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作家野史」·史铁生
“上帝没有给他健全的身体,但给了他非凡的经验和高尚的灵魂。”
他为人随和,经历传奇,文辞犀利却感人至深,倔强又浪漫。
21岁时,他遭遇恶疾,双腿残废,成为运动员的梦想一夜化为泡影。
从此,疾病和死亡,这两个词语贯穿了他的一生。
26岁时,母亲走了;45岁时,父亲走了。他再无依傍。
38岁那年,他遇到了爱情,并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20年。
2010年,他突发脑溢血去世,这一天,离他60岁生日仅有4天。
好在生命里还有其他东西。写作改变了他的命运,也让他成为一个时代的记忆。
莫言曾说:“如果中国作协只养一个人,那也该是史铁生”。
余华在节目中回忆起老友:他一生都活在病痛的折磨中,但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怨言。
他说:“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
在失业浪潮席卷全球的当下,他的作品与人格精神,时常以各种方式呈现在互联网平台上,鼓舞着无数身处于逆境和低潮中的年轻人们。
他曾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
史铁生,从未远去。
上世纪50年代,史铁生出生在北京东城门脚下。
受家庭影响,史铁生从小立志,12岁便考入了清华附中,目标是清华大学无线电系。
除了成绩优异,史铁生还是体育特长生,擅长跑步和跨栏,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叫“小飞侠”的外号。高中时,史铁生还拿过全市跳远冠军。
他的偶像是刘易斯,美国短跑名将。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他很有可能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二代田径运动员。
儿时史铁生和父母
中学后期,适逢文革兴起,为了响应“上山下乡”,史铁生毕业后主动去往陕北农村插队。
同龄人中,他力大无比,常常抢着干粗话重活。据同行的知青后来回忆,史铁生当时能徒手抱起装水的水缸和一只二百来斤的小牛。
由于长期从事高强度劳动,营养未能跟上,加之史铁生患有先天性脊柱裂,导致他积劳成疾,二十来岁就患上了腰腿痛病。
那年夏天,史铁生因淋暴雨旧疾复发,高烧不退。当地医疗条件窘迫,史铁生被送回北京医院接受治疗。
几个月后,史铁生的腰病虽治好了,但两腿却落下了终生残疾。这让年仅二十一岁的史铁生耿耿于怀。
当被告知下肢瘫痪的那一刻,史铁生激动得差点和医生打起来。
他难以相信,在最青春有为的年纪,自己却成了一个身体残缺的人。
史铁生和小牛
有一次主治大夫查房,史铁生突然从床上腾起上身吼道:“你治不好我。我一菜刀劈了你。”
命运在这里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梦想成为运动员的他,也不得不接受后半生与轮椅朝夕相伴的现实。
病后史铁生性情大变,整日郁郁寡欢,常常无缘无故发脾气,摔东西。时而哭泣时而朝着屋外狂叫。
他在病榻写道:何时复我男儿骨,扯去囚衣试铁衣。
期待有一天能够重新站立起来。
轮椅上的史铁生
整整两年,史铁生闭门不出,几度想要了结生命。
但好在母亲还在,妹妹还在,家还在。命运之神终究不肯放弃,三次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个“神”,便是史铁生的母亲。母亲的坚强乐观与善解人意,给了史铁生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在那个年代,她找人绘图纸,东拼西凑给儿子打造了一副轮椅,推着史铁生走遍了永康胡同和地坛公园的每一处角落。
为了照顾儿子,母亲辞去单位的工作,每天陪史铁生说话,做饭,散步,去北海公园看花,去学校接妹妹。
她还摇着轮椅四处求情,帮儿子找工作,却多次遭白眼拒绝:“我们这全须全脚的还不一定要呢,你回去等着吧。”
据说听完这话,史铁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长时间不出门。
史铁生
不过好事怕磨,在母亲和朋友的帮助下,史铁生最终同意到街道做工,工作内容是给家具厂摹画、描边。
遗憾的是,70年代末,史铁生母亲不幸患癌去世,去医院的路上她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彼时,史铁生未成婚,妹妹未成年。
北海的菊花开了又开,母亲最终没能陪儿子去看那场盛大的花会。
母亲的死,成为史铁生心头挥之不去的结。后来,他用茨威格的笔调写下:
“那时他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
史铁生
30岁那年,史铁生又罹患肾病,起居如厕均不方便,之前的工作做不了了,为解决生计,同时也为了排解苦闷,他逐渐将目光放到了读书和写作上面。
而立之年的史铁生已经习惯轮椅上的生活,开始享受独处,逐渐走出情绪的桎梏。
70年代末,史铁生“扶轮问路”,开始尝试文艺创作。
他从诗歌和小说入手,先后写下了《爱情的命运》和《午餐半小时》(1979)。在群星闪耀的80年代到来前默默耕耘。
史铁生
J.D.塞林格曾说:
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轰轰烈烈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则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谦恭地活着。
在给朋友的信件中,他说的最多的四个字就是:接受苦难。
最终,史铁生战胜苦难并活了下来。
1983年,《青年文学》的编辑马未都从乱纸堆里抓到了一篇稿子,名叫《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当时,青年文学的地位犹如新世纪的《读者》《读库》,西海岸的《纽约客》与《名利场》,粉丝不可胜数。
谁能登上《青年文学》头条,基本就算上了热搜榜单,而且还能获得主流圈子的青睐。
史铁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彼时的马未都还未成为后来的“马爷”,但在京圈的分量已初显端倪。
马爷子当即看罢,决定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推上头版,《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一炮而红,获得当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史铁生由此崭露头角,由于下体瘫痪的特殊遭遇,也让公众对他比其他作家多了一层现实意义上的关注。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是他首次在官方刊物上发表的乡土题材的短篇小说,“清平湾”这个陌生的地名,也像路遥笔下的双水村、马原的西藏、莫言的高密东北乡一样,从遥远的陕北高原走入万千观众视野。
史铁生插队时的窑洞/罗雪村绘
不同于作家坎坷的遭遇,史铁生的写作之路还算顺风顺水,屡有佳作问世。
80年代中期,他陆续发表了《奶奶的星星》《命若琴弦》《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等系列作品,还创作了影视剧本《人生突围》,开始对命运、感情、宗教和死亡进行一次全方位“清算”之旅。
当时,《命若琴弦》还被陈凯歌拍成电影《边走边唱》,颇受观众好评。
而他的另一部实验性剧本——《关于一部以电影作舞台背景的戏剧之设想》,则在其身后被波兰名导陆帕改编成了戏剧《酗酒者莫非》。
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末,是史铁生与病痛拉锯的“凡尔登”时代,也是作家在文学创作中屡出佳作、独树一帜的铂金年代。
后来莫言说——如果作协只养一个作家,也该是史铁生。
这不仅是对史铁生作品的认可,也是对他在纸醉金迷的大环境下,对文学一以贯之的坚守和高昂精神的褒奖。
史铁生
1979年到1990年,史铁生三次因病重住进北京友谊医院,两次高烧到40多度,最终从“死神”怀里逃了出来。
他曾说:“我之所以没死,全靠了友谊。”
二十世纪末,史铁生病情加剧,由肾炎逐渐发展成了尿毒症,每两天就需要做一次透析。每次透析长达数小时,浑身插满了管子。
几年下来,身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针眼。用妻子的话说:“已经不似个人样。”
透析周期长,治疗费用高昂,无麻,疼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好在作协帮助支付了每年25W的治疗费用,这让史铁生能够安心养病。
每次到医院,他都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血液从透析器里流出来,又红汩汩流进去。好像听见飞机冲入云霄的声音,好像“自己又多活了一遍”。
虽然有作协支持,但生活费和医药费还得自己解决。
因此,在治疗间隙,史铁生一有好转就构思写作,希望借写作的收入来弥补生活开销。
史铁生与孙立哲
住院期间,有朋友来看望他,史铁生开玩笑跟朋友说:
“别人请一桌饭花几百块钱,我现在撒一泡尿就得花500多块钱。”
在9年的治疗中,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集结成册,发行量达到数百万册。
此外,他还写下了之后被引为经典的另两部代表作品——《病隙碎笔》和《务虚笔记》。
周国平读罢后大为赞叹:“在经历了绝望的挣扎之后,他竟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健康。”
但读者所不知道的是,在作品问世前,史铁生已经做了数百次透析,身体早已百孔千疮。他的主治医师后来对记者说:
“史铁生之前,谈死是奢侈;之后,谈死是矫情。”
而他自己则调侃道:我的职业是生病,业余写点东西。
有豆瓣读者曾说:
“1991年整个中国文坛没有文章,只有《我与地坛》活着。”
这话或许有些过溢,但足以说明《我与地坛》对当时华语文坛的震动和作家本人的重要地位。
史铁生《我与地坛》
1990年年底,长篇散文《我与地坛》在《上海文学》杂志发表。作品发表后,深受广大读者喜爱。
成千上万只信件如雪花般飞向雍和宫26号院(史铁生家),最多时候,史铁生一天要接待五波客人。
从《我与地坛》开始,史铁生真正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当红作家。
史铁生之前,小说长期是主流文种,散文一直“靠边站”,极少数优秀散文作品也几乎被台湾作家包揽。
可以说,在那个年代,史铁生凭一己之力撑起了华语散文的半壁江山,将大陆散文从“中缝文学”带入到了一个新的高地。
接连几部佳作,为作家带来了经久不衰的荣誉,余华、莫言、王安忆、刘震云、格非等一众耳熟能详的名字,陆续成为史铁生家中的常客。
有读者说,《我与地坛》之于史铁生,如同《活着》之于余华,《平凡的世界》之于路遥。
这不是因为它多次登上人教版课本(节选)和语文阅读指导篇目,而是作者在命运面前展现出的从容不迫的气度、重新站立的勇气、一种超越生死的坦然和大彻悟大悲悯。
史铁生
哲学家邓晓芒撰文评价:
“我们面前终于出现了一位作家,一位真正的创造者,一位颠覆者。他从自己的灵魂本原地创造出一种语言。
从未来看,他的作品必将逐渐呈现出思想的前所未有的深度和超前性。”
诚然,史铁生的文字是深刻的——深刻到当时可能没读懂,但在若干年后生活的某个时刻,你才能感受到他思想的庄严。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地坛。或许是亲情,或许是爱情,或许是友谊。
它给正在遭遇不幸的人们送去了一束光亮,给奔波劳累的人带来了热爱生活的理由。无数读者从这里收获了慰藉和力量。
如果说有一样东西支撑史铁生活到最后,我想一定是爱情。
史铁生的爱情,始于1979年。
这一年,母亲离世,妹妹还在上学,史铁生因下肢麻痹患上了严重的肾病。三个月靠“葡萄糖注射液”维持生命。
也是这一年,西北大学的陈希米读到了一篇名为《爱情的命运》的小说,她怀着激动的心情,给作者写了一封信。
不久,史铁生回信,一来一往,两人逐渐引为知己。
史铁生与妻子陈希米
1989年,史铁生再次病重,陈希米得知情况后飞赴北京友谊医院,第一次线下看望史铁生。
他醒后,她见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为了爱情,陈希米选择从单位离职,不顾家人劝阻,来到北京照顾史铁生。
几个月后,史铁生病情好转。他向陈希米求婚:
“若不是爱情,请你离开;若是,那么留下来,我们一起活出生命的荣耀。”
陈希米最后选择了留下来。
这一年史铁生38岁,陈希米28岁,二人正式步入婚姻的殿堂。
婚后,两人感情十分甜蜜。二十年携手人生,从未吵过架。
史铁生读书杂,常常给妻子讲各种故事。他喜欢吃面包、吃各种小食,陈希米就做给他吃。
史铁生与妻子陈希米
作家铁凝曾谈到自己在史铁生家做客的场景:
一个70平米的小房子里,陈希米亲自和面团、烤面包,整个屋子都充满着面包的香气。他们的每一天,整洁、朴素、温暖,都过的有尊严,“那么的有情有义”。
对于妻子的到来,史铁生十分感激,他形容她是“顺水漂来的孩子”。
在生命最后的十年里,他为爱人写下了多首诗歌——
你来了黑夜才听懂期待,
你来了白昼才看破樊篱。
陌路之魂皆可以爱相期。
——《希米,希米》
而事实上,直到史铁生去世前几年,他才悄悄把这些诗拿出来发表。妻子当时并不理解。
史铁生与妻子陈希米
史铁生死后,陈希米远走德国,写下了《让死活下去》,为两人的爱情写下终章。她在书中回忆道:
“他似乎是在为死做准备,他要感激她,要彰显她,要给她荣耀,现在她才懂得他的良苦用心。”
2010年12月31日夜,史铁生突发脑溢血,猝然离世。
这一天,离他60岁生日仅有4天。岁月的年轮没能转到属于他的甲子。
病榻上的史铁生
当夜,寒风凌冽。在离世前9个小时内,他忍受着全身痉挛的痛苦,救护车载着他接连转运了两家医院。
最终,按照其意愿,史铁生的脏器被成功捐赠给多位患者,他的大脑和脊椎被用于医学研究。
新年第一天,阳光明媚,一位刚刚植新的肝脏患者从天津医院苏醒过来。
面对死亡,史铁生一向看得很开,因为此前30年,他一直在为此做着准备。
他曾在书中写道: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了的事,死亡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头戴花环的史铁生
对于在艰难中活着的人来说,死常常是一件轻易的事。往往向死而生 ,才需要莫大的勇气。
罗曼罗兰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活在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每个人亦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理想实现不了没有关系,但是生活依然是值得爱的,依然可以步履不息。
史铁生的葬礼在他生日那天举行,仪式很低调。现场来了很多人,有作家,有学生,有领导,有诗人。有人带来了鲜花,有人带了书。
很多纪念卡片上写着“铁生,生日快乐”。
他的骨灰被安放在一个香木匣子里,陈希米外走总是随身带着。
史铁生/油画
史铁生死后,马未都在回忆文章中写道:他未变,时代变了;时代变了,他未变。
他从大雪中走来,历经磨难,带着等身著作和孩童般的欢笑在人世漂流。
如大梦一场,又悄然离去。
本期作者:张九七
编辑丨排版:侠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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