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日子
黄忠诚
一九三五年一月九日,也就是红军解放遵义城的第二天,我参加了红军,走上了革命道路。这是我永远难忘的日子。
我本是湖南省麻阳县吕家坪区茶溪乡人,从小父母双亡,靠挨家挨户讨饭过日子,稍大些就帮人放牛。后来,经亲戚介绍,在一家瓦厂学徒,三年出师后,没找到工作。
大约是一九三一年秋,我到遵义城北一家瓦厂做工。一九三四年底,当长征的红军进逼贵州时,贵州军阀王家烈十分惊慌,急忙调兵增援湘黔边境,同时加紧反动宣传,胡说什么“共产党共产共妻”,“红军杀人放火”。
国民党军队打了败仗,老百姓就更加遭殃,溃逃的散兵游勇一路抓丁、拉夫、抢劫、强奸,无所不为。所以,我对当兵的非常反感。有一次,有人出四十块钱要我去替他儿子顶壮丁,我说:“就是当叫化子要饭吃,也不去当兵!”
红军攻占遵义城后,先头部队继续向娄山关、桐梓城前进。
逃进山区的人们议论纷纷,共产党是不是“共产共妻”?红军是不是“杀人放火”?谁也不清楚。我一个人跑上山头观察红军的行动。我在山头上看到红军很有秩序地在公路上前进,公路两侧没有发现有烧房子的烟火,公路边还有人在田里干活哩。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在我的脑子里产生了疑问。我大着胆子向公路靠近,想看个究竟,问个明白。一位骑在马上的大官(后来才知道他是前敌指挥部的张云逸同志)发现了我,在他的前后是一些背短枪,提着铁简写标语的人。
骑在马上的长官发话了:
“老乡,前面是什么地方?”
“前面是站上。”
“站上前面是什么地方?”
“是板桥。”
“站上到板桥有多少里路呀?”
“二十多里。”
“到桐梓城有多远呀?”
“有六十多里。”
他问,我答。他不停地问,我不断地答。这时,我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害怕,但也不完全放心。就这样,我不由自主地跟着红军一直到了站上。站上是个小镇子,遵义到桐梓的公路就从这个小镇的东头经过。这时,红军部队沿着公路坐下来休息。
我顺便在街上走了一趟,街上人来人往,小店铺照常在做生意。红军中有的人在墙上写标语,有的人在张贴传单,有的人在街上买东西,说话和气,我没有看到打人骂人的行为。
我边走,边看,边想,不知不觉地又来到刚才一起走路的红军战士面前。有一位同志说:“老乡,坐下来休息休息吧。”我勉强地坐下来了。
“你是哪里人?”
“我是湖南人。”
“湖南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家里穷,没有饭吃,到这里瓦厂做瓦,混碗饭吃。”
“哦!你是工人!姓什么呀?”
“姓黄。”
“家里还有什么人呀?”
“什么人也没有。”
“那你很苦啰。”
“我们红军是穷人的军队,是为劳苦大众打天下求解放的军队,你跟我们当红军去好不好呀?”
我生长在偏僻的山区,又没有念过书,对他们说的这些话的真正含意不太清楚,但是,我所看到的红军的举动,和国民党军队完全不一样。我心想,这样的军队天下难找。在这兵慌马乱的年月里,不知哪一天会被国民党军队抓去,还不如今天就跟他们当红军,为穷苦老百姓办点事。想到这里,我说:“好!跟你们当红军去。”欢迎!欢迎!”“过来和我们一起吃中饭。”他们把自己带的饭分了一部分给我吃。吃过中饭,前进号响了。就这样,我,由一个普普通通的瓦工,成了一方面军的一名光荣的红军战士。
吃过中饭后,部队继续前进了,当天在板桥镇宿营。第二天,到了桐梓城。我和机关里的一些同志住在一栋有电灯的楼里。
我参军之后,又来了七八个年轻人,领导便把我们编了一个新兵班。由警卫连派来一名扛步枪的老同志,当我们的班长。他一来就教我们唱“当兵就要当红军,处处人民来欢迎,官长士兵都一样,没有入来压迫人……”等革命歌曲。除了教歌,还给我们讲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工农自己的队伍,讲许多打土豪、闹翻身的革命道理。
我们新兵班当时的主要任务,就是在部队打了土豪或者打开地主民团坚守的岩洞后搬运东西。班长带着我们把要留给部队的搬到指定地点,把准备分给老百姓的放在院子里。政治部门为了更好地进行宣传工作,特地用留声机播放歌曲、京戏,群众听到留声机播放歌曲,就慢慢地围拢来听。人多了,宣传队的同志就开始宣传,然后把财物分给穷苦老百姓。这样做了几次后,群众听到留声机响,就自动地靠拢来。
中央红军大都是江西和福建人,讲话贵州人听不懂。我是湖南人,又在贵州当过瓦工,所以,在组织打土豪劣绅时,机关的干部常把我带在他们的身边当翻译。
大约过了十多天,领导把我们新兵班送到新兵营。一到新兵营就检查我们的身体,要全身脱光检查,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新鲜事。经过检查,我被补充到一军团一师一团三营九连一排一班当战士。到了连队,不分白天黑夜、天晴下雨,总是行军走路。开始真不习惯,特别是到了夜晚,边走边打瞌睡,经常一头碰到前面同志的背包上。
一渡赤水时,我们没赶上土城和扎西的战斗。二渡赤水“杀回马枪”时,当我们一军团到桐梓,三军团已经占领了桐梓城,向娄山关前进了。军委命令我们一军团由桐梓城出发,从娄山关东侧连夜迂回到娄山关南边截断敌人的退路。娄山关一带,山高坡陡。天黑下雨,不知有多少同志摔跤。忽然,我一脚踩到路边的松草上,一下滑到深沟里去了,班长、排长着急地喊我。在深沟里,我怎么也爬不上来,只好顺着沟向下去。走到不远的地方,正好碰到部队经过这里,这样,我又回到了班里。
走了一整夜,第二天上午赶到了板桥以南二十多里的地方。这时三军团已攻下了娄山关,紧追溃逃的敌人向遵义方向前进。我们坐在公路边吃了干粮,尔后又急行军奔向遵义。一路上,到处都是王家烈“双枪兵”的尸体,还有伤兵和摔断了的九响毛瑟枪。下午两点多钟,赶到遵义新城。我们在城北山坡上的松林里,边休息边进行战斗动员与战前准备。开会的开会,绑梯子的绑梯子,准备天黑以后,配合三军团攻打遵义老城。下午四点钟左右,听说三军团已经攻占了老城。全军进城宿营。我们一军团驻在新城,中央军委纵队也驻在这里。
在遵义城住了一夜,我们当新兵的以为会休息一两天,天一亮就打扫卫生,在板墙上钉好钉子,准备挂挎包。刚吃完早饭,紧急集合号响了。连长、指导员从营部跑步回来说:“赶快集合!吴奇伟的部队到了,准备战斗。”部队迅速跑步顺穿街公路向南,出街口,看到公路左边站着二十多位挥动小红旗、喊着口号、鼓舞部队的女红军。部队的同志们看到她们,情绪非常活跃。老战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她们都是党中央、军委首长的……”当时那激动的场面,至今也难以忘怀。
部队出街南口不远就抢占公路东侧的山头。刚爬上山顶,就看到对面山头上有一堆穿灰色衣服的敌人。我们来不及选择地形,忙举枪射击。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战斗。我看别的同志端起枪就开火,我也瞪着两只眼睛对着敌人的方向扣动扳机。大个子班长蹲在我身旁,告诉我要把左眼闭上,用右眼把缺口、准星、目标三点连在一线上再扣扳机。打了一会儿,我看全连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冲下去了,我也跟着往下冲。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一连冲过三四个山头,既不觉得累,更不知道害怕,只觉得浑身是劲。
我们一军团在连续攻占几个山头之后,敌人向西南溃败,我们紧紧追击,越过公路直插老鸦山南面,进攻敌人的侧后。到了下午,三军团也发起了强大的反击,敌人全面溃退。三军团向鸭溪方向猛追,一军团向懒板橙(今南北镇)方向猛追,一直追到乌江边。
吴奇伟像只丧家犬,带着残兵败将向乌江方向奔逃。他跑过乌江后,不等已经上了浮桥的败兵上岸,就急忙下令砍断浮桥保险索,丢下一千多人当了红军的俘虏。(选自星火燎原编辑部编《星火燎原丛书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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