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莎士比亚
在莎士比亚现存的悲剧中,直接、间接出现的超自然描写为数甚多。而作为莎翁著名的四大悲剧,《麦克白》和《哈姆莱特》尽管内容、题材、主题思想大不相同,但是却都穿插了诸如鬼魂、凶兆等等超自然现象。关于这些现象的描写及作用,使这两部戏有了可比之处。
克隆堡(Kronborg Slot)城堡
我们先把两部戏中出现过的超自然现象,清点一下。
鬼魂说到鬼魂,莎士比亚戏剧中最最著名的典型莫过于《哈姆莱特》中的场面。莎翁在安排哈姆莱特与其父的鬼魂见面之前,先着力进行了铺垫,用以设置紧张的悬念。首先,在第一幕第一场让夜守城池的将士们描述他们所见到的鬼魂场面;接着,在第四场深夜凛冽的寒风中,鬼魂兀然出现。哈姆莱特不顾众人劝阻,毅然紧随其后,于是,便出现了那令人毛发悚然、而又震撼人心的人鬼对话的场面。哈姆莱特痛苦地质问:“为什么你长眠的骸骨不安墓穴,为什么安葬你遗体的坟盖张开它沉重的大理石两颚,把你重新吐放出来。你这已死的身体,这样全身甲胄,出现在月光之下,使黑夜变得这样阴森,使我们这些为造化所玩弄的愚人由于不可思议的恐怖而心惊胆颤。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第一幕第三场)终于,在第五场,鬼魂告诉哈姆莱特它被自己的兄弟、当今的国王设计毒害而惨死的经过,并要哈姆莱特替自己报复那“逆伦惨恶的杀身仇恨”。
这种扣人心弦的场面,安排在如此庄严的时刻,发生在令人恐怖、寒风凛冽的寂静的黑夜之中,使我们不由得产生许多神秘的联想,不管我们信鬼还是不信鬼,此刻都会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灵魂的震撼。
绘画作品:哈姆雷特在埃尔西洛城堡见到了父亲的幽灵
如果说《哈姆莱特》中,夜色中的哈姆莱特与其父的鬼魂之间尚还保持着一段距离,那么,《麦克白》中的鬼魂却是出现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近在咫尺之间了。在麦克白杀害了君王邓肯、篡位成功之后,宴请群臣,庆贺自己加冕登位的时候,他刚刚派人杀掉的班柯的鬼魂,血淋淋地出现在他的座位旁边,但是,唯有麦克白一个人看得见。作为观众,我们看到人鬼同台,麦克白大声斥责鬼魂,场面触目惊心。而对于诸位朝臣来说,他们看到的是麦克白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胡言乱语,认为他神经错乱,只得不欢而散。但是,到底是麦克白自感罪恶深重,因为“杀害了睡眠”而产生的幻觉呢,还是莎士比亚让他确确实实看到了鬼魂场面,莎翁没有交待清楚,我们似乎也没有必要去深究。重要的是,这种虚幻于现实并列交错的场景,非常深刻而生动的把此时麦克白内心深处的矛盾与冲突刻画了出来,这比传统的内心独白手法更加生动、更加直接,也更富有感染力。
凶兆在《麦克白》中,凶兆频繁出现。麦克白准备谋杀君王邓肯的那一夜(作品第二幕第三场),莎士比亚通过一个贵族列诺克斯之口,生动的描写了这些凶兆:
“昨天晚上刮着很厉害的暴风……烟囱都给吹下来了。他们还说空中有哀哭的声音,有人听见奇怪的死亡的惨叫,还有人听见一个可怕的声音,预言着将要有一场绝大的纷争和混乱降临在这不幸的时代。不知名的怪鸟整整地吵了一个漫漫的长夜;有人说大地都发热而颤抖起来了。”
一位老翁看到的则是“一头雄踞在高岩上的猛鹰,被一只吃田鼠的鸱鸮飞上去把它啄死了”;还有骏马野性大发,冲出马棚,彼此相食。
夏塞里奥《麦克白看见班柯的鬼魂》
而《哈姆莱特》一开场,随着鬼魂的降临,霍拉旭提到了在“国内已经屡次出现”的“预报重大变故的征兆”:
“披着殓衾的死人都从坟墓里出来,在街上啾啾鬼语,星辰拖着火尾,露水带血,太阳变色,支配潮汐的月亮被吞噬得像一个没有起色的病人……”
这种种凶兆虽然没有直接出现在舞台上,但是都由剧中人物生动的描述出来,而且大都声称亲眼所见。凶兆都出现在大体相同的时刻,谋杀君王,改朝换代的前后,即一场大的动乱之前,在剧中起到了营造紧张气氛的作用。
女巫这是《麦克白》独有的一种超自然现象,也是贯穿于这部悲剧始终的一个重要角色。悲剧的第一幕第一场,“雷电轰轰雨蒙蒙”中,荒凉的旷野里,三个似人非人、面目狰狞的女巫在等候着麦克白的到来。此后她们一再出现,并且,她们关于麦克白的一连串“预言”也一再“应验”,其间还夹杂这时隐时现的班柯的鬼魂、荒野上的幽灵,以及麦克白夫人的梦游。使我们在读剧本的时候,越感到恐怖、震悚,就越觉得麦克白、麦克白夫人的毁灭是不可避免的。女巫一上场就交待了自己的作用和任务,她们说:“美即丑恶丑即美”,无疑于告诉人们,这是一个混乱颠倒的时代,表面上看着“美”的事物,实质上是丑的;而表面上看起来“丑”事物,实际上是美的。她们自我介绍:“姊三巡,妹三巡,三三九转蛊方成”,可见,她们的任务就是“蛊”。她们施展着诱惑的魅力,使麦克白权欲野心恶性膨胀起来,犯下一系列罪行,直到生命的尽头。
夏塞里奥《麦克白和班柯第一次遇到三画女巫》
莎士比亚根据剧情和塑造人物的需要,巧妙的安插凶兆、“调动”鬼魂、“驱使”女巫,使它们成为作品中不可缺少的有机组成部分。同时,它们在作品中的作用也是不可忽视的,下面我们就来看一看这些超自然因素的功能和戏剧效果。
首先,营造渲染紧张气氛。
在《麦克白》的开始,飘忽的雾气使荒原陷于一片苍茫,一霎时雷电交加,细雨蒙蒙,三个女巫在雷鸣中出现,这个可怕的、不详的预兆把悲剧的气氛一下带进来,从此笼罩全剧。而每在麦克白内心激烈冲突的时候,这些超自然因素又总会出现,好像是一种暗示、一种麦克白内心的外化:当他被内心罪恶的恐惧缠绕时,他不得不去寻找女巫们,以求得精神上的出路,但是幽灵们的预言却又把他心中的恐怖又加深一层;当他杀了班柯,在心灵上又加一重血腥的重负时,在宴会上,他看到了班柯的灵魂。麦克白暗杀邓肯前看到滴着血的悬浮的匕首,是因为“杀人的恶念”使他产生了这种幻想;杀完了邓肯之后,他内心极度恐惧、良心遭到了折磨,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喊着,“不要再睡了!麦克白已经杀害了睡眠!”“不要再睡了!葛莱密斯已经杀害了睡眠,所以考特将再也得不到睡眠,麦克白将再也得不到睡眠!”一声声,像锤子一样敲打在麦克白心上,杀人的恐怖气氛也由此达到顶峰。
麦克白夫人的梦游也是巨大的恐怖、沉重的精神压抑造成的。尽管她在策划和实行阴谋时比她的丈夫要坚决狠毒得多,但是,长期的高度紧张和恐惧,却使她很快精神错乱了。她秉烛夜游,洗着自己曾染了邓肯鲜血的双手,她“像无言的衾枕泄漏自己的秘密”,使局外人知道了她心里的秘密,也使观众看到了她是怎样在犯罪的重负下倍受煎熬、不得安宁的。而随着她神经质的呓语,阴郁、痛苦和恐怖的气氛很容易得传染给了观众。十九世纪一位英国观众在看了这一场的演出之后,就曾对人说过他甚至确实闻到了血腥味:“是的,先生,我那时闻到了血!我敢发誓说我是闻到了血腥的!”
与《麦克白》利用每一个具体的超自然现象来加重恐怖气氛的手法稍稍不同,《哈姆莱特》中鬼魂由尚未降临到又一次出现,就是一个把气氛由带入到推向顶点的过程。这与《麦克白》形成了直接的对照,《麦》是以一种忙碌的、喘不过气来的速度进行的;而《哈姆莱特》则是慢慢的,把恐怖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
亨利·富塞利《麦克白的幻觉》
剧本开头第一句话是勃那多警惕的一声:“谁?”,尽管下面弗朗西斯克表现得很不耐烦:“嗬,你倒来问我;站住,口令!”,但是实际上,一个勇敢的人只有怕他自己显出来是害怕时,才会这么专横。那么,是什么让他们如此不安呢?作者不肯说明,只是通过台词一点一点向观众透露:
“马西勒斯: 怎样,那东西今晚上可又出现了?”
(注意,这里用的是一个“又”字)马西勒斯继续说,“我们已经两次看见这一个可怕的怪象”,而霍拉旭把他的话打断了“嘿,嘿,他不会出现的”。到这里,第一幕开始时的沉寂又回来了。恐怖像早晨的雾霭一样在舞台上漫延开来,勃那多开始缓缓讲述:
“昨天晚上,当那照耀在北斗西端天空的明星正在向它现在吐射光辉的地方运行的时候,马西勒斯跟我两个人,那时候钟刚敲响了一点……”
正当我们集中高度注意力倾听下文,把我们的思想由可怕的景象转向我们期待着听的同样可怕的故事时,故事被打断了,鬼魂出现了,而在这样的氛围鬼魂的出现显得格外突然而可怕。
其次,设置悬念。
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设置悬念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比如通过人物的内心独白、通过潜台词等等。运用超自然描写也是其中有力的一种.
在麦克白图谋弑君之前,频频出现恶兆,这是使作家有意识得对剧情发展进行预示;暴风吹倒烟囱,空中凄厉的惨叫,凶鸟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鸣……,如此等等,作家无疑是在有意识的引起读者的注意,到底是什么大变乱要来临。
但丁·加百利·罗塞蒂《哈姆雷特与奥菲利娅》
《哈姆莱特》中对鬼魂出场的设计则独运匠心,作者特意勾勒出一场充满恐怖气氛的阴惨场面。老王鬼魂连续出现两次,但是又不让哈姆莱特与它相见,只是由霍拉旭充当中间的见证人。这样的构思一方面使鬼魂出现显得更加恐怖;另一方面,由于鬼魂不是实体,不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但又不能不相信鬼魂出现的真实性,于是读者、观众都与剧中人一样,因为鬼魂的不断出现,产生一种笼统的不安的感觉,急于要知道鬼魂出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马西勒斯想到:“丹麦国里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坏事”,霍拉旭和勃那多也有种种猜测。哈姆莱特本来就隐隐约约的感到现实中“有鬼”,听到这种意想不到的消息,更会想到“我父亲的灵魂披着甲胄!事情有些不妙;我想这里面一定有奸人的恶计。但愿黑夜早点到来!静静的等着吧,我的灵魂;罪恶的行为总有一天会发现,虽然地上所有的泥土把它们遮掩。”这就把大家的注意力自然而然的吸引到悲剧对现实中罪恶的揭发上。鬼魂第三次出现时,引起了人们更大的兴趣和深切的关注,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的等待着,观察着哈姆莱特与鬼魂的相见。
这些描写都无疑不出现在剧情陡落的关键时刻,观众在看到了这些超自然现象之后,总是急欲知道“后事如何”,期待心理大大加强,而作者正是时时准确的把握着这种心理,将故事情节经营得摇曳多姿,波澜起伏。
再次,对人物塑造的有益补充。
莱辛曾经说过,莎士比亚的鬼神虽然不符合科学精神,却能迎合当时人们相信鬼神的心理。不过,这还不是莎翁的本意。显然,莎士比亚并不是为描写超自然而描写超自然,无论是烘托气氛还是设置悬念、预示情节,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塑造人物,让人物性格在特定的环境中发展,让情节成为性格的发展史。
《麦克白》中的女巫、鬼魂、幻想、梦游对于人物的心理刻画 ,都起了积极的作用,甚至成为了悲剧不可缺少的部分。女巫预言麦克白即将登上王位,道出了他那潜伏着的野心,这已为他写给妻子的信件所证实。幽灵代表女巫预言麦克白不受“妇人所生的人的伤害”、“永远不会被人打败”,何尝不是麦克白思虑内外交迫的处境而感到忐忑不安时的“内心独白”,或者使他在毁灭前聊以自卫的疯狂呼号呢?麦克白自我忖度、自我安慰着:“那是决不会有的事,谁能够命令树木,叫它从泥土中拔出它的深根来呢?幸运的预兆!好!勃难的树林不会移动,叛徒的举事也不会成功,我们巍巍高位的麦克白将要尽他天年,在他寿数告终的时候奄然物化。”麦克白谋杀邓肯之后几次见到班柯的鬼魂,最后还看到“可怕的幻象”(八个戴着王冠的班柯的子孙),他害怕鬼魂和幻象,也就是害怕报复和惩罚;但是他并不回头,甚至宣布“不想再看什么幻象了”,下一步的杀人计划要“马上见诸行动”。这里形象的描绘了麦克白的复杂矛盾性格。由此可见,女巫、鬼魂、幻象都是麦克白自己心灵预感的一种外在形式。麦克白妇人的梦游,具有同样的刻画人物性格、预示悲剧故事发展的艺术效果。医生对她睡梦中的走动和有关罪行的重演、复述,做出过诊断:“反常的行为引起了反常的纷扰,良心负疚的人往往向无言的衾枕泄漏他的秘密”。医生断定医药对她的“心病”无效,他在被罪恶的重担压垮时就会自己惩罚自己。总之,这些手法有助于从情节的发展揭示人物的性格,比如麦克白性格发展的几个阶段;从人物对照中揭示人物性格,比如麦克白与班柯的对比;从“自我剖析”中揭示人物性格,比如麦克白、麦克白夫人的自白。这一系列写法都是刻画人物方式的有效的补充。
乔治·卡特莫尔《麦克白指示来杀死班柯的杀人犯》
同样,《哈姆莱特》在这方面也可以称为是成功的范例。在《哈姆莱特》中,鬼魂场面的安排,其本身就是情节发展的一个组成部分:因为鬼魂道出了哈姆莱特父亲惨死的真相,使哈姆莱特意识到“自己的预感果然是真的”,这就大大加强了他内心深处的矛盾,并且坚定了他誓死报仇的决心。很难想象,如果剧中没有出现这样的鬼魂场面,哈姆来特正直勇敢而又充满彷徨的内心世界会得到如此深刻的表露,他那著名的犹豫性格会得到如此有力度的刻画。
应该说,超自然因素的描写在莎士比亚戏剧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它们的存在使莎剧更加精彩,这从我们简单分析的这两部戏中便可见一斑。正如歌德曾经说过的:“使哈姆莱特伟大的心灵感到兴趣的,是我们这世界内的事物;因为虽然像预言、疯癫、梦魇、预感、异兆、仙女和精灵、鬼魂、妊异和魔法师等这种魔术的因素,在适当的时候也穿插在他的诗篇中,可是这些虚幻形象并不是他的主要成份,作为这些著作伟大基础的是他生活的真实和精悍。因此来自他手下的一切东西,都显得那么纯真和结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