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复杂的生态系统,《刀尖》更像是一出“现代政治惊悚剧”;系统的强力挤压,分化出了几类不同的人,演变出了阴阳两面。
而最终,与其说它讲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极限斗争,莫不如说是在铺陈旧时代与新纪元的对立。
作者:条形码
编辑:蓝二
版式:王威
《刀尖》是一部不可避免会被拿来同《风声》比较的电影。
高群书和麦家奠定了《风声》的底色,《刀尖》同样孕育自他们的创作。因此,人们迫切地想要知道,《刀尖》会否也和《风声》一样阴郁、酷烈,会否一样展现强力挤压、自我变形之下,人与人之间从骨头裂缝中呕心沥血啄出的丝丝情意。但导演高群书直截了当地表示了,《刀尖》和《风声》不同,甚至是完全不同。
“不同”,也许可以粗略概括出高群书的创作特点,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在已有的叙事体系里寻找新鲜的视角和切口,以期完成不同于以往的创作表达。“作为创作者,首先不愿意自我重复,再次,创作出新的内容后,我们要努力让观众接受。”
成熟的创作者即是如此,在刨除强烈的自我意识后建构自我表达,在完成自我表达后,再以平视的角度尽可能与观众连接。某种程度上,《刀尖》是高群书又一次将自我清零后的产物,透过《刀尖》,我们有机会向他发问:好的导演,应当关注什么?
“办公室政治”下的人心试炼
《刀尖》的故事,有一个并不寻常的开头。
作为重庆政府的桂系密码专家,白大怡被汪伪政府俘获,按照常规故事逻辑来看,接下来的走向该是重庆政府派出营救小队,深入汪伪政府中,经历重重险阻,救出战友。
但麦家的笔,写就的从来都是人性的意外,是无法被预判的人性之恶。比白大怡更加重要的,是还未被侦破的密码;为了保证密码的绝对安全,重庆政府派出了专项小组来刺杀这个曾经的同僚。
任务的特殊和反常是故事的第一层看点,《刀尖》中的外部生态和人物关系则共同构成了故事的第二层看点。
如同高群书导演所说,《刀尖》的故事,始于一个混乱相斥的系统。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的汪伪政府,各派势力交错驳杂,有人来自地下抗日组织,有人来自军统,有人是不折不扣的日本汉奸,有人誓死效忠汪精卫……这样复杂的生态系统,是一则现代性寓言,因为比起紧张刺激的间谍斗争,它更像是一出“现代政治惊悚剧”。
外部系统的强力挤压,作用在内部人物之上,便分化出了几类不同的人,演变出了阴阳两面。
“雨花台”金深水,名字中的自我指涉意味明显,“深水”,合乎他的处境,也暗喻他是深海区危险的暗礁。金深水这个角色的不同之处,首先在于他的觉醒并非是绝对自发性的,而是在正面人物林婴婴的感染、曾经同伴悲剧命运的触动下,完成自我蜕变,这样的人物设计也令金深水其人,增添上了些许如水一般的柔情。其次,金深水是一个动态的角色,他不是一蹴而就成为“金深水”的,而是在剑拔弩张的极端态势下,经历完整的蜕变与升华,最终走向他的命运。
而另一位主角,代号“莫愁湖”的林婴婴,她的人物底色同《风声》中的顾晓梦有些许相似,同样出身显赫,同样原本拥有锦绣前程,但她与顾晓梦却又不尽相同,时代从她身上轻轻碾过,好友与家人尽数丧命敌手,人生瞬时成了一张揉搓得皱巴巴的废纸。林婴婴的命运,是一出被战争篡改的悲剧。
《刀尖》巧妙地用一种很难界定也很难在当下日常中洞见的情感,勾连起金深水和林婴婴,那是一种背靠背的默契,更是一种名为“同志”的精神契合。“雨花台”因此生出一抹灵魂的浓墨,“莫愁湖”凭此多出几分人的重情——只有这样的两个人,才能将阴与阳的哲学在残酷的“办公室政治”中发挥到极致。
《刀尖》的独特之处在于其中的人物并非是完成时态,而是在电影有限的时间、空间里,去将人物的成长弧线勾勒饱满。对于这一点,高群书导演在专访中的表达更为具体,他反复强调,自己对于“人的生存方式”最感兴趣,“那个时代的人他们是怎么思考和行动的,他们是如何开展任务,如何在险恶的环境中存活的。实际上,这个故事还是在讲述这些”。
与金深水、林婴婴相对立的,正是看上去同一派别的卢敬瑜。卢敬瑜是那个时代下可能不算少,又包藏人性的“弱”与“恶”的人,在高群书看来,“他是一条八爪鱼,只维护自己的利益”。
“八爪鱼”的意象精准地洞悉了卢敬瑜身上的劣根性,也暗示了他与金深水、林婴婴耦合厮杀的最终命运。事实上,《尖刀》的后半程,也的确是这三人你来我往斗法的对手戏。“这个片子就是金深水、林婴婴和卢敬瑜之间关系的发展,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他们开始斗起来了。”
旧时代与新纪元的对立
戏台(紊乱的外部系统)搭好,人物(金深水、林婴婴、卢敬瑜)登场,《刀尖》中的“办公室政治”以一种森然的方式,徐徐拉开帷幕。“这个系统里的制度就是谁签字谁负责任,所以这些人巧妙利用了这层制度,彼此之间开始互相递话,说的虽然都是符合规章制度的,但实际上处处都是杀机。”话里有话,局中有局,拉帮结派,反戈捅刀,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盘棋。
政治惊悚剧一旦开演,最终总有一方会轰然倒下,对于卢敬瑜的失败,高群书导演这样总结道:“他是输给了时代,千算万算,他没算到自己碰上金深水,实际上也是金深水和林婴婴把他拖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前面花费的一切功夫都是为了之后铺路,但最终棋差一着。到了后面,他和金深水正式走向对立面后,就再也无法回头。不可回头的时候,他必然要输给时代,被时代惩罚。”而卢敬瑜这一人物的立体度,则在于高群书将其身上隐约可见的人性也描摹出来,他最终被金深水这样一个曾经“惺惺相惜的战友”所惩处,是一种完满——“实际上对他而言是一个救赎,因为每个人都是这样,既有动物性的一面,又有人性的一面”。
卢敬瑜的失败昭示着旧时代的轰然倒塌,而林婴婴留下的孩子,则意味着新生。《尖刀》的底层逻辑不仅是彰显恶的形态,刻画与恶的争斗,惩处恶的代表,更是对“光明”与“新生”的歌颂。如同高群书导演所说,“《刀尖》从逻辑上来说,就是一个军统特工的觉醒”。
唯有觉醒,才能够从试炼中挣脱,唯有挣脱,才有可能从旧时代的阴影中缓步迈入一个崭新的纪元。因此,与其说《刀尖》讲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极限斗争,莫不如说是在铺陈旧时代与新纪元的对立。
《刀尖》之外,人的全情创作
文本创作是《刀尖》的基石,在此之上,还有来自演员、摄影、美术、造型各方团队的共同创造。
高群书对于表演的看法极为深刻,在他看来,演员不是技术化的工种,“和你这个人平常的习性、知识面、认知能力都有关系,尤其是《刀尖》中的角色,他们的身上都存在着难以概括的复杂性,无法仅靠表演来呈现”。
以金深水为例,首先,金深水最外在的气质莫过于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其次,在那样一个险境中,如何表现,如何形成一种“肌肉记忆”和真正意义上的浸入角色。为了让张译更快地理解角色,他们一同翻阅了很多资料,一点一点在脑海中真正想象出那个时代之下,特工们生活中的危险性。“这种危险性是无处不在的,你身处这个险境,你得学会隐藏自己。”
美术团队的付出同样不少,高群书在开拍之初就确立了要将1940年代的南京尽可能以原本的面貌展示在观众面前。美术团队所面临的难度自然不言而喻。高群书导演在对话中提到的一处细节,也能够从侧面反映出美术团队的一丝不苟。“电影里有一桌菜是按照当时南京特别有名的一个饭馆的菜谱做的,包括里边出现的所有地名、酒店宾馆的名字,包括人名,都是真的。”
除了美术的精细还原,不少观众在看完《刀尖》后,都对其中萧索肃杀的江南冬天印象深刻。那是一种极为写意的视觉呈现,这同样出自高群书的设想。
在创作伊始,高群书脑海中的影像风格,应该同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一样,“冷风如刀,视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
摄影刘寅之前拍过《流浪地球》,经验丰富,最为难得的是,他还保有一个创作者最原本的初心。高群书对于这点也颇为赞赏:“我的剧组有个好处,大家都是全身心来工作的,不会说把它当成行活,他们是倾其所有把这个事完成,这才是创作。”
《刀尖》中的造型团队的作品同样令人惊艳,其中,据高群书透露,光是为女主林婴婴就设计了八套不同造型,用于不同场合、不同情景下。造型师劳伦斯·许此前的履历十分丰富,虽然剧组经费有限,但仍然倾尽全力,设计出了极具质感的造型。
而真心与真情,便是创作热情永不枯竭的秘诀。
在聊完《刀尖》后,我们似乎有必要回到开头的问题:好的导演,应当关注什么?
在高群书的表达中,一个反复被提及的观点是:我不想重复,我想去尝试新东西。
拒绝重复意味着需要将自己不断清零、不断推翻、不断重建,其中的困难可想而知。但高群书想要尝试新东西的出发点,并非来源于留名影史的野心。“我不能说自己现在就是好的导演了,但我是想成为好导演的,好的导演所呈现出的东西一定是真实的。不可能纯粹做一部爽片,让观众看着过瘾就行。所以说每一个好的导演都有对社会、对人生深层的思考,毫无疑问,每一个都是如此。”
好的导演,即是表现人生、洞察社会,而非仅仅以取悦观众为核心。这是高群书导演的自我剖析,亦是他将自己磨成一把在锋利刀尖之下,暗藏美与险的快刀的决心。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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