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闲谈中常说:广州事实上分两个广州,一个是兴闹繁华的广州,另一个是城中村的广州。初来广州的人,似乎总免不了在城中村或长或短地呆上一段时间。
作为城市化发展的遗物,广州城中村是个「生人社会」中「熟人社区」般的存在,密密匝匝的连片旧屋,把蝼蚁般的商贩、原住民与租房客圈在一起,热络共存共生。
作为城市最有活力、创造力的年轻群体,他们是少有选择权的。毕业就流向城中村,似乎是无需过多思考的命运使然。
沉入城中村,落地生根
我落脚广州的第一个城中村是被称为「蚁族之城」的棠下上社,一个上下班乘B8路公车直达BRT就到家的地方。
BRT扶梯直下,一条不宽的水泥路把这片地方割裂成AB两面,左边是一片复制般齐整的小区「励德雅舍」,右边似歪七倒八,到凌晨一点依旧灯火通明的城中村「棠下上社」。
在那片吵杂的小型「不夜城」里,蜗居了十万有余的广漂人。交通便利和相对低廉的租金,吸引了不少在天河工作的白领,也成为了许多大学生毕业的第一个落脚点。
上社BRT
励德雅舍是住上社的上班族们通勤的必经之地,刚搬进上社的年轻人,无一不掰着手指头,想着什么时候可以拿着类似励德雅舍的门禁卡,搬到小区去。
梁卓君(化名),我的学姐,是印象中首个甘愿落脚城中村的例外。
她毕业后决定考研,选择离目标学校最近的上社。白天图书馆,晚上回村躺。上社于她而言,是一座暗自较劲的时光里性价比最高的「睡城」。
卓君印象中的棠下上社,人车交织从未停歇
后来卓君如愿上岸华南师范的学硕,也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她一直住在上社。在身边人一致认为城中村只是大城市奋斗史中短暂的过渡空间时,她一住便是6年。
卓君说,她的人生似乎注定除了村还是村。「我是从河南农村出来的嘛,之前在东莞上过两年初中,也是住在城中村」。
于大多数人而言算是糟糕的环境,对她来说却链接着成长过程中早已远离的情与境。
再次见面,卓君说已经决定与合租的男友领证,婚房就在上社的租房。「在广州扎根没有信心,在城中村可以」,她拍了拍身旁的棕色沙发,眼神坚定。
因疫情没有举办婚礼,婚房亦没有过多装饰,简单一张喜字贴在租房不锈钢门的正中央,以一趟海南之旅宣告礼成。卓君的人生故事,也将沉入上社,在这间租房陆续展开。
看到牌坊的一瞬,意味着快到家了
不止一次听她说过,「只要看到上社亮着灯的牌坊,紧绷的弦就瞬间松了」。
不同于北京上海,广州城中村允许外来务工的年轻人们不需要在下班后,着急坐上一趟开往外环的公交,被撵似的「赶」出这座城市。
上社仅是广州300余个城中村的缩影,它稳稳接住了「卓君们」内向的、漂泊的不安。
落脚于此的灵魂,有的漂浮于城中村,随时准备着离开;有的沉入城中村,落地生根。
在城中村,筑「茧房」
「隔条街,房租从1100涨到4800」,这一割裂的现实,正是广州这座城市城村边界模糊、城村共存的写照。
大众认知中,住在城中村并不是一件光鲜的事。朋友程呈,是一名月薪3万的互联网程序员。工作地点在珠江新城的他,却觉得住在城中村很香。
他的租房是典型的握手楼,红色土气的大方格瓷砖,采光一般。窗户对着的是别家的卧室,卧室背后是一年都未曾拉开过的窗帘。他不太喜欢地砖的土红色,于是花了1600元铺上木纹地板。
两只13斤重的猫,正躺在程呈500元淘来的二手芝华仕电动沙发上,左前方是刚玩完健身环的75寸大电视。「CBD打工,村里养老」程呈打趣地说。
「我算过一笔账,在城中村租一个空房子,自己添置家具家电,那是自己的家。体验也不比小区差多少,房租反而便宜了50%」。
家中落地窗前,抬头可见的两只小胖猫
「下个月,我准备换张梵几的BELLY单人沙发,松霜绿色会更搭我的地毯」,告别程呈的日子里,他依旧在和我聊着他的小家更新计划。
也只有在城中村,才允许低成本筑梦。简单粉饰后的家,营造的是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拉上窗帘、放首音乐,两步就可以隔起一个精神世界。「楼下声色犬马,楼上盛世太平」,程呈这样形容他的村中小屋。
搬进1500的城中村小房,每个人都是筑梦改造家
初推开握手楼的门或许是不甘的,在此孕育自己的生活方式是不甘后的自洽选择。伴随着城中村自下而上生长过程中的附属产物——无法量化、货币化处理的记忆、归属感,以及社会关系。
在20㎡的空间
做村中灵魂摆渡人
板桥地铁站A出口的南村廖地街,Allen创业以来的三家咖啡店都开在这个片区。
隔条河的C出口是号称番禺CBD的南村万博,仅乘坐一站便是大学城。每年临近毕业季,都会有一帮优秀的年轻人涌入板桥村,这个不起眼的城中村就这样拥有每年焕新的活力。
站在三岔路口,一幢标着「给您一个温暖的家」的千禧公寓切割出两条狭窄的通道。道路左右贴满租房信息,往左向走大致50米,Allen的咖啡店就在左手边。
千禧公寓的左手边,Allen的20㎡咖啡店
站在小巷往店里看,20㎡的空间,仅5个座位,阳光照不进来。店头折叠窗望出去,是一楼居民正晾晒衣物的小阳台。
作为板桥村第一家咖啡店,四年来,Allen无休止地看着窗外的人命运般地停留,喝一杯,拉着朋友来或没再出现。
「他几乎和村里的年轻人都唠过了」,合伙人Cathy打趣说。兴许是潮汕人骨子里爱张罗、善观察的天性,Allen把居民的诉求整理为店里的一面社交墙,张贴着村里的大小事。
小店链接板桥村:租房/二手交易/宠物、宝妈搭子/摄影圈等
租房、脱单社交、找遛狗搭子、二手交易、有偿摄影拍摄……信息被写进纸皮色的便签,再经过分区归类,被彩色钉子牢牢钉在海绵墙上。
这些便签的主人,出现、消失、再出现,成了Allen的老客。
新老客们因为信息墙产生链接:相识、相知,成为友人、爱人,甚至搭伙做生意。一来一去,村里的人情场在这家小店晕开。
仅5个位置的咖啡店,成为村中居民的碰头点、社交圈
城中村邻里关系的交互与沟通,是一张更社区化、更村落化的社会网络。望着汰换后依旧堆满的信息墙,Allen意识到店里的5个位置已不够。
六月中旬,Allen和合伙人们决定把空间从20㎡扩大至70㎡。通过空间,让形塑着板桥村日常的人们,拥有更多元、顺畅相遇的可能性。
一家店,一群本无交集的人,唤起375公里外的乡里情。Allen早已连同他的事业一起,在板桥村落脚、扎根。
Mini(左) & Cathy(右),从客人到「Goodday cafe」合伙人
结语
眼下,广州城中村改造的讯息正引发热议。不少人担心这将打破城中村长期维系的社会网络,把刚落脚于此的人们,以原子化的姿态重新甩向城市的其他角落。
我那个搬出车陂城中村的朋友晓燕,前不久住进了改造后的回迁房,两房一厅,房租3000。楼与楼间距宽了些,全采光,通勤用的小电驴也有了专属的位置。
「是安静很多啦,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对晓燕来说,这又是一次重新适应、落脚的过程。
晓燕搬到拆后重建的回迁房,3000/月的两房一厅
城市以何种样态呈现,取决于生活在其中的人,以及人们之间的互动。被喻为「城市内衬」的城中村,有意思之处在于它够复杂。
正因毫不遮蔽的无序、杂乱、交错,人与人才有缝隙产生互动与连接、长出人情。
我的城中村朋友们,是无数城中村的年轻、微小的缩影,他们被命运裹挟至城中村,在这里漂浮,又因为在密集的城市中感受到博爱与温暖,找到扎根广州的另一种可能。
东莞这个夜市,就不该是网红打卡点
记录于拆迁之前:离国贸最近的城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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