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1年,索杰纳·特鲁斯问道:”我不是女人吗?” 自从种族被概念化以来,黑人女性就一直在思考,是什么让她们与其他女性不同。为什么黑人女性总是被质疑?为什么黑人女性必须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出现才能被视为女性?

索杰纳·特鲁斯的演讲体现了厌恶女性的观念。厌黑女症(Misogynoir)是黑人作家兼教授莫亚·贝利(Moya Bailey)创造的一个术语,指的是厌女症中的一种特殊类型歧视,它所指的不仅存在着对女性的性别歧视,而且还有对于她们黑人身份的种族歧视。厌黑女症最初由贝利于2008年提出,并在2010年流行起来,其核心是承认黑人女性所面临的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和肤色歧视的交叉性。

美国黑人女性每天都要面对大众对于她们言谈、发型和服饰等方面所的严格审查,而大众对其他非黑人女性的要求并没有这么高。在仇视跨性别者案件的受害者中,黑人跨性别女性所占比例也远高于其他族裔。

贝利指出,美国的厌黑女症源于大众对黑人女性长期以来的虐待和刻板印象,从过去把黑人女奴隶“过度性化”,来为奴隶主的强奸与性暴力罪行诡辩,一直到现在,大众将黑人妇女的形象塑造为雷厉风行的悍妇,以证明将黑人女性置于暴力第一线的“正当性”。

纵观历史,黑人女性总是被赋予白人为她们设定好的当前叙事身份。

媒体是影响黑人女性刻板印象的主因之一。妈咪(Mammy)、耶洗别(Jezebel)和蓝宝石人(Sapphire)形象都曾在电影、电视剧等媒体中走红。根据吉姆·克劳种族歧视博物馆的定义,妈咪是一种“……为美国主流白人的政治、社会和经济利益服务的形象”。在奴隶制期间,妈咪漫画被认为是黑人(一般指黑人妇女)作为奴隶感到满足,甚至幸福的证明。奴隶制拥护者将其灿烂的笑容、爽朗的笑声和忠诚的奴性当作奴隶制具有人性的“证据”。就像《乱世佳人》中的“妈咪”角色,为故事中的白人富婆主角充当保姆,明明在这个房子中饱受奴役,她却无比快乐。

吉姆·克劳种族歧视博物馆还表示,耶洗别的刻板印象是在“历史上,白人女性作为一个类别,被描绘成自尊、自我控制和谦虚的典范——甚至是对性事一窍不通的纯洁典范。而黑人女性经常被描绘成天生滥交,甚至是充满掠夺性的典范。” 20世纪70年代,黑人女性在电影和电视中的形象总是被过度性化,耶洗别角色在媒体中的出现量激增。特别是在《黝猛霸王花》这样的电影中,虽然他们塑造了一个黑人女性的动作角色,此前这种角色一般由男性主演,但在电影中被描述为一个有仇必报的“妓女”。吉姆·克劳种族歧视博物馆进一步将蓝宝石人定义为“粗鲁、吵闹、恶毒、顽固和专横”。蓝宝石人的刻板印象在媒体中可以表现为“愤怒的黑人女性”,最近经常出现在电视真人秀中,这些黑人女性通常对白人参赛者咄咄逼人、刻薄吝啬。黑人女性作为一个整体,展现在媒体中的面貌非常有限,而那些出场的黑人女性往往也被刻板印象所严重定型。

这些刻板印象不仅对他人如何对待黑人女性产生了有害影响,而且也扭曲了黑人女性从小追求自我的方式。

年轻的黑人女孩在身心和社交上都被要求遵守更高的容貌标准。不能有任何自我表达,否则就是怪咖或“装白人”。不能出去超过特定的时间,不能以特定的面貌或与特定的人外出,否则就很不正经。不能像白人女孩那样留着自然的头发或辫子,因为会被视为“博关注”或“不修边幅”。不能太张扬,否则就是“绿茶婊”和“村姑”。

从很小的时候起,黑人女性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被要求以比其他非黑人女性更高的标准来展现自己。黑人女孩的大脑中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她们必须注重自己的仪表,并以特定的方式表现自己,这样她们才不会被人们套入对黑人女性的刻板印象。黑人女孩被告知不要穿太短的短裤,这样她们就不会被视作耶洗别那种刻板印象,但无论穿什么,黑人女孩仍然被过渡性化。例如,在学龄阶段,由于对年轻黑人女孩的成人化偏见*,大家对于黑人女孩的着装要求比任何同龄人都要高。

译者注:成人化偏见是种族偏见的一种形式,成年人认为少数群体的孩子(通常是黑人儿童)比他们生理年龄所展现得更成熟

黑人女性从青春期起就对自己的身份和外表高度敏感,她们被迫按进一个模具里,不能探索框外之物,不能犯错,试图逃避这个规范的牢笼就会被嘲笑、被残酷对待。

黑人妇女面临的大规模歧视不仅来自与她们不同身份的人,还有来自与她们身份有一定重合的黑人男性和非黑人女性。

黑人男性的厌黑女症不仅是诋毁黑人女性和不保护黑人女性,他们甚至在黑人社区内大摇大摆地对她们进行肤色歧视。在说唱和嘻哈音乐中最常见的是,黑人男性声称更喜欢浅肤色黑人女性或非黑人女性,哪怕他们有的人自己本身就是深色皮肤。这种“偏好”植根于肤色歧视。从A$AP Rocky说深色皮肤的女性涂红色口红不好看,到Chris Brown把深色皮肤的女性赶出派对,显而易见的是,肤色歧视在嘻哈界的黑人男性中非常肆虐。

非黑人女性也是厌恶女性的惯犯,许多非黑人女性在进入跨种族关系时非常不尊重黑人女性。她们一边说自己族裔的男性不会喜欢和黑人女性约会,一边又觉得黑人女性会对她们抢走了黑人男性感到愤怒。而事实上,大多数非黑人女性与黑人男性交往时都会采用黑人文化和特征,试图以黑人女性的形象示人,或者成为与黑人男性在一起时“肤色隐身”的人。

众所周知,白人女性将黑人女性排除在重大运动和政治活动之外。例如,黑人女权斗士和白人女权斗士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黑人女性很难将自己定位为传统意义上的女权主义者,因为主流的女权主义长期以来一直不怎么关注黑人女性,这种忽视黑人女性和相关问题的做法更为助长了厌黑女症的漫延。

这些只是黑人女性遭遇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和肤色歧视的一些常见例子。尽管如此,厌黑女症并不是一个只存在于日常互动中的概念。

厌黑女症不仅影响了社会中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会带来制度上的恶果。导致厌黑女症及其所有不平等现象的发生,最有可能的解释是黑人女性最不接近白人男性,这使得她们从社会经济角度来看是最不受欢迎的人类。每四名黑人女性中就有一名会在十八岁前遭受性虐待,三分之一的黑人女性经历过性侵犯。黑人女性约占美国人口的15%,但占美国失踪人员报告的34%。黑人女性被男性谋杀的可能性是白人女性的2.5倍。

当黑人女性是跨性别者时,她们受到的伤害只会更加严重。女性主义作家特鲁迪(Trudy)创造了 "变性女性主义"(transmisogynoir)这一术语,用来描述反黑人和同性性别歧视的交叉性。

黑人跨性别女性挑战了传统的女性观念,并遭到非黑人、黑人和LGBTQIA+群体中其他人的大规模歧视。对黑人跨性别女性的大规模歧视造成了毁灭性的后果。例如,42%的黑人跨性别女性一生中至少有过一次无家可归的经历。截至2016年,47%的黑人跨性别女性报告称她们遭受过某种类型的暴力行为,与黑人变性男性和黑人非二元个人相比,黑人变性女性受到攻击的可能性要高出14%。

厌黑女症可以解释为什么黑人小女孩不像白人小女孩那样经常被警察发现。厌黑女症可以解释为什么大家听说过大规模监禁黑人男性,但没有听说过大规模监禁黑人女性。厌黑女症可以解释为什么大家可能知道美国警察枪杀黑人男性,但可能不知道自2015年以来警察枪杀了250名黑人女性。

正如马尔科姆·X曾经说过的那样:“美国最不受尊重的人是黑人女性。美国最不受保护的人是黑人女性,美国最被忽视的人是黑人女性。” 不幸的是,美国并不是厌黑女症的唯一见证者。

与美国一样,欧洲的黑人女性往往也被过度性化。在拉丁美洲国家,黑人妇女遭受基于性别、种族和社会经济歧视的暴力和歧视。

黑人女性在世界范围内被系统性地遗忘,然而她们却被期望背负起世界。反种族主义运动往往忽视性别的作用,而女权运动往往以白人顺性别女性为中心。黑人女性及其问题很少被放到台面上。黑人女性一直是妇女选举权运动和民权运动沉默的伙伴,她们始终站出来支持变革,但到了需要保护和支持黑人妇女时却无人问津。

不幸的是,对黑人妇女的大规模暴力和压制可能导致内化的厌黑女症。黑人女性每天都会被告知她们不受欢迎或不受赏识,因此她们将这些话内化。黑人女性认为她们不值得被爱,也不值得约会,因为她们一生都被贬低,所以与非黑人女性相比,她们的约会率和结婚率都更低。黑人女性开始相信别人强加给她们的刻板印象,并按照这些刻板印象行事。黑人女性患抑郁症的可能性是其他非黑人女性的十倍,但由于她们不爱说话、不易受伤害的刻板印象,她们是抑郁症报告率最低的群体之一。

虽然厌黑女症似乎是黑人女性的最终归宿,但黑人女性一直在为反对这种制度化的歧视而斗争。与世界各地的其他女性一样,黑人女性通过发展自己的女权主义运动(“女性主义”)来回应白人女权主义所表现出的种族主义和偏见。社交媒体的兴起也让黑人女性能够与厌黑女症作斗争,并让人们听到她们的担忧和她们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在一个案例中,Chennel “Jazzy” Rowe因举报她的白人室友Brianna Brochu用经血给她下毒而在推特上疯传,让学校方对她的指控做出了实际回应——Brianna Brochu被指控犯有两项轻罪。

厌黑女症并不是全球黑人女性的终点。生活在种族、性别刻板印象的苦难中并不容易,但可以肯定的是,黑人女性正在摆脱那不善表达与强悍性格的模板,成为人类。尽管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黑人女性在重新实现自我人性化方面正在取得巨大进步。尽管如此,黑人女性仍无法独自做到这一点,哪怕社会逼迫着她们不得如此。

为了扭转已经造成的伤害,黑人女性需要盟友。您可以通过确保您了解某些事件如何影响黑人女性来提供帮助,不仅是作为女性或黑人,而且是作为黑人女性。为了充分理解黑人女性生活的复杂性,交叉视角是必要的。

您还可以通过积极参与#MeToo运动等运动来支持黑人女性,这是一项反对性骚扰和性暴力的社会运动,它并不试图压制黑人女性的言论,而且是由黑人女性领导的。此外,#SayHerName运动旨在提高人们对警察暴力侵害黑人妇女行为的认识。在参与任何运动时,可能受到最大伤害的人是黑人女性。但更重要的是,当黑人女性自己这样做对她们有害时,有人能够为她们辩护并挺身而出。自从可抗争开始以来,黑人妇女就一直在为每个人而战。是时候有人帮助我们打赢这场仗了。

要成为一名盟友,您必须注意与黑人女性交谈、谈论和互动的方式。对黑人女性的刻板印象在日常生活中处处可见,不过重要的是,您自己不要做或说任何有助于黑人女性每天必须面对的系统性压迫的事情。分析您是如何看待每天看到的黑人女性,或者注意您消费的媒体类型是如何描绘黑人女性的。

厌黑女症是一种系统性的压迫形式,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来消除和纠正,不仅是其他人对黑人女性的看法,还有黑人女性对自己的看法。但这并非不可能。黑人女性是我所认识和遇到过的最坚强的人,但每场战斗不一定都只是黑人女性的战斗。黑人女性不必一直坚强。是时候让黑人女性张开翅膀,飞出被关押牢笼了。正如诗人玛雅·安吉罗所说,“囚鸟只为歌唱自由”

作者:亚历克苏斯·托雷斯,译者:小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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