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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杨树

“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呀！”贾府被查抄后，刘姥姥到狱神庙探望落难的凤姐、宝玉……小红在贾家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得倪二周旋，一位狱卒又设法提供方便……刘姥姥因此对天下好人和坏人的比例问题，进行了深刻研判：还是好人多啊！

事实上，这个比例一直在变——或者，我们更多的时候感觉还是坏人多一点……在个人观感中，走出乡村来到陌生人世界后，我们遇见的好像多半都是坏人。熟人社会里信义几乎可以畅通无阻，而在陌生人世界每个人都是潜在的伤害者。

在刘姥姥原本的世界里，这根本不是问题。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部分情况下都无需与外人发生实质性联系。正像姥姥在凤姐房中不认识时钟一样，她甚至不清楚时间是什么。

但这样的世界是虚假的，只要走出熟悉的村庄，他们就得跟陌生人打交道，某种程度上，城里人眼里他们身上的缺点也是他们对抗外部世界的铠甲。生活在乡下的姥姥不可能超越她所在的阶层——她也许比较有见识、深谙人情世故，也更明白事理，但不代表她不自私，没有狡黠的时候。

第一次进贾府的刘姥姥是怀着明确目的来投奔主子的，她内心的期望值一定是高于见世面本身的。那一次她眼中见到的都是荣华富贵，她的诉求就是尽可能获取它们。

在我们的想象中，这个乡村老妇腰身粗壮、穿着艳俗，她动作笨拙、言语粗俗……而贾府上下“喜欢”的正是这种巨大的落差。刘姥姥对此心领神会，她甚至通过刻意拉大差距，来获取他们的欢心。此时此刻，那些神情严肃的主子们从她身上也得到了极大满足——包括他们在慷慨打赏这位乡下人的时候。

“母蝗虫”听起来太刻薄了，但这就是姥姥的其中一部分。她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具体好处是什么，但讨好主子总是不会错的。此时此刻的刘姥姥身上更多显现出来的就是“贪欲”，那正是被凤姐瞧不起的部分。

刘姥姥带着二十两银子离开荣国府后，对凤姐来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对刘姥姥来说，事情才刚刚开始。

刘姥姥是“正文”中出现的第一个重要人物，但这一回中真正闪亮登场的却是王熙凤……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她肯定知道客人已经跪在面前了，这跟她在姥姥面前应对贾蓉借炕屏时的嬉笑怒骂是一致的。她真的需要在一个乡下人面前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吗？

这一方面是展示给客人看的，另一方面也是做给身边人看的。此外，突然来了一个乡下姥姥，只是一个来打秋风的乡下贫婆子呢？还是一个有来头的特殊人物？如果是前者，凤姐当然有办法应付，万一她身上真有什么故事呢？

周瑞家的讲了她的故事，但在王夫人那里会不会是另一个版本呢？王熙凤的谨慎既是她的精明，也是一种求生之道。

最后那二十两银子是王夫人的暗示，抑或那就是凤姐自己裁度的结果？但无论如何，凤姐都拿捏有度：这二十两是夫人刚刚给丫头们做衣裳的，还没动，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去了罢。

二十两银子就是凤姐与姥姥之间的全部交情。从凤姐开始道艰难，刘姥姥的心就一直是“突突”的。主子不松手是原本就料想过的，好在世面也见了，饭也吃饱了，一个积年的老寡妇什么没见过呢？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爽快的答应就是拒绝了——大有大的难处，贾府上下这些主子们已经非常慈悲了。如果有机会获得实际收益，我们大部分人都会屈服，刘姥姥的收益已经超过了预期，她此行的目的算是十分圆满了。

“突突”的心灵悸动似乎还是暴露了什么。刘姥姥上一次“突突”的感觉可能要追溯到六十年前了，那一次她可能是在村口遇见了某个心仪的男孩子。

时至今日，曾经令姥姥“突突”过的男孩子早已经变成了“死鬼”，世间真正让姥姥提心吊胆的事情也越来越少了。第一次走进凤姐家的姥姥心里没有“突突”，她最大的感受是新奇，那也是她此生可能见到的最大世面。

世面是凤姐家房门前高悬的猩红毡帘，是屋门上大红的撒花软帘，是屋里咯当咯当萝柜筛面的声音、金钟铜磬的当当声，以及耀眼的光芒、扑面的香气……世面还包括凤姐不冷不热的做派吧？在姥姥眼里，最大的世面可能就是凤姐用餐后的情景：满满的鱼肉还在，不过略动了几样……这样的“世面”刘姥姥一定会讲给村里人听。

这样的场面当然也令人不适。第一次来到荣国府，刘姥姥显然是粗鲁的。——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这多少有一点“逼捐”的意味。凤姐问姥姥用过早饭没有？凤姐是想趁机弄清楚王夫人的意思，姥姥的心思是这顿饭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毕竟是首次出场，又是这么大的场面，刘姥姥难免荒腔走板。第二次来到荣国府时，故事背景换成了大观园，姥姥也仿佛变了个人。她言语恰当，表情配合到位……酒席上她夸张的表演也仅仅是刻意为之。除此之外，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无比得体——包括“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那时候，她就是我们所有人乡下那个善解人意的老外婆。

那个满眼写满欲望的姥姥哪里去了？这一次来到贾府是老祖宗亲自出场，鸳鸯凤姐积极配合，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环伺左右……在老祖宗的带领下，每个人都在努力挥发内心的善——上一次在凤姐家里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钱财物质，这一次大观园里的欢声笑语似乎让每个人都变得简单了。

所有这些好像都是为了刘姥姥第三次来到贾府时展现的更大的善——为了拯救凤姐的女儿巧姐，刘姥姥决定卖房卖地，那一刻她的心无比沉定。贾母的丈夫名代善，在历经岁月的磨蚀后，贾母大部分时候表现出来的就是不经意的善，在这样善的环境中，更多的人展示出来的也是善。

从善出发，跨进狱神庙的刘姥姥心里只剩下了慈悲。她曾经认为“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在大观园与主子们的欢乐相会中刘姥姥的收获也远超想象。世界万千繁华，大不过三种风景：天地、自己、众生——这位姥姥真正的大收获竟然是在贾府落难之后。

无法确认上帝是否与我们同在，但绝对的善终将赐予我们绝对的自由。书中的修行人如甄士隐、贾敬、妙玉、柳湘莲、贾宝玉……但他们始终都在路上，而时刻将阿弥陀佛挂在嘴上的刘姥姥可能是唯一得正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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