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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五月的一天清晨,四川一座小镇的高中生由体育老师带着去街上跑步。天还没有亮,街边那时还没安路灯。突然最前面的学生说在路中间踢到一个人,大家都围了上去。只见一个瘦瘦长长的,衣衫不整,头发篷乱,胡子拉碴,脸色腊黄的中年男子横卧在路中间。

一些胆小的女生吓得尖叫了起来。

老师叫学生们把这个人先抬到街边,再去叫镇医院医生来抢救,那时小镇的人们几乎还没有手机。

吸毒人员

学生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人抬到了街边。突然一个学生惊呼起来:“这个人身体硬了,有点冰凉,是不是死了?”

部分胆小的学生马上躲到了一边。老师蹲下去把手放到那人鼻孔位置探了一下,叹着气说:“赶紧去派出所报警,这个人已经没气了。”

天也渐渐亮了,很快派出所的民警们就来了,拉上了警戒线,一个人忙着拍照,另一些人做讯问笔录。

除了配合民警做笔录的学生外,老师把大部分同学都带回学校去了。周围街上的人也来了不少围在警戒线外看热闹。

突然从这里路过的镇政府刘副镇长惊呼了起来:“这不是老管吗?以前镇政府的民政助理员,那时我是镇政府的秘书。我俩是同一年考上公社干部的,所以我印象特别深。”

派出所张所长赶紧过来询问这个人的情况。

20世纪九十年代公安巡逻

副镇长说:“先说点我所了解的关于他的情况吧。他叫管沪生,是上海知青,因成分不好,文革结束后没能返城。早在这之前他就跟公社成副书记的二女儿结了婚。那会儿这里还叫公社不叫镇。”

刘秘书点燃一根烟后接着介绍情况:“他们两人还生了一儿一女。但后来听说老管和成晓梅离了婚,他也从镇政府辞职下海去做服装生意。他老婆以前在镇供销社上班,现在好像还在镇上卖农药和种子。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其余的情况你们可以去问他前妻。”

张所长握着刘副镇长的手说:“太感谢你了,帮我们认出了死者,不然就这项工作就有得我们忙。”

这时一个年轻男民警走过来对张所长说:“张所,我刚去局里送了份材料,来晚了。刚才去看了一下死者,这个人我认识。他叫管沪生,是我片区里的管控对象,一直在吸毒。我看了一下他的右上臂,由于长期吸毒扎针,那一整块肉已经溃烂了。”

刘副镇长向前走了十几米又折回来向民警们回忆起了一个月前发生在他和管沪生之间的一件事。

一大早,刘副镇长急匆匆地赶去上班,在镇政府门前,早已落魄且衣衫褴褛的管沪生拦下了他。

管沪生把自己已经溃烂的右上臂快速给他看了一眼,便伸手要求借点钱去看病。

禁毒宣传图片

刘副镇长也听别人说过这个人在吸毒,不想借钱给他。他便以自己也已好几个月没领到工资委婉拒绝了他。

他赶紧快步走进了镇政府,管沪生也失望地慢慢离开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管沪生就倒毙在大街上了。

后来公安局的法医鉴定报告是这样写的:“吸食毒品过量引发心脏病死亡。”

张所长很快找到管沪生的前妻成晓梅,她说自己对这个人已经谈不上爱和恨了,根本就不想再提起他。

她把自己知道的关于管沪生所有的事都讲了出来。

管沪生一九四九年生于上海的一个资本家家庭。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上面有三个姐姐。母亲和姐姐们都很宠溺他,这种成长环境影响了他的一生。

他自认为所有的人都该围着自己转,都该为自己服务,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必须得到。

他父亲自从抗战爆发后靠在抗日根据地和上海之间倒卖物资发的家。他把新四军生产的“飞马”牌香烟和大米倒腾到上海,再把上海的军火和药品弄到新四军抗日根据地。

最早由新四军烟厂创出的飞马牌香烟

他的这种生意一直做到了1949年上海解放。由于帮助过新四军和解放军,解放后对他的工厂政府没有搞公私合营,由他自己继续经营管理。

抗美援朝期间为了追逐利润,他生产了大批消毒不严的药棉花和纱布送往前线,导致大量志愿军官兵伤口感染死亡。

以管父的罪行本该判处死刑的,考虑到他对新四军和解放军有过帮助,仅判了他一个无期徒刑。

在监狱中,其他犯人听说他害死了大量志愿军战士,人人都想打死他。在狱中的他又惊又怕,没过几年就死了。

管沪生从小到大对父亲都没什么印象,才两三岁其父就坐牢去了,再也没能回来。

成晓梅说跟管沪生结婚后一起回上海见到过他的母亲。尽管当时她已经四五十岁了,但却还风韵犹存,可以看出年轻时很漂亮。

她对自己儿子特别宠溺,对他提出的一切要求只要做得到的都会尽量满足。

尽管工厂和大部分财产都被抄没了,但她提前把部分金银细软转移到了亲戚家,所以她们家一直生活还算优渥。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印有上海字样的大提包

当听说儿子要去四川乡下当知青时,她去百货公司采购了大量的物资。把一个特大号的灰色大提包塞得满满当当的。

管沪生到了四川以后还经常收到母亲从上海寄来的大白兔奶糖,炼乳,内衣裤,毛巾,香皂,肥皂,百雀羚护肤霜等。

她生怕自己儿子在乡下因物资溃乏过得不舒心。

那批知青到的时候,成晓梅还挤到人群中去看了热闹。她父亲当时是公社副书记,她自己当时还是个初三的学生。

在那群知青当中,有一个个子最高的男知青引起了她的注意。他高高瘦瘦的,长得眉清目秀,看起来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他讲一口乡下人极难听到的带上海腔的普通话。

他拎的一个特大号灰色大提包特别吸引着围观的孩子们。

这个大提包中间是一条长长的拉链,左边写着大大的白色的两个字上海,右边画着一所简略的白色房子。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印有上海字样大提包

他看孩子们很热情,于是拉开大包,捧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分给了在场的小孩。成晓梅也分到了一颗,她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好吃的糖,香香的,甜甜的。

回家后父亲告诉她那个高个子男知青叫管沪生,是从上海来的,他父亲是上海的大资本家。

又过了一段时间父亲跟她说那个叫管沪生的男知青的父亲是个无良资本家,害死了好多志愿军战士。她有点后悔吃了那颗大白兔奶糖。

她更没想到的是,几年以后自己还会嫁给这个男人。

管沪生所在的这个知青点大概有二十几个男女知青。他们都来自全国各大城市,上海知青可能占一半多。那些上海女知青都知道管沪生的爸爸是个无良奸商,害死过大批志愿军战士,大多数人都不太理他,尽管他们来自同一座城市。

其他省市来的女知青不知底细都喜欢跟管沪生说笑。她们觉得他人长得清秀,穿着得体,说话幽默。关键是时不时他会送一些礼物给她们,比如说香皂,百雀羚护肤霜,大白兔奶糖等。

其中一个成都女知青跟他走得特别近,得到的礼物最多。很快大家看到并知道他们两个人在谈恋爱。

上海冠生园生产的大白兔奶糖

小河边,小镇周围那一座座不高的小山包上,小镇的街道上,甚至县城的电影院都留下了他们两个人的足印。

管沪生还经常带那个漂亮的成都女知青去下馆子品川菜。让一些不知道管沪生底细的女知青特别羡慕嫉妒他身边那个妖娆的女生。

但差不多一年后那个成都女知青就请病假回成都去了。有个跟她关系要好的女知青说:“她的肚子被管沪生弄大了,他不想负责任,矢口否认是他的孩子,并且还说永远不可能娶她。”

“那个女生回成都做了人流,通过关系调去了别的公社,说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管沪生了!”知情的女知青又补了一句。

人们这才回过神来,怪不得前段时间那成都女知青总穿着宽松的衣服,原来是肚子被管沪生弄大了。

而且那段时间人们也越来越少看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女知青

那个女生走了以后还把管沪生玩弄自己感情并且把肚子弄大的事情写信告诉了公社李书记。成晓梅的父亲成副书记为这事儿还特地告诫自己的两个女儿一定要远离管沪生这个坏人。

成晓梅还清楚地记得父亲当时说了这么一句话:“管沪生这个人本来出生就不好,还搞大女知青肚子不负责任,他这辈子可能永远回不了上海了!”

知青点的所有女知青都知道管沪生是怎样一个人以后,没有人再愿意搭理他了,他大包里那些礼物也送不出去了。

初中毕业以后的成晓梅在家里干了两年农活就十八岁了。她父亲成副书记就把这个二女儿安排到公社供销社做了临时工,等着自己退休后可以顶班。

成副书记的大女儿高中毕业后自己考进了县里的化肥厂,已经成家了,不用再操心了。

他特别担心二女儿的未来。她长得不好看就算了,脑袋也不聪明,只读了个初中毕业就回家务农了。

他对二女儿的婚姻有点隐隐的担忧。

成晓梅说自从在供销社上班当上售货员以后,管沪生一有空就会来找自己聊天。

他人长得高高瘦瘦的,五官端正清秀,说话幽默,那一口上海腔普通话也好听。常常讲笑话把她逗得咯咯咯的笑。

上海生产百雀羚护肤霜

有时候管沪生还送一瓶百雀羚的护肤霜给她。她表面推辞,结果还是收下了。她正是爱美的年龄,小地方是看不到这么高级的化妆品的。

她也清楚自己长得不太好看。管沪生这样好看的男知青肯来陪自己聊聊天,她觉得挺开心的,全然忘记了父亲让她远离管沪生的叮嘱。

慢慢地她发现自己爱上这个上海男知青了,一天见不到他来找自己聊天,就不想吃饭,也不想睡觉,即便是躺在床上,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哪里知道这个男人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他知道自己回城已经无望了,必须在农村攀上一棵大树,于是他就选中了成晓梅。

事情发展得如他设计的一样顺利,管沪生很快就把成晓梅的肚子弄大了。

成副书记知道自己二女儿也被管沪生弄大肚子以后,当场气得暴跳如雷,说非把这小子送去劳改。

上海生产的百雀羚护肤霜

成晓梅一听这话赶紧给父亲跪下,求他不要那样做,自己喜欢管泸生,想要嫁给他。

老父亲听了女儿的话,冷静下来后觉得也只能把二女儿嫁给这个自己瞧不上的人才是最好的办法。

只有这样做女儿的名声和自己的脸面才能都保得住。

成副书记赶紧派人把管沪生叫到身边,问他乐不乐意娶自己的二女儿。

这个上海男知青满面笑容地频频点头。

很快这一对“真心相爱”的年轻人就结婚了。管沪生还把成晓梅带回上海去见了自己的母亲。

管母表面客客气气表示对自己的儿媳妇很满意。背着儿媳妇就数落自己儿子怎么这么丑的女孩都娶回了家,将来孙子孙女也会不好看。

管沪生说:“还不是怪老爹和你把我害成这样。为了将来过得好些,只能委屈自己娶这个不好看的女人。”

两个人结婚以后,日子过得还算平静。成晓梅也生下了一个儿子,初为人母的她特别开心。管沪生既没表现出高兴也没表现出不高兴。

自从听说父亲在狱中死去以后,他觉得这世上没必要再对谁好了,除了自己的母亲,那三个早已出嫁的姐姐他都懒得去理她们。

后来文革结束了,知青点的男女知青们都陆陆续续回城了,只有管沪生一个人留在了农村。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农村一对新婚夫妇

县里很快就招了一批公社干部,管沪生得到了老丈人的内部消息,也去报考了。他人极聪明,在上海读过高中,轻轻松松就考上了。很快就做了镇政府的民政助理员,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为年轻人做婚姻登记,并发放结婚证。

大家都在议论,如果不是成副书记在那个位置上,管沪生是成不了公社干部的。

后来成晓梅又生了一个女儿,她也顶了父亲的班,成为了供销社正式职工。她非常开心,工作落实,儿女双全,心想自己这一辈子应该会过得很幸福

父亲从副书记位置退下来以后,回到乡下养老去了,两位老人还把小外孙女也带在身边。

成晓梅一家三口住在供销社分的两间房子里,一间作厨房,一间作卧室。

管沪生回家也越来越晚,一问他就说在镇政府加班。成晓梅说:“你就发个结婚证,难道晚上还在发吗?”

他一边说自己很累还很不耐烦地说:“你别管我的事情,你上好你的班,带好儿子就行了。”

一些流言蜚语不断地传到成晓梅耳朵里。说管沪生不管上班还是下班经常在镇政府门口那家杂货铺坐着玩。跟那家三个女儿打得火热,听说还和那家大女儿搞上了,把人家睡了。

对这样的话成晓梅总是一笑置之,说这是别人瞎说的。

三姐妹合照

那家人姓朱,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大女儿二十岁,每天都在杂货铺守着。二女儿十八岁,三女儿十六岁,这两位也偶尔来替换大女儿守铺子。

有几次成晓梅偷偷去镇政府门前街角处远远望了几次,每次都看见管沪生坐在杂货铺门口和朱家大女儿谈笑风生,有时候还逗得那女孩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管沪生回家以后,成晓梅阴沉着脸问他:“你跟朱家大女儿到底什么关系?”

管沪生嘻皮笑脸地回答道:“我就偶尔去那里买包烟,你知道我喜欢抽牡丹这个牌子,只有她家才有。”

“我听别人说你把朱家大女儿都睡过几次了,这是不是真的?”成晓梅接着问。

管沪生继续笑着说:“没有的事,老婆大人。谁说这话的,你让她来跟我对质。你要相信我,我是心甘情愿娶你的吧,别胡思乱想了!”

成晓梅这一次选择相信了他的话。

三姐妹合照

一个月以后,管沪生已经有两天没回家。去镇政府问,人家都很诧异,说他请假去成都了,你作为他妻子居然不知道。

成晓梅连续两天去朱家杂货铺,都只有二女儿或三女儿在那里,朱家大女儿也连续两天不在。

两天后,管沪生终于回来了。夫妻俩大吵了一架。这次管沪生终于承认带着朱家大女儿去成都春熙路考察去了,两个人打算合伙做服装生意。他也承认确实跟朱家大女儿睡过几次,但他不会离婚的,就是玩玩她而已。

成晓梅再也忍不住了,扑到床上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她彻底地对这个男人绝望了。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好人。但却被他的外表吸引住了,加上他的花言巧语,不时送点小礼物,很快就被他骗到了手。

她快速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尽快和这个人离婚。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将来一定没好报的。为了一双儿女未来的幸福,自己宁愿独自养大他们,再苦再累也没什么。

成晓梅对张所长说:“我跟管沪生离婚以后关于他所有的事都是听来的。我也一并告诉你们吧!”

管沪生离婚以后,很快就从镇政府辞职了。他要跟朱家大女儿合伙做服装生意。他还回了一趟上海,骗走了她母亲的最后一点养老钱。

他和朱家大女儿合伙在县城租了三间门面房开服装店,从成都春熙路进货,在县城卖。他们那几年挣了很多钱。做生意的本钱是管沪生从他母亲那里弄来的。

朱家的二女儿和三女儿也去帮大姐守服装门市。听好多人说这两个姑娘也被管沪生那个坏人睡了。

三姐妹合照

朱家三姐妹全被管沪生睡了,小镇上的人们几乎都知道。大家都觉得这管沪生真不是个人。

朱家大女儿很聪明把服装店的钱搞到一边存了起来,这管沪生也不知道。当她知道管沪生也睡了自己两个妹妹以后,这放到一边的钱也越来越多。

她也没提要和管沪生结婚,她知道这种男人靠不住,只是暗地里不停地攒钱。她还托朋友把两个妹妹都嫁到外市去了。她知道自己一家三姐妹的名声都被这姓管的搞臭了,两个妹妹只能远嫁才有可能幸福。

管沪生有钱以后,开始花天酒地,整日出入娱乐场所,服装店也没心思管,全权交给朱家大女儿经营管理。很快他就被狐朋狗友拉下水,吸上了毒。

由于被朱家大女儿抽走了大量资金,再加上这管沪生吸毒消耗太大,他俩合开的服装店很快就倒闭了。

朱家大女儿也带着自己攒下的钱,据说去了广东,继续做生意,后来嫁了一个广东人,过着舒适的日子。

成都春熙路步行街

这管沪生的日子也过得一天不如一天。那时吸毒的人还不多,县里也没有戒毒所,他一直在吸毒。

管沪生母亲没去世前一直寄钱给他。因为被儿子骗走养老钱,后来又听说他吸毒,这老母亲气病了,很快就过世了。

三个姐姐没通知他就把母亲的骨灰安放在了她生前自己选好的公墓里,不再联系他。

成晓梅最后说:“尽管这管沪生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她看在一双儿女名下,会替他收尸,把他埋到自家家族墓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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