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窑子战斗(

红色记忆

黄厚

正是瓜香果熟、麦子一片金黄的季节。

屋里充满着欢乐气氛。我们团部的十二个同志,正坐在炕上吃油炸糕。油炸糕的香味,使我们感到战斗胜利后的喜悦,也勾起我们对许多个战斗的日日夜夜的回忆。

一九三八年秋天,党中央为了开辟敌区抗日根据地,由李井泉和姚喆同志,率领三五八旅七一五团,从雁北跨上大青山,象一把尖刀,插进敌人的心脏,也拖住了敌人的后腿,使他们进退两难。我们到达大青山后,开始是“两条腿”的军队(即歩兵),改名为大青山游击支队。一九三九年建立骑兵后,变成了“六条腿”的军队,改名为大青山骑兵支队。当时我们面临的敌人,不仅有日本鬼子,而且还有伪蒙古军、伪警察、特务、土匪和名目繁多的各种杂牌军队。

另外,大青山里的国民党顽固军,他们打着抗日旗号,实际上干的是勾结日寇残害人民,反对英勇抗日的八路军的勾当。由于敌人兵力强大,为了在大青山坚持持久斗争,我们必须保存力量,不和敌人硬拼。敌人自恃实力雄厚,对我们抗日根据地,进行残酷的、反复的“扫荡”。我们对付敌人的办法,主要是反扫荡,动员群众坚壁清野,隐蔽转山头,抓住有利时机,依靠群众给它一个出其不意的袭击,以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我们就是这样在敌人重重包围之中、频繁“扫荡”之中坚持了大青山根据地的斗争,并且逐渐打开了局面的。

一九四二年,日寇对我军不仅没有间断过大大小小的军事“扫荡”,而且采取了更毒辣的手段,对我们进行了经济封锁,妄图困死我军。他们把进出大青山的十八道沟,进行了封锁,又在沟口上修起了炮楼,派伪军或保甲长把守,不许人们出入山区。如采谁要进出大青山被敌人抓住,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杀头丧命。对于粮食、布匹、食盐一些生活必需品,更是一粒一尺也不叫进山。他们为了使我军断绝粮草,还派骑兵在大青山根据地抢粮。因此粉碎敌人的经济封锁,就成了我们的重要任务之一。

我们粮据姚喆司令员的指示,向敌人展开了反封锁斗争。敌人封锁越厉害,群众就越痛恨他们,这就对我们反封锁斗争越加有利。一九四三年,我们抗日政府积极发动和组织人民生产自救,我们也派出一些同志化装深入敌占区,以做买卖为名,购买部队用品,还派出人员,协助政府向敌占区的老财们和伪保长等狗腿子征粮征税;加之我们骑兵奔袭抢粮的国民党顽固军、伪蒙古军、伪警察、土匪屡次胜利,为民除害,更加受到群众的拥护,到一九四四年八月,我们的物资供应情况好转了。十五日下午二时,我们竟在当时部队隐蔽的地方——大青山北麓板凳石沟村一个老百姓家,吃上了油炸糕。这是妄图困死我们的日寇,所万万想不到的。

我们一面吃油炸糕,一面谈论,这里有对过去战斗的回顾,也有对全部、彻底、干净消灭日寇后的向往。正当我们兴致勃勃地吃者谈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声音:

“报吿团长,在南山下发现了敌情。”

我抬头一看,是我们隐蔽哨的哨兵。屋里空气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我连忙放下吃了一口的炸糕,拿起望远镜直奔村口高粱地。透过望远镜,见到前面离我们约六里来地的韩家窑子没有动静。

韩家窑子地居洼地,东南西三面环山,北面以按集(今呼和浩特至集宁)公路与我军所在地相隔。敌军来往公路,经常在韩家窑子打尖、休息。此刻,村子里静悄悄的,莫非敌人又迁移了?

正当我沉思的时候,忽然发现从东山上一棵孤立的大树下,走出一个荷枪的日本哨兵。也不看周围的环境,直往韩家窑子走去。我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不一会儿,见他又返回大树下。

我十分细心地注视着那鬼子哨兵的行动,看他是往旗下营观望,还是往我军所在的北山观望。如果是往北山看,说明我军已暴露,必须立即采取转移行动。说来很有意思,那鬼子哨兵来到树下以后,眼睛朝着东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活象一具僵尸。这说明敌人并没有发现我军。

可是,正当我对敌人行径作种冲推测的时候,忽见从韩家窑子走出一人,农民打扮,直往我军驻地走来。当时,虽说由于工作深入,我们的基本群众,几乎已遍布大青山的大小村寨,有“老百姓顶半个八路军”之称;但是,一些狡猾的汉奸、特务,为了便于探听我军情报和敲榨群众钱财,也常常打扮成农民。这来人是我们的基本群众,还是坏人?我回到团部立刻请一个老乡迎上去弄淸情况。

不一会,派出去的老乡,领着那位农民打扮的人进来了。

这人一见我,就说,“同志们辛苦了!”接着吿诉我们,敌人进了韩家窑子,让我们赶快采取对付行动。我问,“是日本鬼子,还是其它敌人?共有多少人?”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就走了。他是我们的基本群众,为了让我们争取主动,敌人前脚进村,他后脚就跑来报信,还没来得及看淸是什么敌人。

不一会,又一个基本群众来报信:

“日本鬼子一进韩家窑子,就到处搜鸡吃。他们让我替他们买鸡,我就来向你们报吿。”

“什么敌人有多少人?”我问。

“三个日本指挥官,六十来个鬼子兵,还有二十来个伪警察。”

“敌人是从哪里来的?”

“从陶卜齐来的。”

“他们来干什么?”

“扫荡以后,他们打算在韩家窑子和它周围的干草胡同、大窑子等几个村转一圈,弄些鸦片烟。现在正逼着我们村种烟的人,每亩地向他们交五两干烟。谁能交出那么多的烟呢?老百姓恨死他们了。”

“敌人带些什么武器?”

“每人都有一杆枪,还有三挺轻机枪,另外还有三、四个鉄筒子,不太粗,也不太高,不知是什幺。”

我一听估计那鉄筒子是掷弹筒,立刻让一个班长从里屋搬山一个来让他认。果然不出所料,那鉄筒子就是掷弹筒。

送走了老乡,我和团部的几个同志商量,决定召集排长以上的干部会议,研究这仗是打呢,还是不打。

屋里很肃静,大家都在思考着这一仗打不打?这是关系到我们开展南平川工作的问题。这时,我又想到了党和姚司令员交给我们的任务。这已经成了习惯,每当决定一次战斗行动的时候,我总要想一想上级的指示。当时我们的任务是:绥远是敌人的老后方,开展游击战,箝制敌人的力量;绥远地区复杂,要根据党的统一战线政策,多结朋友,少结敌人,一致对日广泛组织和武装群众,把敌伪政权推翻,建立新政权;多打胜仗,多消灭一些敌人,继续打开局面,建立并提高八路军和人民政府的威信。这最后的一条,是根本的一条,规定我们要打胜仗。可这次仗如打,能否取得胜利呢?

这时,干部们都到齐了,宣布开会。有十几个基本群众也参加了我们的会议。

我们把情况向大家介绍了以后,问道:“这仗打呢还是不打?”

“打!要彻底消灭它!”

一听说要和鬼子交锋,大家就立刻振奋起来。因为我们骑兵部队自一九三九年建立后,已经打过多少次仗,歼灭过不少日本鬼子,但一仗要歼灭这幺多的鬼子这还是第一次,所以人们希望立刻上阵。当时,我们团有一连和三连,两个连的干部大多数主张打。在场的基本群众更是主张打。

三连第一排排长提出了打时要注意的问题。他发言后,大家议论开了。同志们在分析了敌我双方情况以后,认为我们能够取胜。我也认为打胜仗有把握。

我们有一百多个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战士,有足够用的弹药,这和敌人比是占绝对的优势;敌人向我们进行“扫荡”以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据点去了,敌人据点比较分散,我们采取速战速决的办法,不等敌人援兵到,就可将它消灭掉;眼前这股敌人的情况,基本群众已经向我们讲淸了,所以说情况是明的;我们进行隐蔽,并设法绕到西山、东山,占据更为有利的地势,然后和北山上绥武游击队配合,制成一个口袋,将敌人装进去,一举而歼灭掉;消灭了日寇,对我们政府开展地方工作有利,对伪军、地主、特务、汉奸等一切坏分子是一个打击,对人民是一个振奋。另外,根据地里广大群众拥护我们,而敌人却造谣说我们不愿打日本鬼子,这一次打胜了,可以粉碎敌入的谣言。

我把自己的这些看法提出来以后,征求一连和三连连长和指导员的意见,他们都同意,而且根据毛主席论持久战的战略问题,对这次敌我双方作了分析,提出了一些于我方有利的条件。

大家一致喊道:“打!”声音激昂,这一个字象钢铁一样有分量。

“指导员,你们立即召开支委会、连务会、全体军人大会,作好战斗动员,听候命令出发。”

接着,我穿上便衣,戴上毡帽,带了一个通讯员,出村口去侦察地形。从我军驻地到敌占区,中间必须经过一片开阔地,在这里最容易暴露目标。我们在开阔地里转了一阵,发现有一条河槽,跨越开阔地,接连绥集公路。这河槽有一人来深,走在里面,如果不骑马,可以望到南山、西山、东山和敌人盘踞的地方,而敌人却看不到我们。这一发现,使我对这次战斗胜利,更有了信心。

我们决定在八月十六日下午三时向敌人进攻。因为日本鬼子轻视我们,曾扬言我们不敢打他们,白天出击,他们更是预料不到,这样,我们就可乘其不备,一举而歼灭他们。出击以前,下达了各连行军路线:一连连长带一个排,经河槽上公路,占领敌军背后的南山;团部带一个排经河槽上公路,占据敌军右边的西山;三连经河槽上公路,占据敌军对面那座有鬼子哨兵的东山;另外,绥武游击队留守在北山,作为警戒部队,如果情况变化时,他们掩护部队转移。同时确定,三连等我们占据西、南两座山后,必须活捉鬼子哨兵。如果捉不住,就用一枪把他打死。放一枪,敌人可能不注意;如果惊动了敌人,就尽量接近敌人,用猛力狠狠杀伤敌人。

进军的时刻到了。八月,秋高气爽,庄稼都成熟了。象一条巨蟒,横卧在塞外高原。东、西、南三座高约二、三百米的山,沐浴在阳光里,显得分外多娇。这壮丽的河山,如今却遭到了日寇的浩劫;那一片片结着沉甸甸果实的黍子、糜子、莜麦、小麦、高粱,被敌人的铁蹄践踏得东倒西歪,有的地方成了平地;还有多少人的父母被杀害,又有多少人的妻子被抢走,目睹国家受辱,想到同胞被害,谁不义愤填膺啊!我们的战士,被敌人的暴行激怒了,一字长龙似的三排队伍,加快了行军速度,仅用了二十五分钟的时间,即穿过梢林,跨越山川,来到了各自的目的地。

占领山头以后,三连活捉鬼子啃兵未成,放了一枪,惊动了敌军,三连遭受了猛烈射击,部分敌人乱七八糟地往东山爬。这时,我军高喊:“同志们!狠狠地打!”我们用机枪、手榴弹,把敌人打得跑的跑,爬的爬,乱成了一锅粥。可是,他们还是继续攻击南山和西山主阵地。三连集中全部火力,将爬上来的敌人,打下山去,南山和西山也集中火力向爬上来的敌军猛力射击,顿时,枪声震天,烽烟匝地,直打得敌人顾了东顾不了西,伤亡很大。这时,战士们高喊:“缴枪不杀!”

顽固的敌军,不仅不缴枪,反而叽里咕噜地骂我们。

为了集中优势火力,速战速决,我叫司号兵吹冲锋号,敌人听到号声,知道指挥所设在西山,就集中兵力并用两挺轻机枪,向西山扫射。我们的一个机枪手,不幸牺牲了。

战友的牺牲,使得战士们对敌人更加愤恨,战斗打得越发激烈。吼杀声,爆炸声,响成一团。我命令三排大部战士和通讯班冲上前去,三排长率领几个战士,用手榴弹一股劲把敌人打下去。我军直打得敌人阵地乌烟瘴气。通讯班长马存良勇敢顽强,打得最为出色。他得知要消灭鬼子的消息后,胸中燃烧者怒火,决心为民除害,要求分配任务。他不仅作好了一切战斗准备,还动员其他战士树立立功决心。在他的带动下,战士们个个摩拳擦掌,誓要全部、干净、彻底歼灭敌人。这时,他身上拴上四、五个手榴弹,怒视着敌军阵地,看准目标,一个接一个往外扔。只见弹飞人倒,敌军三个指挥官和许多伪军,死在他的手榴弹下。这时,敌军大约死了一半。

剩下的敌人,拼命攻打。但是,无论怎样,他们也无法逃出我们布下的口袋,在三面火力的夹攻下,全部被歼灭。

这一次战斗,从出发到歼灭全部敌人,仅用了五十分钟。我们沿着韩家窑子前边阵地看了一下,只见血迹斑斑,横七竪八地躺着六十四个日本鬼子和二十五个伪警察的尸体。另外,缴获敌军三挺轻机枪,三个掷弹筒,五十多支步枪,十几支手枪。这次我们用了较少的兵力,消灭了比较多的鬼子,缴获了许多战利品,而且仗打的干脆、漂亮。

战斗结束以后,我们回到板凳石沟,老百姓夹道鼓掌欢迎,夸赞我们打得好,给我们送来水和饭。

韩家窑子战斗的胜利,是在上级正确领导下所取得的。这次战斗的胜利,使日寇和伪军几个月都不敢进山进行騒扰活动,使八路军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更高了,给了汉奸、特务及一切坏分子一个有力的打击,动摇了敌人的统治,为人民政府开展地方工作创适了有利条件。

这次战斗的胜利,是毛泽东军事思想的胜利!

编者的话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日本帝国主义要求无条件投降。接着,八月十四日,日本政府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九月二日,日本政府签署无条件投降书。中国人民在伟大的共产党、毛主席的领导下,经过八年奋战,于九月三日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现在,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二十周年的时候,我们除了发表区外的回忆抗日战争的文章,还组织本区的许多同志也写回忆抗日战争的文章。《韩家窑子战斗》就是其中的一篇。通过这篇文章,可以看出,中国人民战胜日本帝国主义的胜利,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

1965年8月15日 6016期 第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