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
《丝路古船》李师江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丝路古船》是以古代丝绸之路作为历史资源,串联起边地渔民、商贾、小市民的生活,在历史与现实的互动中书写“海上丝绸文学”。作者李师江认真地将地方性知识与类型化叙事技巧结合,并使用了寻宝小说、悬疑小说的叙事技巧,又在书中穿插了不少跟福建有关的地方性知识,从福建渔民的打鱼技巧、当地民俗文化,到当地人说话的口语、俚语、神态。
小说粗看流畅、精彩,像是一部扣人心弦的夺宝电影。细看会发现作者在结构上下了不少功夫。这部小说的人物纷繁、线索复杂,但作者有条不紊地分配了人物的叙事比重。小说主要有两条线。一条是以文物贩子练丹青、海盗池木乡为代表的“盗窃线”,他们的主线任务就是盗捞元代沉船里的珍贵青花瓷。另一条是以边防警察钟细兵、女警郑天天为代表的“追查线”,他们显然是致力于阻止偷盗者,保护珍贵文物的一方。把这两条线明确下来,小说的基本骨架也就搭起来了。随后就是融入支线、丰富叙事,闽人陈秋生的际遇、遭遇海难的船仔父子、船仔与郑天天的微妙关系等,让一个简单的寻宝故事交织在历史和今天的复调中,使之发人深省,回味自己与故乡更深的联系。
李师江写作这样一个沉得住气的故事,其实与他早年的风格殊为不同。青春时期,他求学于北京师范大学,跟苏童是校友。写作初期,他意气风发,言辞张扬,被认为是王朔之后又一位具有鲜明反叛气质的作家。
他的早期作品包括了书写外乡人在北京生活的《逍遥游》,这是一部依赖于作者生活经验的作品,少年气较重,可贵的是写出了北漂之人身体与心灵都处于漂泊状态的成长经验,局限之处在于结构和语言上的毛糙,像是多个故事拼贴在一起。在作者的写作列表里,这部小说与《中文系》或可放在一个系列。
《福寿春》则代表着李师江拓宽自己写作版图的野心。作者用白描技法,写乡土人事,在节奏感上颇有明清章回体小说的韵致,书中丰富的东南地区乡村生活细节描写也让人印象深刻。在这部小说里,李师江走出了学院/都市的表达体系,猛地扎进闽南乡村的俗世里,将小说赋予了一种文学地方志的魅力,令人想起民国四川作家李劼人在《死水微澜》《大波》等作品中做出的自然主义尝试。李师江成长于改革开放的年代,他更感兴趣的是市场化浪潮下的乡村巨变及其对世道人心的影响。在《福寿春》中,他就严肃地书写了因为生活经验的不同,父子两代人之间的矛盾,以及农村传统生活方式难以为继的原因和潜在出路。
《中文系》和《福寿春》被认为是李师江早期的代表作,其实他在2006年就获得了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又得陈晓明、崔健等人夸赞,可谓少年得志,但他自述在2010年左右遭遇瓶颈,于是从北京回到福建家乡,试图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创作资源。2010年到2020年基本上属于他的摸索期和转型期,这个阶段他涉足不同体裁,从悬疑小说到通俗历史写作,有文学期刊风格的,也有大众读者喜欢看的,代表作如《哥仨》《六个凶手》,它们多是社会派悬疑的路子,案件是引,迁出读者对于世道人心变迁的思考。
到了《黄金海岸》,李师江的写作明显更成熟了,这也是他创作生涯的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在自述《黄金海岸》时,李师江袒露的一段话可供理解他的心志:“滩涂是地域背景和故事框架,我写这部小说的核心,还是塑造生活在这片滩涂上的人物的命运。尤其是小人物的命运,都是根据这片滩涂的地域特色和我个人的生活经验塑造出来的,就如同我自己‘生出来’的孩子一样,这些人物是不可复制的,具有独创性,也承载着故乡的精神和血脉。”
到了《丝路古船》,李师江更进一步,思索现代秩序与闽地海洋文化的冲突与融合,在“一带一路”被作为重要概念重提的当下,小说家试图将符号化的概念真正体现在世俗里富有烟火气的生活,用一个个与水为伴的人物,还原南方海岸里顽强生活的“平凡之众”。因此作者在后记中写道:“(想要)塑造一个海岛上自由而固执的灵魂……那些漂在海上的,湿漉漉的灵魂,生于海岛又为海岛所困的,正是我想塑造的。”
从苦心经营的长篇小说《黄金海岸》,到这一部相对轻盈的《丝路古船》,都彰显出李师江明确的写作自觉,那就是打捞起东南沿海地区被遗忘和被边缘化的世俗生活,让海洋写作不再局限于纯文学的范畴,通过使用悬疑、夺宝、推想等写作技巧,在严肃写作和通俗笔法间找寻平衡。
假以时日,沿着这条写作道路坚定地走下去,李师江会塑造出更多活灵活现的沿海人物形象,那片曾在历史上熠熠生辉的黄金海岸,或将在新的春天焕发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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