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虾面,每年夏天苏州的名场面。
人们慕名而去苏州,找面馆吃一碗标价三位数的三虾面,拍摄照片或者视频,发到自己的社交平台。一般来说,这种面馆门口往往会有剥虾的大姐,至少给人的直观印象是:这一碗三虾面真是费功夫。
可能光有三虾面并不够,甚至还有五虾面,以及六虾面,在初夏河虾的精细料理体系之中,繁琐即正义,步骤即成本。
常规的三虾面,是虾仁,虾脑,虾子。虾子是雌虾的卵,每年农历五月最为繁盛,需要把虾子洗出来,用刷子轻轻刷,然后慢慢小火炒干,呈现出红润的色泽;虾脑,不是虾的脑子,而是虾的卵巢,产虾子的时候,会变红,一过夏季,就会变硬,口感不佳;虾仁要嫩,不能冰冻,蛋白质会变硬破坏。
“五虾”,则加入了虾汤,虾壳大量,熬成虾汤;还可以炼成虾油。
“六虾”各有解释,有的人说是把虾壳打成虾粉,掺入面粉,煮面条;有人则是把虾子熬成虾子酱油,做点缀。
这样一碗三虾拌面,颜色从浅到深,虾仁弹脆,虾脑浓稠,虾子异香,搅拌在一起,实在是有一种“暴殄天物”,“过瘾”,“来都来了”的快慰感。那感觉不是吃一碗面,而是稍微带着一点罪恶感,做一些打破禁忌的坏事,轻微的灵魂与口腔的鞭笞。
三虾面到底算不算苏州面的名场面?
对于老苏州人来说,真的不算。原本三虾面吃的是“初夏的一雅”。
苏州一碗面,原本颇多雅致的讲究。之前去苏州,苏州美食家华永根先生送给我他主编的《苏式汤面》,这本书里把古往今来的苏州面的讲究细细考究,逢节按时,四季流转,新鲜食材,细致可人,那种种的细节与考究都在一碗清晨的面里。
每年夏天,苏州人惦记着的是一碗白汤的枫镇大面。枫镇大面的标准白汤,其实是由白焖肉的卤汁加入鳝鱼清汤,再加上发酵好的酒酿制成,需要有一块白白嫩嫩的大肉,需要把肉藏在面里,焐一下,更诱人。
从这个角度上,苏州的“名场面”其实是四季不同,汤头各异的种种面。在我的苏州吃面史,顶点记忆是三碗面——
第一碗是10年前的一碗昆山奥灶面。
那一年的秋天,我们一群人去苏州吃大闸蟹,在花园里吃,在太湖里吃,吃清蒸,吃蟹粉,吃秃黄油,日日袍子上爬满了螃蟹,黄金一般的醉生梦死。感觉在苏州蟹是终点,没有想到终点是昆山的一碗奥灶面。
奥灶,在方言里有“懊糟”的悔意。奥灶面其实是红油鱼膏面,讲究的是“热碗热油小汤冲,原汁原味香头浓”,十月里肥硕的青鱼做原料,做爆鱼,更重要的是汤,多余的酱汁鱼汤,额外还要加上肉汤和鸭汤,增加其馥郁。红油是要义,其实就是爆鱼之后的菜油,其实是老油。几种味道混合,最后撒上葱花,一口汤,一口面,销魂。同去的一个女孩,一大碗汤喝得一滴不剩,找到做面的师傅,深深一拜:这碗面没齿难忘。
第二碗是7年前的母油鸭面。
一场大雨中,我要穿越观前街,没有带雨伞,奔跑到一栋小楼里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华永根先生在此处做了一处大师工作室,都是一些年过七十的老厨师,他们每个人都有50年以上的功力,退休之后,在这里发挥余热,偶尔小聚研究一下苏帮菜的脉络。某种程度上,这里算是苏州味蕾的博物馆。
二楼厅堂间挂着横匾:过云楼。云蒸霞蔚,风流过往,云过天开,过云见日。有一款风韵悠然的母油鸭,所谓母油是指酱油,天然酿造,而且只选三伏天酿造的头道酱油,与多年麻鸭慢火煨炖,佐以猪脚,火腿,菌菇等等,一锅浓郁的润红。鸭子饱满,汤汁鲜香,最后用母油鸭汤下了一碗面,窗外大雨倾盆,我坐在过云楼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思来那一碗面,竟有一种契阔感。
伤逝之处是,过云楼已经不复存在,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第三碗是这个月初在鼎膳匠宴举行的姑苏三虾宴中吃到的一份“似面非面”。
在那一日,主厨孔兴兴做了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三虾面”:取多年生重约4斤的甲鱼,取裙边,快刀细丝,切成面条形状,与三虾共烩一席,妙处是底汤加了一点开胃解腻的酸辣味,用的是海南的黄灯笼椒,颜色浓黄,微酸,感觉一口真气未泻,浑然天成。
在那一日,我还吃到了“十虾炒软饭”,所谓“十虾”有一点反讽意味了,当在初夏的苏州,三虾,五虾,七虾,卷无可卷,索性叫个“十虾”,反正都是虾身上的种种部位与组合,成了一种虚指。这碗炒饭需要压轴,攒底,当着大家的面,炒制一锅堪称香艳的软饭。
“三虾”,成为了苏州夏日的某种象征与暧昧,但是在那天饱满嘹亮的三虾宴之后,这个暧昧之梦就破功了。至少对我来说,三虾面已经卸下了浓妆,重新出落成为原本的样貌。
它晶莹,细腻,闪着夏日水波的光。
人不在苏州,想在家里复刻一碗三虾面的秘诀,就是酱油,我们小卖部的这款酱油,可以加一点虾子,自己熬着试试,没准有惊喜。
这是一瓶绍兴母子酱油。可以理解成用酱油来酿酱油。第一年,用黄豆拌小麦粉发酵成酱料、加盐水晒制,180天榨成的酱油方称为“母”。
第二年,小麦粉做饼,蒸熟,晾干,这种酱饼被称为“子”。把“子”酱饼泡入上一年的“母”酱油,再经过180天的日晒,榨出的酱油才叫“母子酱油”。
这样两次发酵,用时360天酿成的酱油,才会有绍兴独特的鲜甜。日本清酒里也有类似逻辑的工艺,用酒酿酒。自然浓缩,带来时间的醇厚感。
这瓶酱油打开就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发酵和焦糖气息。香浓但不厚重,回口有微微甜,但对于北方人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这种酱油里的甜,比单独菜里再加糖要高级得多。
转载于《一大口美食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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