沉,三人做了同样的梦,这绝非巧合。他忽然想起,刘县令和孙县尉都是亥年生人,属猪,梦里银 盘里的两颗人头,可不就像是两颗猪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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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不对劲!”赵士藻脸色凝重地说,“咱们肯定是得罪广利王了,明天一早,必须去庙里祭拜谢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刘县令和孙县尉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傲慢,连连点头:“对对对!明天就去祭拜,一定要请海神爷原谅我们!”

第二天一早,三人赶紧备了丰厚的祭品,猪羊美酒、香烛纸钱,装了满满一担子。

他们恭恭敬敬地走进广利王庙,在神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海神爷,是我们有眼无珠,傲慢无礼,不该怠慢您老人家。”

刘县令一边磕头,一边忏悔,“求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的过错,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孙县尉也跟着磕头:“海神爷,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们吧!”

赵士藻也虔诚地祷告:“大王,臣昨日未能祭拜,实属无奈。今日特来赔罪,还望大王息怒。另外,臣想请教大王,此次渡海,我们是该继续前行,还是原路返回?还请大王指点迷津。”

说完,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杯珓,轻轻掷在地上。

杯珓一正一反,是吉兆。

赵士藻心里稍稍安定,三人又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返回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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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船上,刘县令和孙县尉依旧心有余悸。“赵兄,你说这梦是真的吗?”孙县尉小声问道。

赵士藻摇摇头:“不好说,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接下来可得小心行事,别再惹神明不高兴了。”

当天夜里,船继续航行。

刘县令和孙县尉因为白天的事,心里害怕,便睡在了同一张床上。三更天刚过,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船的声音。

忽然,一条筷子粗细的小蛇从床底下爬了出来,通体乌黑,眼睛发亮,径直朝着两人的肚子爬去。

“啊!有蛇!”刘县令最先发现,吓得大叫一声,想要起身,却被蛇缠住了手腕。

孙县尉也惊醒了,看到蛇在两人身上爬来爬去,吓得魂飞魄散,手脚都软了。

那条小蛇爬来爬 去,速度极快,从两人的胸口爬到肚子,又从肚子爬到腿上,折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慢悠悠地爬下床底,消失不见。

两人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刚……刚才那是什么蛇?怎么会爬到床上来?”孙县尉声音颤抖地问道。

刘县令摇摇头,脸色惨白:“不知道……这船上怎么会有蛇?难道是海神爷还没原谅我们?”

两人低头一看,床底下竟有个东西蜿蜒盘绕着,黑乎乎的,像一条数百丈长的粗绳索,盘踞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吓得不敢靠近,直到中午时分,那个东西才渐渐消失在船板的缝隙里。

“这太邪门了!”船老大看到这情景,也吓得不轻,“三位大人,依我看,这海怕是不能再渡了,咱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刘县令和孙县尉面面相觑,心里虽然害怕,但转念一想,行李都已经置办妥当,行程也耽搁不起,便说:“都走到这里了,哪能说回头就回头?说不定只是巧合,咱们小心些就是了。”

赵士藻心里也犯嘀咕,可看着两人坚持,也只好说:“那好吧,咱们多留意些,要是再遇到什么怪事,就立刻返航。”

当天傍晚,船驶入了深海。

突然,海面上刮起了狂风,巨浪滔天,船身剧烈摇晃起来。

更可怕的是,海面上突然亮起一道道火光,像闪电一样划破夜空,照亮了漆黑的海面,把船身照得惨白。

“不好!是海神爷发怒了!”船老大吓得脸都白了,拼命地掌舵,“快,赶紧往附近的水湾里躲!”

船员们也都慌了神,有的拼命划桨,有的往船外舀水。

赵士藻紧紧抓住船舷,心里后悔不已:“都怪我当初没能坚持祭拜,现在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妻子李氏抱着小妾王氏,吓得瑟瑟发抖,哭着说:“老爷,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别害怕,有我在!”赵士藻强作镇定,心里却没底。

巨浪像小山一样砸下来,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船老大拼尽全力,终于把船驶进了一个狭小的水湾里。

可还没等众人喘口气,一道更大的巨浪就涌了过来,“咔嚓”一声,大船的桅杆被拦腰折断,船身瞬间被掀翻,沉入了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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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赵士藻当时正站在船舷边上,危急关头,他的一个侍从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上了旁边的小救生船。

另一个侍从挥起佩刀,砍断了缆绳,小救生船才勉强挣脱巨浪的裹挟,朝着岸边漂去。

不知道漂了多久,小救生船终于靠岸了。

赵士藻和几个幸存的侍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岸。

他回头望去,茫茫大海上,大船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翻滚的巨浪。

“我的妻子……我的小妾……”赵士藻失声痛哭起来,他的妻子和小妾都还在大船上,如今怕是已经葬身海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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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附近的一座寺庙。

寺庙里的僧人见他们这般模样,连忙上前询问。

赵士藻擦干眼泪,叹了口气说:“大师,我们乘船渡海,遇上了风暴,大船沉了。钱财货物丢了倒不可惜,只是我的妻子小妾,还有我做官的委任状,都葬身海底了,实在是令人痛心啊!”

僧人们听了,都纷纷叹息。

这时,一个游方僧人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眼神锐利,自称有入水不沾水的本事。

“大人,若是想打捞委任状和家眷的遗体,贫僧可以一试。”游方僧人说道。

赵士藻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连忙说:“大师若能帮忙,我必有重谢!只要能把委任状捞上来,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游方僧人点点头:“大人不必多言,贫僧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他转头看向沉船的方向,只见远处的海面上,还能看到一截桅杆露出水面。

游方僧人脱下外衣,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众人站在岸边,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时辰后,游方僧人才从水里钻了出来,浑身湿漉漉地爬上了岸。

可他刚一上岸,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神志不清,像傻了一样。

“大师!大师你怎么了?”赵士藻连忙上前,摇晃着他的身体。

过了好半天,游方僧人才缓过气来,哆哆嗦嗦地说道:“太……太可怕了!我潜到沉船的地方,就看见一条巨大的黑龙,根本看不到头尾,它的身子把整艘船都塞满了,连一点缝隙都没有!那黑龙的眼睛像灯笼一样大,盯着我看,我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往外逃,差点就被它吞进肚子里!”

赵士藻听了这话,心里彻底凉了半截。他知道,妻子小妾肯定是没救了,委任状也捞不回来了。他走到海边,对着茫茫大海失声痛哭:“都怪我!都怪我当初没能坚持祭拜海神,才落得这般下场!”

第二天,海 面终于风平浪静。

几个侍从在沉船附近搜寻,竟然捡到了赵士藻装委任状的袋子,袋子虽然湿了,但里面的委任状却完好无损。

还有人捡到了一整席的零陵香,这是赵士藻准备带回临安送礼用的,没想到竟然没被海水冲走。

赵士藻看着失而复得的委任状,心里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靠着贪污受贿攒下的家业,能让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经此一劫,妻子小妾没了,钱财货物也丢了,只剩下这张委任状和一席零陵香,又变得一无所有,和当初出门做官前没什么两样。

“善恶终有报啊……”赵士藻感慨道。

他变卖了那席零陵香,当作路费,带着幸存的侍从,改走陆路,一路辗转返回了浙江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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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说,那条黑龙就是广利王的化身,专门惩罚那些不敬神明、作恶多端的人。

赵士藻靠着贪污受贿起家,本就德行有亏,又纵容同僚怠慢海神,才会遭遇这场劫难。

而刘县令和孙县尉,据说在沉船时就被巨浪卷走,尸骨无存,算是为他们的傲慢无礼付出了代价。

赵士藻回到老家后,再也不敢贪图富贵,一心向善,平日里接济穷人,修桥铺路。

有人问起他泛海遇劫的事,他总是告诫众人:“神明不可欺,善恶终有报。做人做事,都要心存敬畏,不可肆意妄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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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头三尺有神明,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敬!

参考《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