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唐杜牧《江南春》

我们读历史书，开天辟地建立伟业的皇帝没几个，庸碌无能的倒有不少。

例如这一位，可谓佛系的资深玩家。

位列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的萧梁佛寺-同泰寺，寺里生活着几千名僧人。这一天，寺院里来了一个看起来身份高贵的人，他到这里一不为游玩，二不为烧香拜佛，而是要舍身为奴。

他就是梁武帝萧衍，被中学历史书严重误读、传统历史观严重误会的一位皇帝。

一、 内乱起家

梁武帝萧衍（四六四一五四九），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那武进县东城里（今江苏省开阳市访仙镇）人。血统上溯西汉相国萧何，为二十五世孙，南齐丹阳尹萧顺之子。

他原来是南齐的官员，镇守首都建康西北面的雍州。

齐明帝萧鸾次子萧宝卷即位后，大肆屠杀功臣，第一轮就诛杀了萧衍的哥哥萧懿。萧衍虽然侥幸躲过，但已经感受到了政权动荡的威胁。

就在萧懿死的那年春天，萧衍密令手下军士，到雍州附近的山上砍伐竹子和树木，打成捆，扔到城外的湖里。

雍州治下襄阳，地理位置重要，萧宝卷欲派亲信代之。萧衍以静制动，隐忍不发。双方暗中较劲，寻找着喷发的突破口。

终于萧宝卷按捺不住，发兵突袭雍州。

萧衍应战。

沉寂在湖里的谜团也浮出了水面——萧衍将沉湖一年多的木头打捞上来，召集事先征调的几千名工匠，夜以继日地劳作，很快就将三千艘船只改装成了战船，连同一万多名士兵、一千多匹战马，组成大军，直捣建康，势如破竹，攻陷建康。

南齐中兴二年（公元502年），齐和帝萧宝融禅让萧衍，南梁建立，萧衍即梁武帝。

二、专崇佛教

梁武帝刚即位不久，就发生了叛乱。有人扮作运柴队，混入皇宫，企图放火，几乎闯入卫军府。京城卫戍部队前来解围，才平息了叛乱。

中科院历史所研究员梁满仓认为，政权新旧交替，在当时是一种常态。在政治变换当中，很多人没有什么“忠”的观念，反而对政权更替推波助澜。

东汉末年以来，相继出现了数十个政权，很多更迭都是通过篡位实现的。政权内部，一些帝位也不是合法继承的。刀光剑影中，君臣、父子、兄弟之礼，早已被政治利益戳磨得千疮百孔，儒家忠孝观念支离破碎。

宋齐时期，宗室争权夺利，内斗、残杀不断，也让孝悌观念摇摇欲坠。南朝宋齐共延续82年，死于争权残杀竟多达64人。

用现代研究学者楼劲的话说，“一个人的忠义观，一个人的基本原则，一个社会应该崇尚的基本品格遭到了挑战。在经常的践踏过程中，它原有的价值无法凸显。”

时局动乱，儒家衰落，使老百姓逐渐向佛教靠拢。

东晋以后，社会崇佛风气兴盛。据史料记载，东晋有僧、尼2万多人，宋齐两代达到3万多人，到了梁代则猛增到8万多人。

中国北方经太武帝灭佛，到了梁武帝时，对应北魏后期，佛教发展到了顶峰，南北双方争夺正统，继而争天下。

佛教对人间的救赎，对很多信众是有吸引力的。梁朝这里要是一打压，就会把人口赶到北方去。所以衡量梁武帝崇尚佛教，要从多个因素入手分析。当然，作为皇帝、最高统治者，他也要利用佛教，这两点应该都是真实的。

梁武帝下令修建寺庙，其中两座格外引人注目——它们是梁武帝以自己父母的名义建立的，华丽的大爱敬寺，以及宏伟宽敞的大智度寺。梁武帝为父母举行了盛大的法事，每月初一、十五，还要亲自祭拜，他的孝行不仅感动了身边的大臣，也震撼了全国百姓。

即位后的第三年四月初八，也就是释迦牟尼诞辰，梁武帝颁布诏令，“愿使未来世中，童男出家，广弘经教，化度含识，同共成佛”，确立佛教为国教。

三、儒释融合

梁武帝是真的糊涂了吗？

不是。

很多证据证明，梁武帝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

他并不是要让萧梁变为佛国，重振儒学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梁武帝在建康建立了五经馆。此馆按儒家五经设置，由当世最著名的五位儒家学者负责教学，主要招收寒门子弟，还免除了生活费，考试及格就给官做。

消息不胫而走，不几日，便有近千名学子报名参加。

随后，儒家学校就在各州郡遍地开花。

紧接着，梁武帝又下诏成立国子学，让皇太子、宗室、王侯都学习儒家经典。授课老师中还时不时出现皇帝的身影，教材中的《孔子正言》、《五经讲疏》等著作，也署着皇帝大名。

梁武帝欲以儒治国，绕不开礼仪制度的传承，但古代礼仪偏重对民众的教化，没有把礼与国家制度，完全融合起来。

汉末以来，礼与国家政治之间的关系逐渐强化，原来的礼仪制度和一些国家大礼一起，被重新归类，一个新的“五礼”体系正在酝酿，并走向成熟。

在梁武帝的亲自布置和带领下，历时十一年，制定了一个多达1176卷、8019条的“五礼”体系，包括了吉、凶、军、宾、嘉等五种礼仪，基本上涵盖了国家社会和人的生活的方方面面。

简单地说呢，吉是祭祀，凶是丧葬，军就是军队中的礼仪，宾是大家在各种场合见面遵行的礼仪，嘉就是婚姻喜庆的礼仪。

北朝使者李谐到南梁出访，梁武帝陪他一道出游。偶然到一处放生地，梁武帝问李谐：“彼国亦放生否？”李谐回答：“不取亦不放。”梁武帝听了十分惭愧。（张岱《夜航船》）

这段史实很容易看出，梁武帝由礼而知羞耻，如孟子所言“羞恶之心，义之端也”。

封建社会道德虚伪，皇帝自己立Flag，并能切身践行，相当不易。

四、皇帝菩萨

梁武帝组建了由高僧、佛学专家和一些官员组成的“建康教团”，编撰《菩萨戒》。

北大教授楼宇烈的研究成果表明，，这个菩萨戒的核心内容，历史上叫做“三聚净戒”。主要三个方面：遵守戒律，做善事，要一切为了众生。与现代佛教理念已经比较接近。

编纂在家守菩萨戒，和五礼制度一样重要，它们都是和国家治理息息相关，只不过作为对人的规范，五礼制度规范的是人的社会行为，而在家受菩萨戒规范的是人的心灵。

皇帝加持，大大缩短了在家受菩萨戒的编纂进程，历时七年之后建康教团完成了编纂工作。而在当年四月初八释迦牟尼诞辰日这一天，梁武帝大赦天下，全国同贺菩萨戒弟子皇帝的诞生。由此，梁武帝有了另外一个称呼，皇帝菩萨。

当时的佛学家萧琛就评论说，梁武帝此旨“妙策机神，发挥礼教，实足使净法增光，儒门敬业，物悟缘觉，民思孝道”。乱世中算是很高的评价。

更难能可贵的是，梁武帝自己身体力行，切切实实按照戒律形式生活。他吸取了齐灭亡的教训，自己很勤于政务，总是五更天起床，批改公文奏章，在冬天把手都冻裂了。

他很节俭。平时穿布衣，一顶帽子戴三年，棉被盖两年不换。他吃素食，每天还只吃一顿。这些行为感染了身边的大臣。

今天，在中国汉地僧人的饮食中看不到荤腥，这个独特的现象就源自一千多年前的梁武帝所倡导的吃素理念。

他为了休养身心曾撰写《断酒肉文》，下诏所有佛教徒断绝吃肉。在他的推动下，逐渐演变成僧人吃素的独特传统，而这一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化为当今流行的社会各阶层中的素食文化。

梁武帝为了广泛地纳谏，听取众人意见，最大限度地用好人才，下令在门前设立两个盒子（当时叫函），一个是诱木函，一个是肺石函。

如果功臣和有才之人，没有因功受到赏赐和提拔，或者良才没有被使用，都可以往肺石函里报书信。如果是一般的百姓，想要给国家提什么批评或建议，可以往诱木函里投书。

萧衍很重视对官吏的选拔任用，他要求地方的长官一定要清廉，经常亲自召见他们，调导他们遵守为国为民之道，清正廉明。为了推行他的思想，萧衍还下诏书到全国，如果有小的县令政绩突出，可以升迁到大县里做县令。大县令有政绩就提拔到那做太守。

儒佛的不断融合，基础公共管理加深，治国思想发扬光大，慢慢洒入老百姓的心里，周礼也由此得到了传承。孔子又被奉上高高的祭坛，每年国子学开学举行的祭孔典礼中，都可以见到梁武帝虔诚的身影。

五、盛世奇观

对于文化，梁武帝也是居功至伟，不亚于南唐后主李煜。

皇帝自己醉心琴棋书画，同时培育出一个文质彬彬的萧梁朝，诞生了像《昭明文选》、《玉台新咏》、《文心雕龙》、《诗品》这样的光耀千古之作，呈现自西汉之后难得的文化奇观。

因此，他治下的梁朝，为阴雨连绵、哀声叹气的南北朝，托起一片犹如乍晴的朗朗青空。

据史书记载，南朝陈初有户60万，而它的前代萧梁版图以及繁荣程度按理都比陈朝大得多，估计人口在百万户左右。

人口的昌盛，带来的是经济的繁荣。

尤以秦淮河最为瞩目，她的光芒就像今天秦淮河的夜景那样璀璨。

据记载，当时仅秦淮河北岸就有大小市场100多个，连接两岸的浮桥在成为往来两岸通商必经之路的同时，造就了秦淮河的盛名。而建康之外的吴郡、会稽，也发展成为繁华的大城市。整个三吴地区皆是一片盛景。

很多国家都仰慕梁朝的繁华，纷纷派使节前来。据记载，当时向梁朝进贡方物的国家多达29个。这一盛况，在梁武帝儿子萧绎所画的《职贡图》里，被真实地展现出来。

源源不断来到萧梁的，还有很多外国僧侣。就有来自南天竺的菩提达摩，当年他飘洋过海来到建康和梁武帝有过一席交谈，后来成为中国禅宗的创始人。

外国僧侣到萧梁不断交流，也促使了佛教的空前兴盛。据资料统计，单单梁统治下的南梁就有佛寺2846所，仅建康一地就超过500多所。杜牧写《江南春》是中唐时期，有所萧瑟，可以想象梁朝那时的沙门鼎盛。

最大的寺庙是梁武帝于公元527年在皇宫旁边为自己建的同泰寺，就是文首提及的那座寺。

据《南朝寺考》记载，同泰寺有一座九层宝塔，大佛阁七层，“璇玑殿外，积石为山，盖天仪激水，随滴而转”，极为壮丽。同泰寺建成后，梁武帝为此举行了盛大的典礼。

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是，梁武帝也就此舍身寺庙。

历史上荒唐又真实的一幕开始了。

六、舍身为奴

为什么梁武帝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当，非要舍身呢？

中科院历史研究员魏道儒认为，梁武帝晚年佞佛有许多原因，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他的家族里面，他的兄弟包括他的子女，都出现了一些令他痛心疾首的、不守伦理道德规范的事情。

治理国家，梁武帝无疑是成功的，但管理家事屡受打击。梁武帝倡导忠义，臣子誓死效忠，但却无法让家人团结。他总是提倡孝行，反对宫廷杀戮，却偏偏被一次次地卷入进来。

这样的反差，让足智多谋的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束手无策。他觉得也许是自己的修行不够，所以便来到寺院，忏悔自己的罪过。梁武帝睡烂床，干粗活累活，但毫无怨言。

梁武帝一生中，四次舍身到同泰寺。国不可一日无君，到寺庙散几天心是可以的。时间长了国家终将乱套，所以每一次大臣苦苦相劝无果后，都用重金把老人家赎回来。

四次算下来，光赎他的钱，就多达4亿钱。

这么些个钱，干点啥事不好。

梁武帝舍身期间，没有出现大臣篡权和部下叛乱的事情。可见梁武帝以儒治国取得了成功。在寺庙中，梁武帝在干活和念经之余，还迫不得已地处理一些奏章。在寺庙批奏章的奇特场景，也只有他一个，皇帝菩萨在中国历史上真是独一无二。

七、侯景之乱

梁武帝最后一次舍身被赎回来的当天晚上，同泰寺被大火焚毁，他再也去不了。后来的朝代不断在故址上重建寺庙，变迁成了今天的南京鸡鸣寺。

在梁武帝第四次舍身期间，他接受了北方魏人侯景的投靠，演变为历史上著名的“侯景之乱”。

公元547年，魏人侯景在东西魏都不受欢迎之后，投奔敬重已久的梁武帝，想依靠萧梁的国力帮他夺回大权。而梁武帝一直未完成的统一北方的夙愿，也随着此人的到来，被重新点燃了。

但一片浮光之下的萧梁早已今非昔比了，老百姓大量进入佛门，使得社会生产力受到极大削弱，国力日渐萎缩。

统一南北的激情，显然模糊了梁武帝对当时形势的认识，贸然决定和北魏交战的后果就是大败而归，侄子萧渊明还落入东魏人手里。之后东魏以归还萧渊明为条件，要求梁武帝赶走侯景。

大臣们和侯景多次阻止，但梁武帝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要求。情急之下侯景起兵反叛，攻入建康，兵困台城。这个场景和当年梁武帝围困萧宝卷何其相似，历史总是不断重演。

然而幸运的是，梁武帝的项上人头并没有被部下割掉献出去。相反，之前曾反对他做错误决定的一些大臣，在面对侯景大军的时候却举族殉忠，成为他以儒治国功绩最好的注脚。这让深陷困境的梁武帝在痛心之余，也感到些许的慰藉。

攻陷皇城，侯景见到梁武帝，眼前不是一个可怜人，而是威严有加、神圣有余的梁武帝。作为叛军首领的侯景，似乎意识到这是对梁武帝倡导的忠义的亵渎，按照梁武帝制定的礼仪，跪拜行了君臣之礼。

这一拜，显然是形式的——他要借此来掩盖自己乱臣贼子的本质。侯景没有像前朝大臣那样杀君篡位，而是将这位80多岁的老人，软禁在他自己的宫殿里。

公元549年五月初二，两个月未进食的梁武帝，坐化在宫殿里，终年86岁。

萧衍在位时间达四十八年，在南朝的皇帝中列第一位。葬于修陵，谥为武帝，庙号高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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