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之惆怅:张翚《游栖霞寺》、王维《汉江临眺》和刘长卿《过横山顾山人草堂》中的山色与山路

柯小刚(无竟寓)

跻险入幽林,翠微含竹殿。

泉声无休歇,山色时隐见。

潮来杂风雨,梅落成霜霰。

一从方外游,顿觉尘心变。

张翚游栖霞寺》)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王维汉江临眺》)

只见山相掩,谁言路尚通。

人来千嶂外,犬吠百花中。

细草香飘雨,垂杨闲卧风。

却寻樵径去,惆怅绿溪东。

刘长卿过横山顾山人草堂》)

“跻险入幽林,翠微含竹殿。”翠微之翠,人所共见;翠微之微,唯跻险求道者庶几观之。竹殿含于翠微,则殿亦微,融于翠微;行人入乎幽林,而人亦幽,幽人素履。这是孤往独行的求道之路,以见人所不见之山色。此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凡所闻见,不敢直取声色,非欲见道不可也。

“泉声无休歇,山色时隐见。”闻道之心如“泉声无休歇”,一路精进,而“山色时隐见”,时见时不见。见与不见,随上山高低而变,缘入林深浅而显。如果求道之心过于急切,不暇等待“道自道”或道的自然开显,则遥看宛在,近观反无。王维诗云:“青霭入看无,白云回望合”(王维《终南山》),正此象也。

“潮来杂风雨,梅落成霜霰。”风雨呼啸,梅落无声。风雨暴烈而裹挟,越裹越紧;梅落无声而开阔,越轻柔越无边。繁花含春,霜霰无色。当繁华刊落之后,花色褪尽如霜,同时却也飞舞似霰。王勃诗云:“何如山水路?对面即飞花。”(《林塘怀友》)。飞花如染,层林尽化。飞花气化,道无不在。飞花使人迷路,而迷路恰恰是知道的前提;正如风雨刊落繁华,而刊落即是飞舞。唯当此时,乃悟“一从方外游,顿觉尘心变”。

方内方外之别的前提在于“方”的存在。在《庄子·天下》篇中,“方”与“道”相对。“道术将为天下裂”,裂而为方术。方术如能克其自限,“六通四辟”,亦可重归道术。张翚《游栖霞寺》跻险入幽而见翠微,游乎方外而得栖霞,是自觉于方内之隘而欲达于道也。而一旦打开,则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莫非道也。此境于王维《汉江临眺》,庶几见之。《游栖霞寺》入山观气化,力图在山中打开通道;而《汉江临眺》则以气化观天地,使山水人间皆在大道运化之中自然呈现。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河水道是大地的经脉、天地气化的通衢。方土之隅、山地之隘,以川流而开风气、通有无,正《易》所谓“山泽通气”之象也。《庄子·秋水》中的河伯见北海若而望洋兴叹,亦通气之叹也。故“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即河之观海也,海之观天也,天之观气也,气之观有观无也。“山色时隐见”见(jiàn)见(xiàn)不见隐,“山色有无中”则见有亦见无。“山色时隐见”之见与不见(jiàn),取决于山色之或隐或见(xiàn);“山色有无中”则无论山色有无,我自在中,浮游乎万物之表,同流于天地之外,“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矣。

于是“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人间城郭亦无异山泽通气,上下与天地同流矣。如此,则“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亦非通常所谓结句,以怀古抒情转结一篇写景诗篇而已。风日之气正是“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之气;山简之醉正是“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之醉。无论山简的魏晋,还是王维的唐朝,都是摇摇晃晃的人间。活在摇摇晃晃的人间,与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临眺汉江,便是《汉江临眺》之象。

《汉江临眺》一本题作《汉江临泛》。从诗意看,还是临眺更贴合。因为,诗人只是远观,尚未置身于波澜之动、郡邑之浮,甚至也还没有开始喝酒,虽然他已有意“留醉与山翁”。山简是活在摇摇晃晃的襄阳,而王维却只是远眺气化浮游的汉江。相比之下,张翚反倒是深入幽林,探入翠微,以身栖霞了。不过,另一方面,《游栖霞寺》恰因跻险求道而未能忘于道中,恰因入山而见翠不见微;而《汉江临眺》则因其远眺之距离,反而更得天地气化之大观。但如何入乎其中,忘乎其外,观乎其外,处乎其中,则是两诗遗留的共同问题。

《礼》云:“道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礼记·中庸》)。在道者忘于道,不在道者求于道。“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庄子·大宗师》),人相忘于道,正如鱼相忘于江湖。在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忘路之远近”乃得其道,“处处志之”“寻向所志”反失其道。“道行之而成”(《庄子·齐物论》)。道可遇不可求,可行不可志。“志于道”之“志”,须“游于艺”之“游”(《论语·述而》),乃得其道。游者,游乎水而忘于水、行乎道而忘于道之谓也。此境之义,刘长卿《过横山顾山人草堂》庶几近之。

“只见山相掩,谁言路尚通。”相掩所以相错,相错所以能通。山之相掩,貌似闭塞而实能开通。故《易》以艮为“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说卦传》)。所以,在这里,山既不是跻险求道者要克服的艰险障碍,也不是远观山水者悠然气化的山色有无,而是入乎其中、出乎其外、迷路于斯、得道于斯的游之境域。

《易》云:“天在山中,大畜。”天何以在山中,如果不是因为气化于山中,天游于山中?游者非旅人。游无目的,寻路而不急路。寻路而不得,游者并不焦急,而是忘怀于此不得之中,且行且观,且迷且悟,不知而知,恬然自得,触物皆化,大畜其德。正如《桃花源记》中的武陵渔人,恰恰是在迷路的时候,桃花源自己呈现;而当他知道之后,处处标记,则道路对象化为算计之物,桃花源就永远消失了。桃花源如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论语·子罕》),“自然喜欢隐藏”(赫拉克利特),只能偶遇,不可逼视而得。

“人来千嶂外,犬吠百花中。”这几乎就是一个桃花源,鸡犬之声相闻而路迷嶂中。到此不易,而一旦到达,却只见日常平易。这是烂漫至极而复归日常的平易。平易如犬吠,烂漫如百花。“犬吠百花中”,初听真是不搭,细思乃觉其妙。通常感觉中,“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是搭的,“朝光欲动千门曙,丽日初照百花明”(杨师道《阙题》)也是搭的;但在桃花源的感觉中,“犬吠百花中”才是真的搭。

俗见以桃花源为理想境界,只在“朝光欲动千门曙,丽日初照百花明”中闪光;但其实,本真的桃花源并不遥远,并不耀眼,就在柴门犬吠之中,因为它就是你自身的本性和你本来就应该那样过的生活,只不过被自己遮蔽和迷失了。桃花源与日常生活之间,只差一个无家可归的风雪之夜,历尽艰辛之后投止柴门,在犬吠声中找到回归之路。一旦回归,便闻“犬吠百花中”。百花不在“千门曙”,恰在柴门边。昨夜风雪中的柴门,犹如武陵渔人所见“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今朝百花中的犬吠,则是桃花源中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细草香飘雨,垂杨闲卧风。”风雨飘摇不定,而垂杨细草静植,悠然闲卧,从容吐香,让风雨把香气带远。迷路之迷如风雨飘摇,迷路之路却如垂杨细草。垂杨夹道,细草随路延伸,直到天涯海角。迷路之心本如风雨,迷惑不定,而当看到“细草香飘雨,垂杨闲卧风”,就忽然得到一种启发,一种慰藉,仿佛可以就在迷道中悟道,在无知中恬然。庄子云:“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庄子·缮性》)。寻道之心难免急如风雨(如张翚“潮来杂风雨”的求道之心),而道本身却总是安然静处,卑微如草,不息如草(如白居易诗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悠然远引如草之蔓延(“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没有什么比垂杨细草的静植更懂道路之不息延伸了,也没有什么比风雨中的赶路更恨道路之遥远了。草越卑微柔弱越能如道之蔓延远引,风雨越暴虐急骤越无法循道而行。古人诗云:“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汉人《饮马长城窟行》)。道之云远,思之绵绵,皆在草之青青。见草之青,思道之远,即“身在此山中”而识“庐山真面目”矣。无人机升空鸟瞰,拍全景视频,所见非必庐山真面目;而身在山中,以草之微知道之远,以恬养知,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则不知而知、迷路而知道矣。

“却寻樵径去,惆怅绿溪东。”“樵径”是打柴人的路,是山里人活在山里的道,而不只是过客用以出入的途径。《过横山顾山人草堂》写的本来是诗人作为过客而在山中寻访出入之径,但因诗人早已融入这个“天在山中”的大畜世界,触处皆道,所以,他反而找不到过客之路。作为一个过客,他迷路了;而作为一个诗人,他却象一个樵夫那样活进了山里,找到了心灵的樵径。而一旦找到樵径,过客之路也就慢慢呈现了,即使这路对于过客来说难免过于幽僻险峻,少有人行。《易》所谓“素履之往”“幽人贞吉”,此之谓也。

但在现实世界中,这个心灵的樵夫终究还是草堂的过客。无论多么融于这个山中的世界,他还是要象过客一样离开。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出路了,因为他到山中来找的根本就不是过客之径,而是山中之天、樵夫之道。与武陵渔人的急于出去邀赏不同,诗人一旦进来,根本就不想离开这个桃花源般的世界。诗人想做樵夫,而不是过客,所以他找不到过客之路。但现在“却寻樵径去”,终究还是要去了,所以“惆怅绿溪东”。

但诗人所惆怅者,不只是终究要离开,而且是不得不把“樵径”作为山中的生活世界、生活之道降格为一种对象化的工具,用作过客出山的途径。而一当惆怅溪头,流观风物,恍然不知所之,脚下的过客之路就又变回了本来所是的樵径,桃花源就又回来了。如果不是这一“惆怅”的伫立溪东,樵径就将永远退化为出入之径,而诗人也就只是万千过客中的一个,这首诗也就无从写出了。

所以,或许可以说,这首《过横山顾山人草堂》的写作,原本就诞生于诗句最后的“惆怅”之中。甚至可以说,象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那样,所有诗中的桃源之境,都诞生在失去和回忆的惆怅之中,只不过这失去和回忆并非朝向过去的缅怀和叹息,而是朝向未来的踌躇和希望。正如海子诗云: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秋天或惆怅是时间的留白,生命因之而深沉。惆怅是丧失和得到之间的空白,鹰和一切盘桓天地之间的事物,秋天、神、王和诗,都在此集合。古今每一首真正的诗都是这样的惆怅、空白和集合。

《过横山顾山人草堂》终止于惆怅,留下了空白。诗外的绿溪之东,也许又有什么事物引起他的欣赏,我们不得而知。诗句在此终止,而余意不止,余象未消。而诗人欲寻之道,也许恰恰就在此“余”中。船山云:“道生于余心,心生于余力,力生于余情” (《诗广传·论葛覃》) 。从头到尾,诗人都在迷路,而一旦找到樵径,却又陷入惆怅。但无论迷惘还是惆怅,诗人都不焦急:不急于找路,也不急于离开。恰恰是迷路的迷惘和得道的惆怅给他以余心、余力、余情,使他可以逗留山川,流观风物,行于道中。迷路之余,得道之几;而赶路之急,道无余地矣。

“惆怅绿溪东”的“惆怅”正是“余”的空旷性,因而也是道性的惆怅,而不是迷路的焦急或有路的得意。惆怅总在得到和丧失之间的余地中盘桓,集合万物,正如海德格尔解释的logos在古希腊语中的本义乃在于采集,使万物到来。《诗》云:“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周南·卷耳》) 。惆怅使人思怀远人,但也不废卷耳采集。远人之怀,怀于卷耳采集之余心;卷耳之采,亦采于思怀远人之余情。卷耳怀人相余,故远方近处相兼。惆怅之为惆怅,正在于远方近处之间、过去未来之间、得到和失去之间。在“之间”的余地,道自道而无为,惆怅惆怅而不悲。

《过横山顾山人草堂》的迷惘和惆怅都发生在“有余”的“之间”,所以,诗人并不因迷路而急迫,也不因惆怅而伤悲。诗从迷惘和惆怅中生出余心和余暇,又从余心中生出恬然自适、随性所之的行走。而这就是在道的状态。所以,这里的惆怅是迷路之余的惆怅,也是得道之余的惆怅,甚至是惆怅之余的惆怅。有余,所以是道的惆怅。这是知的迷惘,也是恬的惆怅。

正如王维“上下华子冈,惆怅情何极” (《华子冈》) 不只是感叹山高路远,攀爬费力,而且是“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的天人感怀。《庄子·养生主》写庖丁解牛之终,“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也是这样的惆怅。这惆怅并非出于气馁,恰恰相反,惆怅乃是一种气满的四顾、满志的踌躇。惆怅是气周而长,而非气偏而短。所以,“惆怅绿溪东”是向着日新的东方而去,其道大光,来日方长,并因而永远保有一种迷惘和惆怅,来自远方,朝向远方,“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 (《庄子·德充符》、船山《诗广传·论卷耳》) 。

无竟寓书王维《汉江临眺》刘长卿《过横山顾山人草堂》张翚《游栖霞寺》,仿古宣纸四尺对开未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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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在青浦,手边没有印章,作品发出前盖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