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是人，不是女神，也不是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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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基于“女性视角”的阅读？是代入大女主视角，还是看见故事中受害的女性？在女性视角的阅读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中国女性文学研究领域著名学者、北师大教授张莉老师在“书香三八”的活动中与我们共同分享女性阅读，设身处地理解低微处的女性，看见失语的 “人”的故事。

在后浪文学出版的新书《我看见无数的她：跟女孩们聊文学和电影的30个夜晚》中，张莉老师分析了20个大众熟悉的文学、电影作品，《黄金时代》《山河故人》《BJ单身日记》《秋园》……不限于女性创作者和女性主义的作品，张莉老师用“女性视角”重看这些作品，讲述新的故事。

以下是本次活动现场的实录，感谢授权。

大家好，我是张莉，很荣幸跟在座的各位分享我对女性视角的看法。无论是读书还是看电影，视角是非常重要的，视角不同，看见的故事也就不一样。我想聊一聊怎么用女性视角去观看、阅读一个也许是耳熟能详的故事。

首先就是“同情地理解”，这在今天是非常重要的。在很长时间里，一个人去读书TA有可能是慕强的，会想象自己是最掌控权力的、最能获得各种荣光的一个人，这样的阅读带来的人文情怀是打折扣的。

基于女性视角的阅读，首先要设身处地站在这些女性的处境。比如说《祝福》里的祥林嫂，我们很容易指责她笨，会问她为什么没有跳出困境。有一次在课堂上，我们讨论鲁迅的《伤逝》，同学们的问题是说，子君为什么不出去工作，为啥总是涓生出去工作呢，所以涓生厌倦了和子君在一起是有道理的。所以会共情男主的话，“我厌倦了川流不息地吃饭”。这是基于男性读者的感受。

记得课堂上，我们有位女同学站起来反驳这个观点，她说不对，当我们看到川流不息地吃饭的时候，还要看到有一个人在川流不息地做饭，那个川流不息做饭的人就是子君。而且我们要特别看到，在那个年代，女性是没有多少工作机会的，最多是当个秘书。什么是基于女性视角的阅读呢，我觉得这就是基于女性视角的阅读。要站在她的角度，理解她的为难，她的软弱，没有居高临下。阅读最重要的就是激发一个人的同情心。

社交媒体上常常有些社会新闻，比如一个外卖小哥送晚了送错了什么，有人就会说一定要给他打差评，让他丢了工作。可是，如果设身处地站在那个人的角度看，这个差评打起来是很难的，不应该那么容易，那么轻易。

阅读最终培养的是一个人的人文情怀，作为一个阅读者，尤其是在阅读女性作品的时候，“同情地理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

第二，我要说，同情地理解不只是代入大女主的角色。我经常在不同场合跟大家分享一个事情，站在谁的角度去读，对故事的理解会不一样。比如说我们知道《简·爱》是一个爱情小说，她有一段跟罗切斯特说的话，我小时候就背过：“你以为，就因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既没有灵魂，也没有心吗？你想错了！”这是很激励我这代人的女性形象。

后来有一天我读到了一本书叫做《阁楼上的疯女人》，这本书打开了我对女性处境或女性阅读的新认识，它重新解读了《简·爱》，它引领我们看到了“阁楼上的疯女人”，那个女人在小说里面一直发疯，一直发怒，一直吼叫。

那个疯女人就是罗切斯特的前妻，罗切斯特和她结了婚，成为了她的丈夫，也成了一个庄园主，然后把她关到了阁楼上，说她疯了。接下来，他遇到了简爱。我们知道，小说的结尾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简爱和罗切斯特在一起了，看起来是个大团圆结局，但如果仔细分析，会知道这不是大团圆——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出现了，她放了一把火。这是来自一个卑微的、受损害的女性的愤怒，小说家让这个女性释放了她的愤怒。

之后的结尾是什么呢？简爱和罗切斯特在一起了，但是罗切斯特的眼瞎了，成为了残疾人。作为作家，夏洛特·勃朗特在那个时候已经认识到，让简爱和罗切斯特先生毫无障碍地结婚是不可能的，那个时候的读者不能答应，原因是一个穷女孩不能够越过阶层和一个富有的男人结婚，况且，于道德也是有亏的，所以他必须瞎了残缺了才可以。

看到阁楼上的疯女人的阅读，就是基于女性视角的阅读。虽然要“同情地理解”，但不要只代入其中一个角色。我们看女性故事时常会代入自己是大女主。比如说《甄嬛传》，你总是觉得自己是甄嬛，这是爽剧的特点，它希望你代入那个角色。而真正的基于女性视角的阅读是看到各种女性不同的处境，而不是只看到那个最有权力、最体面的女性。

如果代入主角读《简爱》，会知道这是一个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故事。如果代入的是罗切斯特的前妻，你看到的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是一个受侮辱、受损害的女性，会看到她最后的疯狂。

站在谁的角度看，看到的世界并不一样。站在贾母的角度，和站在刘姥姥的角度看世界是不一样的，站在林黛玉的角度和站在史湘云的角度也是不一样的，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和一个非洲人看到的世界也不相同。要认识到女性之间有阶级、阶层的分别，这也是女性视角的含义之一。

第三，跳出受害者思维。在阅读中使用女性视角，常常会看见女性受害的那一面，但不陷于二元对立思维模式。不能陷进受害者思维，这不仅仅对于女性，对所有的阅读者都非常重要。布罗茨基在《理智与情感》里说过，无论如何不要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去思考问题，要看到更广阔的世界，看到更多的关系。

电影：《祥林嫂》

如果这样去读《祝福》，会发现，祥林嫂是个受害者，她的命运悲剧是整个社会制度压迫的，但也可以不用受害者思维去思考。小说里提到，祥林嫂有一天跟四婶说，她在淘米的时候看到了她婆婆家有人来了，她很担心。四婶很惊慌，就告诉了鲁四老爷，鲁四老爷说，她一定是逃出来的。为什么逃？因为她要摆脱受害的命运。如此阅读，就会知道祥林嫂不仅仅是受害者，而且还一直在努力摆脱受害的身份。逃出来是为什么？是我自己赚钱，我不想跟婆家有关系，要自己赚钱自己过日子，这是小说写她第一次逃出来。

接下来，小说里面也写她在河边淘米，一群人把她抢走，她拼命地反抗。哪怕拜堂的时候，她都要把头磕到香案上，以示反抗。

这些细节告诉我们，这个女性不是生来就是想受害的，她一直想逃离受害者的地位，她最大的目的就是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但最终没有成功，不是她不想，而是整个社会出了问题。

跳出受害者的思维，会看到，一个女性不是女神，也不是女巫。一个女性她是个女人，就在于她有她的困难，她也努力克服她的困难，她也想挣脱命运。如果把一个女性当成女神，那意味着她和你不是一种人类，把一个人当成女神或女王，实际上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尊重。

关于女性视角的阅读，并不是说我现在对每一个作品的阅读都是正确的。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阅读方法。我们小时候的读法，和我们到中年，到成为母亲，乃至成为祖母，不同的时间读一本书，感受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基于女性视角的阅读，也在一个长久的时间段里，也有不同的调整。

我自己也做女性文学，会认识到阅读人群的分类越来越细，比如有少女的故事，有中年女性，比如说妻子，也有老年女性，有各种各样阅读的分类。

当你真正进入了女性视角去阅读，天地会非常广阔，而出版的领域也很广阔，以前我们很少会想到一个女性的老年生活会如此受欢迎，对吧？去年有一本书叫《暮色将尽》，那本书很受欢迎，它讨论的就是一个女性的老年。不论是波伏瓦还是杜拉斯，她们作为女性读者、女性作家，也是随着时间不断打开自己的认知。

最后我想说，在阅读中，最重要的是主体性，我认为无论对男性还是女性读者都一样重要。

我们会在阅读过程中建立自己的主体性的。比如说沈从文有个小说叫《萧萧》，我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举过这个例子，里面有个老祖父总是跟村里的这些女孩子讲，城里的女学生的荒唐，喜欢谁就跟谁，是一帮很古怪的人。潜在语境里是在妖魔化这些女学生。小说女主角叫萧萧，听完故事别人问她说你要成为女学生吗？萧萧说不，但时间长了以后，别人再问她，她就开始点头。再过了一阵，萧萧怀孕了，村子里边不容下她了，她要逃跑，那个跟她有孩子的男人就问她，要去哪？她就说我想成为女学生。

在这一刻，这个女孩子找到了她面对故事的主体性。一个客观存在的故事，如果你觉得它以往固定的解读方式不适合你，你觉得书里说的有问题，那么可以选择不听，去保存自己的想法，也可以找到别的路径去重新理解。

我曾经审读过一个论文，非常有意思，他调查了 200 位小时候读过霸道总裁爱上我这类小说的女孩，问是不是她们长大后是不是还喜欢看这个类型的作品，很多女孩子会说我已经不喜欢看了，有个女孩子说，这些书就像我身体里的毒汁，我长大了就把它吐掉了。

一个女孩不断阅读的过程，是慢慢意识到什么是好作品的过程。可能在某一个时间段，她喜欢读一些没有营养的快餐作品，但是一旦她的阅读主体性开始形成，她就开始挑选作品，她阅读的视角就会打开。

一位优秀的读者，最终要完成的是，让莎士比亚找到你，让契诃夫找到你，让陀思妥耶夫斯基找到你，这也意味着一个人阅读趣味的形成。

女性视角是什么呢？是价值观和方法论，是对那些“低微”的人群有人文情怀，最终的目的是，不做二元对立思维的人，要成为有同情心和理解力的人，最重要的是有质疑能力和批判能力。

最后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小的时候我在农村长大，有一年跟着我姥姥，大概是下午4点的时候，每天都在那个槐树底下听女人们聊天，她们是姥姥、婶婶或者是阿姨，小时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记得好几个故事。

有个女孩，长得很漂亮，是个新媳妇，但是她走在哪里都有一个人跟着她。还有个女人，她的日子过得也特别好，但是其它人都不跟她玩。还有个女人，她说着说着就会哭，哭了以后就会把袖子撸出来，里面会有伤痕什么的。

过了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回想起来，那个长得很漂亮的被别人盯着的女人，其实是被拐卖来的新媳妇。那个自己生活过得很好，但其他人不理她的，是因为她没有举行过婚礼，是跑过来的，因为没有明媒正娶，所以村子里的人不喜欢她。那个有伤痕的女人呢，后来她离婚了，我现在想到那就是家暴，对吧？

也许我们会很轻易地说， 20 年前这些女性为什么不反抗？但是如果你基于女性视角，你会发现她并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在某个时候陷入了窘境。有一天她们觉醒了，就会不一样。我听到的故事是，那新媳妇有一天跑了，被打的那个女性她离婚了等等，你就会发现，某一天，我们记忆中的女主人公，她想明白了。

我做女性文学，很多人就说女性文学不就写了爱情、婚姻、家庭那点事嘛。但如果这样的话，你就太低估女性文学和女性读者了。

另外一个方面，女作家写的是家庭，是婚姻，这没错。但也不仅仅如此，即使是写婚姻，写家庭的作品也获得了诺贝尔奖，受到了全世界的认可。大家读门罗、阿特伍德，会意识到，她们刷新了我们对女性写作的理解。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写的是女性，但同时写的也是人类的故事。

我常常跟人开玩笑，我们要认识到，大量的阅读者是女性。当然这个观点不是那么完整，但是实际上，放眼看去，大量的读者群和作者群，都是女作家、女读者。

我自己有一本书叫《我看见无数的她》，在这本书里，我带领大家一起看电影、读小说，试图和读者朋友们一起认出那些低微的、受害的，在热搜里哭泣的女性。有的时候我们只是觉得她们是别人，但如果基于同情地理解会发现，女性的勇敢，女性的困窘，女性的悲伤。就像前两天我们知道的那个跳楼的母亲，她是一个悲伤的、走投无路的女性。

这些年我一直在编选女作家的作品。《我们在不同的温度沸腾》是跟中信出版社合作的，《暮色与跳舞熊》是2022年度中国女性文学作品选。我希望通过更多女作家写的作品，表现我们时代女性的新生活，希望更多读者去读女性小说，希望更多女作家来写女性小说。

最后我想给大家举个例子，那个著名的拉姆案，拉姆在直播时她丈夫杀死了她，这是一两年前的事，整个社会对这个事件非常愤怒，男人女人都很愤怒，那么在这一刻，这些人都是基于女性视角对这个男生进行谴责的。但是新闻下边也会有别的留言，比如有一条会说这个女人一定做了什么让她丈夫特别生气的事，否则她丈夫不会这样对待她。这个留言的观点有很多人同意，大概率是个女性写的，赞同她的也可能也是女性，但这个立场却绝对不是基于女性的立场。我的意思是，女性视角和女性立场是需要学习的。

所以，今天我们在讨论女性视角的阅读时，要剔除那些不属于我们时代的阅读方法，要找到更具人文情怀、更文明更现代，也更具有平等精神的阅读方法，那才是真正的基于女性视角的阅读。

我今天就跟大家分享到这里，感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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