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阿姨,生日快乐!”这些年来,我第一次对今年73岁的她说这句话。
在此之前的二十年,我们只在每年固定的两天,打两个电话。这二十年,我们没有见过面。
文 | 陈怡
缘起
我和她的缘分,源自她的儿子,张涛。
他是我第一个十年节目的第三任搭档,和我搭档了三年之后,在2003年8月10日那个微雨的夜晚,走了。
一切,都那么突然。
开着一辆绿色的polo,从盱眙回南京的途中,在安徽天长(当时还是一级公路)的一段路段,被一辆从路口横行穿过的平板货车吞噬……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接到同事电话,说经过天长时看到他的车,好像出事了。 立刻拨他电话,无法接通。 然后 飞奔下楼,去敲他宿舍的门……
我并不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但有些细节瞬间,甚至当时颤抖的情绪,到现在依然那么清晰。
那一天,是节目五周年生日的第二天,紧接着一周播出的那期45分钟的特别节目《涛声依旧》是临时动议,在中国电视史上应该也是罕见的。
当然那个叫“非 常周末”的节目曾经创造过很多第一次,但这两件可能是最无法或最无人愿意复刻的——
第一次把追思会作为完整电视节目内容直播呈现。第一次创造了AC尼尔森26.67%的收视率。所有电视人都梦想的数字,没有人愿意用生命换来。
那一年,我25岁。
他是和我同年,同月比我大十天的学弟。从初出校门,到那时开始进入事业上升期,刚刚在南京买了房,买了车,有一个可爱美丽的女朋友。他还有很多计划,比如等新房装好,要接爸爸妈妈来南京一起生活……
叔叔阿姨,终究还是来了。但没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整个过程,他们都没有情绪失控,他们极其克制。
那是2003年立秋后一段炎热的日子,叔叔阿姨带着他回辽宁之后,我们没有再见过面。
二十年 再相见
这些年我和他们保持了每年两次的通话,3月10日和8月10日,张涛的生日和忌日。
在初始联络,叔叔还在世的十年,我们几乎不提相见的事,即使偶尔说起,那似乎也是一种情感表达的期许,是我们都觉得“只说不做却是最好”的一种慰籍。
但我心里一直有一种感觉,一定有个时点,会发生一些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个时点会是20年之后。
是的,就是今年,他离开的第20年。
可能是我和阿姨单独联络的这十年,交流的内容有了些变化,我们会漫谈生死,情感,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当然也会似有似无地再提提见面的事。
但我们都明白,这就是“说说而已”。
比这个更为清晰的是,这么多年都无法进行的见面,其实是……不敢。以至到去年末,也没觉得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直到今年初,我和她再次确认,她从最初的肯定到复提后的犹豫,再到3月确定后关于具体时间的讨论,才使这件事变得真实起来。
3月的时间是阿姨定的,原本我想的是8月。阿姨说,8月上山会热(张涛的墓地位于锦州和葫芦岛交界处的一座山上),3月好。我觉得也对,4 月之前,也许是更对的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我们这次去,张氏家族开了好几次家庭会议,所有的流程细节,都做了详尽的规划。阿姨是这一场活动的总指挥,据说这是她在叔叔走后的这么多年第一次“麻烦”老张家的人。
我最终决定从北京坐高铁到锦州,她说会来车站接我。
即使这二十年曾经很多次想象过我们见面的场景,但在高铁上我依然忐忑……
到达锦州北站,在站台上,我来回走了好几圈,直到整个站台空了,阿姨的电话响起,才往外走……
快到出站口时其他车次到达的人潮涌了过来,我下意识地低头,尽量靠边慢慢随着人流往前挪。
临近出站检票口的那一刻,我抬头,倏然看到她就站在对面检票机的另一侧,20 年,尽管当时在南京就见了一面,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
她在朝里张望,显然并没有认出我,我的心突然有些加速……不自觉的立即低下头,验证,出站,紧两步来到还在翘首张望的她的面前叫到,“阿姨!”,她目光随即旋转,说道,“啊呀, 陈怡,是你么?你戴着口罩我没认出来!”
是的,20 年来的第一面,在脑里预设了若干次的场景都没有出现,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相拥,也没有曾经担心的尴尬无语,一切都很自然,质朴……一切都和你想的不一样,却比想象的更好。
此刻,我们都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的“不敢”也许是多余的,很多时候,很多事,你以为想得到,其实,想不到。
她的家
那是位于锦州老城中心的一个三居室。
小区很安静。 二堂姐说,这次为 了我们去专门找了家政来打扫,打扫的保洁员说,这是她服务过的全锦州家庭里最干净的 一户。
张涛离开之后,他们无法继续留在满是回忆的老房子里,搬到了这里 ,形影不离。
叔叔的身体那些年一直不太好,阿姨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有一次叔叔突然消失了一下午,手机也没带,阿姨急坏了,深夜他终于回来了,裤脚管一大片泥渍,眼睛红红地说“我一个人去山上坐了会……”
阿姨哭了,两人都哭了,很多年他们都尽量不在对方面前流泪,尤其是叔叔,但再内敛自控的情感也需要释放,她懂他。
进入延长哀伤障碍的群体,需要被看见、被疗愈。他们很难通过单纯的个体力量真正地走出哀伤,而此刻的他们能依赖的只有彼此。
丧失至爱最痛苦的也许并不是他离开的那一瞬间,而是他走后的每一天。
阿姨家里的电脑桌和书柜
书房写字桌旁的座椅上,我仿佛看到了叔叔独坐电脑之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写字桌旁的书柜,存放着张涛从小到大的各种证书、奖状、入学通知、照片,记载他过往成绩与经历的报纸、杂志以及相关的一切。
堂哥堂姐们说,很多资料是他们也没看过的,早些时候她有时也会拿出一些和他们唠唠,但这些年就很少了,她不提,他们也就不提,不敢提。
三堂姐家就在同一小区的隔壁栋,当时换房时特意换在一起。叔叔在世时,堂姐夫晚上回家,会抬头看看他们家灯亮不亮。有一天晚上,灯没亮,他立刻打了电话,结果叔叔真是去了医院,三堂姐说,为啥不找他们呢,离这么近。叔叔阿姨说,可以自理,就别麻烦了……
二 堂姐家原来也在张涛家楼下,从小对他很照顾。今年她的儿子以优异的成绩从辽宁大学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毕业了,最近正在考研。二堂姐说,涛走的时候,她儿子一岁,涛抱过他一次,也许就有了某种传承。
家人们都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所有“克制的小心翼翼”循环往复背后,是无尽的理解与爱。
阿姨,生日快乐
阿姨悉心保存着各种明细
书柜下半层的一个纸袋里,保留着当年给过他们帮助的人的各种明细。她这次一一拿出来, 铺在桌上说,“一定要替我转达谢意,那会儿事多,都没顾上,这次一定要补上。还有……当年在涛车上的另三位孩子的家人,也向他们表达深深……深深……深深的歉意,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还是真心希望他们的家人健康,平安……”
“也要谢谢这次一起来看我的,当年节目的小观众,当时12岁,现在32岁的瑷鸣和凯敏,谢谢你们这么多年还记得张涛,我真的真的很感动。 ”
这十年,阿姨主要在锦州和抚顺两地住。在锦州,张涛老姑总惦记着她。在抚顺(她娘家所在地),她的亲姐妹们也尽量不让她一个人待着。但她总说,“我不能一直麻烦她们,虽说是家人,可她们年纪也大了,并且也有自己的家庭,我不能成为他们的负担。我就想看看有没有专门针对失独老人的养老院,我们这里好像没有,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
“我们家这些年,逢3的年份都有些特别,2003年儿子走了,2013年老公走了,今年2023年……”
我说,阿姨,2023年,我们再次相见了,我们一起在一个微风和煦的春日去看了张涛。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有了一个决定,每年不在3月、8月联络了,改在7月 。每年的7月6日,我都要说,“亲爱的阿姨,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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