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128

小时候,女孩Jennifer没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小孩有什么不同。

她印象中的“多动症”,属于那些屁股上像有钉子、在课堂上东摸西摸的调皮小男生。而她上课能安静地坐满45分钟,虽然思绪早已经飞出了窗外,“我以为别人和我一样都在走神。”

初高中阶段她偏科、有严重的拖延症、控制不住暴饮暴食,这都让她困扰不已。但虽然一路磕绊,她也顺利完成了出国留学、回国工作的人生步骤。

她第一次看到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这个词,是从大学时喜欢的一个漫画家那里,但她没有深究。直到几个月前,她又在小红书上刷到一条介绍ADHD症状的帖子,惊觉道“这好像就是我!”今年5月,25岁的她终于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确诊了ADHD。

在小红书上,ADHD的热门帖子里大部分都是成年后确诊ADHD的就医体验和症状分享。与其他疾病不同,发帖人没觉得难过,恰恰相反,有人写道, “确诊后,感受到了重生般的快乐。

Jennifer就是他们其中一员。“ 有一种终于找到问题根源,知道往什么方向去努力了的拨云见日的感觉”。

曾经医学界认为,ADHD主要为儿童所有,到了成年症状就会大为减缓甚至消失,但事实上,有2/3的患者会将它带入成年。在中国,据统计,成年ADHD的患者数量超过2000万人。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有被及时确诊,这让他们的成长不仅充满了自我困惑和焦虑,也很可能让人生之路更加艰难。

自带BGM的人生

有一次吃午饭,Jennifer和同事聊起脑子里的声音。她惊讶同事做事时居然能心无旁骛,而她无论做什么事, 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有3条音轨:眼前正在做的事发出的声响、毫无征兆突然想到的事情的背景音、洗脑循环的歌曲。

“3条音轨有时是同时播放,有时是反复横跳,平均每2、3秒切换一次,而且没有规律。”她说。

印象最深的是在中考时,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一首歌,吵得Jennifer没法专心答题。于是她想象出一个播放器,按下暂停键,成功让音乐停了下来。世界安静了,她心满意足地准备继续做题,但只要注意力从脑子里的播放器转到眼前的试卷上,音乐就立刻重新开始播放,怎么都关不掉。“最后是就着脑子里的BGM考完中考的。”

脑子里的声音具象到行为上,就是容易粗心大意、走神,写东西时尤其严重,跑题几乎是常态。”Jennifer大学毕业后,进入广州一家公司做市场营销,一直没办法克服工作中马虎粗心的问题。

领导交待工作,一口气说了三件事,但她只能记得其中一两件,有时候能记住一些零散的关键词,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指令。有一次她尝试听过后立马拿笔记下,“真的不超过3秒,就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的功夫”,笔尖触碰到纸的瞬间,领导说的话已经从脑海里溜走,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做表格和PPT时失误尤其明显。提交前她会反复检查5次以上,但每次都能发现新问题,一会儿是有错别字,一会儿是数字写错、预算表上多了或少了一个零。最后提交上去,还是会被揪出错误,但自己检查就是看不出来。

“所幸遇到的领导比较包容,市场营销的工作也没那么严谨”,虽然很苦恼,但Jennifer在工作中还没因此酿成过大错。

除了工作,生活上丢三落四是家常便饭。下班回家后发现衣柜、灯忘了关,甚至有时会忘记冲马桶。

Jennifer从小害怕大声量,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烟花爆竹、电影院的声音都让她难以忍受,其中也包括马桶的冲水声,因此她习惯盖上马桶盖冲水。但盖上马桶后放下手机,转身发现马桶盖盖着,她就会以为已经冲过水了。

走在路上,她分不清东南西北,有时跟着导航走也会走反方向。走着走着出了神,严重时会被楼梯、杂物绊倒,甚至闯红灯。这些生活中的小插曲让人懊恼,但Jennifer一直没有往深里去想,“或许这些可以被称之为个性,或许只是跟别人不一样”。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她不清楚,直到知道“成人ADHD”这个词,过去的行为都有了解释。

在一般人的认知中,ADHD是专属于儿童的疾病。 事实上,ADHD虽常见于学龄期儿童,但症状常常会延续到成年期,并不会“长大就好了”

1980年,美国心理学会公布的《精神疾病诊断准则手册》尚把ADHD称之为“儿童期的过动反应异常”。直到2013年,美国精神医学学会才在第五版《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5)中明确提出成人ADHD的诊断标准。

在中国,2015年,成人ADHD被正式写入指南,《儿童注意缺陷多动障碍防治指南》更名为《中国注意缺陷多动障碍防治指南》。指南中强调,“ 全体成人中,约4.5%会表现出ADHD症状。

焦虑与暴食

回忆起童年,Jennifer发现多动的症状早就有迹可循。小时候她精力旺盛,只要沉浸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里就会异常专注,周围的吵闹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能超过6小时不吃饭不喝水;但遇到不喜欢的事,无论如何也无法强迫自己去做。

在小学五年级之前,Jennifer完全不做作业。因此,她被老师叫到教室外罚过站,也曾被打骂到痛哭流涕,但这些都无法迫使她拿起笔。

父母劝过她很多次,跟她讲道理,到五年级之后Jennifer才慢慢开始做作业。所幸成绩一直保持在中等偏上,在包容和接纳的家庭环境里长大,她没有受到来自父母的过多指责。

然而偏科仍然是个严重的问题。初中时,因为无法理解公式背后的逻辑,Jennifer学不懂理科。在数学课上她画画,物理课和化学课则会无法控制地睡着,就算使劲掐自己的胳膊、用笔戳手也无济于事,最后成绩当然是不及格。

语文和英语是强项,但一旦涉及单词和语法这类死记硬背的东西Jennifer就没辙了。因为从小搭配中文字幕看日语原声的动画片,她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日语,成年后还考到了翻译证。但至今只能靠“读着是否通顺”来判断语法对错,写作只会用最基础的词汇。

就这样到了初三,Jennifer还是没法紧绷起来,即使知道考不好会被责骂,但中考前一晚她还在偷偷看漫画,根本没复习。

在过去,凭借着聪明和临时突击,Jennifer能应付大部分学业,但到了大学,写论文的压力让她焦虑得失眠,她自责地自己的拖延归结为不自律。“ 一直觉得是自己太娇惯自己了,意志力贼差,总是一边焦虑一边玩。

Jennifer的困境不是个例。由于大部分人对ADHD缺乏了解,长期在单一的社会评价体系里长大的成年ADHD患者,从小容易积累大量的负性情绪和自我评价。再加上本身大脑控制系统的薄弱,从生理上决定了ADHD患者和正常人相比,更容易出现焦虑、抑郁等并发症状。

Jennifer仍然记得那种痛苦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有一门课的期末论文一直拖到截止日期前也没动笔,即使内容都已经构思好了。这门课她的平时分不错,老师的评价也很高,但最后还是惨遭挂科。

毕业论文也是在拖延中完成的。“ 虽然知道挂科很严重,但再怎么焦虑都没法开始写”,Jennifer坐在电脑前,想着要查资料,但查着查着就点开了别的网页,等回过神来,已经刷了好久无关的信息。直到截止日期前一天,她才通宵赶出好几千字,赶在死线前的几分钟提交。答辩PPT也是答辩前一天天通宵从零开始做的。

到了找实习、找工作的时候,也拖延了好几个月,只是因为不想改简历。“甚至不是从头写,只是需要更新一部分内容,但就是动不起来。”

Jennifer看的书《被困住的智慧》,里面描述了ADHDer的拖延不仅是因为“意志力不足”

除此之外, 严重的暴饮暴食也伴随着Jennifer走过了二十五年的人生。

从小父母就说她“吃东西太猛”。小学时她曾一口气吃5根大棒冰;因为喜欢咸味,曾喝酱油喝到吐;高中住校时,她带了一整箱沙糖桔去学校,结果返校当晚就吃完了。

这种进食冲动一直持续到现在,即使凌晨三点也会忍不住去翻冰箱。Jennifer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吃东西,“可能只是大脑需要缺乏感官刺激,而吃东西是最简单快捷的刺激办法。”每次暴食后又陷入懊悔的漩涡,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这种冲动。

在DMS-5中,ADHD被分为三种亚型。第一类是注意缺陷为主。它包括“经常在学习、工作或其他活动中难以在细节上集中注意或犯粗心大意的错误”“经常在日常生活中健忘”等症状。第二类是多动和冲动为主,包括“经常讲话过多、喋喋不休”“经常很难安静地参加游戏或课余活动”等。第三类是混合型。

这表明 ADHD并不意味着一定表现得“多动”,Jennifer的症状更多表现在注意力缺失、拖延和进食冲动上,长大后,这些症状又被自控能力差的标签所掩盖了。

儿科诊室里的成年人

今年5月,Jennifer去了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儿少科就诊,走进诊室,强烈而直观的感受是:“几乎都是小孩”。

由于成人ADHD的确诊需要追溯很多过往经历、依赖医生主观判断的经验,基本上只能儿科诊室确诊。她和带着孩子的家长一起排队等候,有点格格不入。

刚开始她也并不知道要去哪个医院、挂什么科,目前国内能诊断成人ADHD的医院并不多。一个由ADHD患者创办的公众号根据群友就诊的互助投稿,整理出了一份全国就诊地图,Jennifer按图索骥,找到就诊的医院。

预约的门诊排到了一个月后。担心访谈时会抓不住重点,Jennifer提前写下了自己的个人史和症状,医生看过后对她说:“你的症状比较典型”。随后她做了大约半小时的测试量表,和一系列考验专注度的电脑游戏。测试完毕后,医生再次询问了过往的经历,最后下了诊断。

Jennifer在医院做的测试量表

诊断的过程不长,却让她终于可以放下二十多年来的积攒的情绪内耗,“心里轻松了很多”。

等待看诊的那一个月里,她看了很多关于这个疾病的书籍,当她读到他人对自身症状的表述时,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有种找到大部队的归属感”。

作为不可治愈的疾病,目前,药物是针对ADHD唯一有效的医疗干预手段。医生给Jennifer开了择思达,用来提升专注力。

医生给Jennifer开的药,左边是之前吃的择思达,右边是新开的专注达

确诊后,Jennifer还是会时不时怀疑: 我是不是只是单纯意志力不够,就是个控制不住自己的loser?她仍然会不记得关衣柜门、很困却忍不住熬夜、给鱼缸换水拖了两周才换上......

“我跟那个自律的自己只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Jennifer形容,“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个成功克制的自己的模样,但玻璃不等于镜子。”

现在她控制自己暴饮暴食的办法是不买零食,让家人把吃的藏在找不到的地方,然后自己假装去找,以“我找过了但没找到”来克制冲动。

因为择思达起效慢,Jennifer觉得效果不大。7月复诊后,她换了新的药:专注达。药物只是一个手段,她花了很久和ADHD和解,“living with ADHD”或许仍然是未来人生最重要的课题之一。

值得家长们注意的是,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是自闭症最常见的共患病之一,ASD儿童可以表现出诊断标准中的ADHD全部症状。相应的,ADHD儿童也常常被报道存在自闭症样症状,也会导致社交功能损害。

2020年,中华儿科杂志发布的一篇文献显示,15%~25%ADHD患儿共患自闭症谱系障碍,50%~70%自闭症谱系障碍患儿共患ADHD。

自闭症与多动症区别,主要体现在:

两者都可能导致社交受损,前者为原发的社交缺陷,后者为继发的社交排斥或孤立。

其多动和注意缺陷症状更严重,但却同时对感兴趣的事情过度着迷而过度专注。

由于社交障碍,自闭症患儿的多动往往是无社交意识地无所顾忌的多动,而单纯的多动症则为有分辨地“小心翼翼”的多动。

对共患多动症的自闭症患儿来说,他们会更难安坐,更加不受控制,也难以维持注意力来学习和接受培训。

部分高功能的自闭症,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对其影响甚至超过自闭症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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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丨Jennifer Pexels

文丨雷颖

编辑丨皮皮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