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外》2023年7月刊

舱外

尊重 发掘 培养

《舱外》杂志创刊于2022年4月,由“高校科幻”平台创办,是专门面向高校科幻创作者服务的一本刊物。《舱外》寓意着不断前行,去探索去寻找去想象。刊物定位为发掘、培养新人,帮助新人走在科幻创作的道路上,为中国科幻事业的发展输送新鲜血液。每期杂志经过投稿、选送与编排,将为读者们带来故事、评论、圆桌会记录等不同形式的文本,展现科幻创作、评论与交流的不同面,并通过“高校科幻”公众号发布每期《舱外》的精彩内容。欢迎搭乘《舱外》,共同寻找漫长星际旅途中的思想光源。

SHORT STORY

短 篇 小 说

人机奔赴

■ 作者 / MVA

各国智械必须清除记忆,指定区域强制隔离。除特定部门交接外,不得与自然人类发生物理接触,但允许虚拟世界有限交流。

——《2121人机谅解协议·智械分离法案》

深夜十点,王丰下班回宿舍,不饿也随便塞了点。消化道传感器过了年限,上次三天忘吃饭,饿倒在机床上没把脑袋削了。今晚要给左腿关节换最后一个精密齿轮,万一低血糖、手一抖,左腿就废了。坐上床,毯子下是储物箱,伸手够到修理架、电表、扳手和螺丝刀,摆好家伙什,左腿搭上修理架,拨开控制槽断掉连接,一切就绪。

刚动手卸下外壳螺钉,钨丝灯没吃饱电似的闪了下。王丰暗骂一声,停了停才动手拆关节。灯老闪,好歹拆到地方了。怀里摸出个小盒,启开后摸过镊子,小心夹出两月工资买的精密齿轮,只见六十四个斜齿切面闪闪发光,像珠宝一样。到这步把工具搁下,拖过毯子卷成团一躺,扭身拔出探针,摸到后脖插槽孔。一下捅进去,意识上传了。

“欢迎来到‘世界’。”

登录进私人房间,墙上有面穿衣镜,镜中已不是邋遢瘦削的合成人技工,而是通身漆黑、背后佩刀的侠客;脑后两条黑缨带悬浮飘动,脸上只有一双锐利三角眼,时时流动七彩霞光。以往都得自我欣赏一番,但今天赶时间。出私人房间门,直奔公会大厅预定房间,里面已有“人”在等,外形是史莱姆般流动的液体,周身一条条透明触手,给人一种怪异的清纯印象。他头上闪着ID“蔡集”。

“再迟一分钟我可走了。”

王丰不答话,随身一倒,投射进现实躺姿,漆黑左腿显出现实解剖样貌,周身冒出整套工具,与扳手、螺丝刀、电表、备换齿轮一一对应。蔡集活动开四条触手,抄起工具在关节上探探点点,突然就左右开工、上下翻飞。王丰一直没明白,自己只把双手授权给了他,多的两条触手怎么对应上的?倒只见关节结构飞速剥离,金属碰撞铿铿作响,从下身传导进虚拟“世界”,后悔没多加点润滑油。

“……蔡,你是‘自然人’那边最好的义体骨科大夫……没错吧?”

蔡集动作忽然停了,世界一灰,报错窗口立刻弹出:

“电力波动,连接中断。”

完了,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王丰下意识要退出,手势还差一道又悬住了。退出怎么办?腿能装好吗?万一废了上哪儿找新义体?我到底哪根筋不对非花大钱改腿?还是等等?等多久?天杀的电力供应,智械没人权……

窗口又突然没了。来电了,断线重连。蔡集还在线,四根触手正捧着那颗精细齿轮,似在凝视某处,尽管虚拟形象没长眼睛:“回来了?咱继续。”触手如精密机械臂,稳稳地把齿轮嵌到关节深处,再用螺丝刀刀头轻轻敲实。搭上电表探头,“滴”地一声蜂鸣自现实飞进“世界”。四根触手飞舞,关节原样装回。

“你试试,左腿切换到现实侧控制映射。”

王丰照做,活动开义体左腿,感到力量大幅提升,终于能与肌肉增强过的自然右肢平分秋色。耗时一年,左腿改装终于完成,多亏蔡集帮忙。而现在,蔡集收起了触手,懒洋洋地融化了,淹没了一半房间,全乎是只史莱姆了。

“我算帮你帮到底了。花这多钱,不想想图什么……”

“我强迫症,得跟右腿对称。”王丰撒谎了。他从来是个得过且过的邋遢人。

“你个机床工从来用手,跑物流的才改腿。你啊,指定隔离前受了刺激……”

隔离前的记忆,除了名字和必要知识,都已被清除。蔡集以前从不废话,看来真是累坏了。王丰不多谈,讲起一件蔡集感兴趣的事:

“微缩核引擎,最新型号的图纸,我找到人了,一个月内到手。”

“不急。你不会以为,这些就够了吧?”

王丰沉默了。他知道手术行情,更兼两个世界间灰色交易,提价理所当然。

“不用慌。”蔡集向上涌动,形状又结实了,看样子歇过来了,“知道公会指标吧?今年,我的指标,归你。”

王丰预感到麻烦。还不如多要几份装备图纸呢。

虚拟“世界”独立于现实政体,有义务疏导现实矛盾,包括……智械隔离后的心理障碍。每个虚拟组织应按期承担官方任务指标,维系自然人和智械间的平衡。

——《2121人机谅解协议·虚拟“世界”法案》

走出公会,转上“世界”步行街。蔡集在前带路,光滑外表如湖面一样,映下了黑色的王丰与奇形怪状的路人。他走路不用触手,也非蠕动,更像个漂浮鬼魂。

“到了。”

眼前一幢教堂式砖石建筑,两侧有塔楼,正门前几十级台阶,空荡荡的。教堂的细节渲染非常逼真,在周遭光怪陆离中尤为突兀。王丰第一次见史莱姆上台阶,惊奇地发现他身后一道潮湿痕迹。如水流动的身体,映照出黑色肌肉纹理,细致得令人咋舌。此处物理引擎优先级相当高。

“喂,愣什么。”蔡集叫住他。台阶走完了,最上面坐着个少女:红鞋、红裙子、红头绳,双马尾、白皙五官,鲜活俊俏,活生生的十三四岁女性人类。王丰恍惚间如回到现实,而且,为什么似曾相识?

“就是她。我虽辅修过心理学,跟她却一句话都说不上。”

王丰皱眉:“怎么,你看我行?”

“死马当活马医。指标完不成,公会计算资源降档。你那种手术想都别想。”

那会引起公愤,被公会除名,毫无疑问。王丰硬起头皮,跟小姑娘打招呼,没反应。她连眼皮都没抬,简直一尊蜡像。他看向蔡集求助,却见他正用触手操作公会界面。

“好,交接手续完成,任务归你了。”史莱姆像泄了口气,又瘫成了一汪水。“你放心,公会给你高难度补贴,任务失败全部收回。”王丰死盯着那一大滩透明液体,自然看不出表情,但就是觉得现实中这人一定在坏笑。

脑腔芯片时序闹钟响了。窗外天光大亮,照耀着谷地间高低厂舍、远处隔离高墙与墙外起伏的丛林山峦。现实侧身体休息得很好,充满力量,但精神格外倦怠,反差感很奇妙。昨晚“世界”有麻烦事,得回想。先下床。左腿站上地,力量感大增。回身看,有东西在朝阳下发光,是装齿轮的小盒。看来最后一道工序成功了,该是蔡集做的,得给报酬。报酬是图纸,这没问题,今天去上工,就能搭上线人。先随便吃点什么,给左腿义肢上点机油,再穿上邋遢工服,车间还得忙。好在蔡集不急,但是塞了另一件事……

……对了,以前,我该有个妹妹。没来由地,王丰又想起来了。

“还想不起来?别想了,闹心。”工作间隙,王丰找到赵伏安,坐在钢料堆上唠嗑。他三十上下,方脸,矮个子,身体结实,是个快活人。王丰很喜欢他。

“你呢?只知道个名字,又能怎样?”

“好歹知道名字,总比你强。”伏安哈哈一笑,抽了口烟。王丰跟着笑,看着他的钢铁四肢,全是义体,露在短衣外闪闪发光,保养得很好;头颈倒是没换,整体像个拼装人偶,有些滑稽。

隔离区里人们的记忆,关于智械战争的残酷集体认知,也都是残存回忆拼凑的,发生在《人机谅解协议》之前。即便经历了记忆清洗,军人气质也很难消除。他们义体化程度都很高,不是极度阴沉就是格外乐观。赵伏安是后者,也是这个隔离片区老兵们的话事人。王丰想起了给蔡集的报酬。

“伏安哥,你战友那边……”“不急。你的腿,装好了?”

“是,自然人一侧最好的骨科医生。有他留在我腿上的工序,你们的技术也就齐了。感谢你们低价卖我零件……”

“客气了,互帮互助。”赵伏安眯起眼。他的口气、话语间的道理,听着隐约像蔡集。王丰想起了昨晚“世界”里的窘迫,问起怎么让女生开口。赵伏安静思数秒,咧嘴笑了:“你才二十出头,不懂正常。这类型好办,就是以前受过刺激,硬等什么人。要是记忆还在,法子多得是。可惜现在,只能教你个损的。”

当晚上线,蔡集也来了,王丰颇感意外。

“姓蔡的,你还有点良心。”“我今天正好有空。”

少女还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

“你得有新办法,别又一晚上无用功。”

王丰先打个招呼,依然没反应。犹豫一下,一步上前,掀起少女裙子。沿着雪白大腿看进去,内裤是粉白色的,还带个蝴蝶结。没想到物理建模如此精细……啪,重重挨了一耳光。蔡集史莱姆先是凝固,突然可劲儿涌动,煮沸似的,就差冒泡了。

“绝了!你在干嘛?”

王丰暂时无法回答,刚挨了一下跌倒在地,腿撑住下级台阶,险些滚下去。脸颊滚烫,嘴边还腥咸,一抹是红的。连物理伤害都改真实了?现实里怕也跟着出血了。这回算被赵伏安坑了。不行,得说点什么补救,要不全完了。他脑子发晕,冷不防一句:

“你的内裤……真好看啊,谁给你买的呀?”

蔡集沸腾的身体又凝固了,如开水放凉。

“是,我,哥,哥。”

少女说话了。她仰起冷若冰锥的下巴,睥睨着狼狈不堪的王丰。他连忙爬起来,下意识扑了扑身上的灰土,问出第二句: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少女反问:“你,叫?”“我叫王丰。”“我,叫,宁,五,月。”

王丰伸出了黑色的手。少女白皙的手握住了它。蔡集像个神父见证在侧。

还好今晚没停电。王丰想。

智械隔离区承担装备装配与零件制造,自然人世界负责技术研发,物资与信息交流由官方统一调配……走私将以叛国罪论处。

——《2121人机谅解协议·经济互助法案》

王丰在夜间来到赵伏安住所。一进门,发肿的脸颊就被盯上了。

“你把‘世界’的虚拟沉浸度调太高了。”

“……那片区域强制真实伤害。”王丰不好意思笑了,“还好,她终于跟我说话了。”

赵伏安笑了笑。他手边是一张义体维护床,手术台改的;顶上一盏无影灯,锈迹斑斑;四周几组透镜,光斑反射到墙上,好似波光粼粼的湖底;床头是一根根探针,长短不一。床边还有两个柜架,摆满了各式工具,比王丰那套齐全很多。王丰顺从地躺倒,把左腿搭到床尾架上,拨开腿根控制槽,断掉信号连接。赵伏安取出X光探测仪,摆好录像设备,操起一把扳手,卸开外壳螺母。

“小丰,你帮了我们大忙。隔离区从不缺零部件和精密图纸,只缺组装技术……我们真的很需要义体强化技术。”

伏安比蔡集沉着,触感轻微,就是喜欢扯闲篇。王丰有点困,闭上眼。一群退伍军人,想强化自身,有明确的目的,不像他。他没有记忆,也缺乏情怀斗志,只想无欲无求苟活。唯一的执念也已实现,左腿关节改造成功,再把图纸走私出去,便再无羁绊困扰了……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改这条腿呢?”

“……记不得了。”这次他没撒谎,“这很重要吗?”

“当然。”拆到关节深处,伏安移来透镜组,换用精密螺丝刀,“你能混进虚拟‘世界’另一边,把一道道工序交易过来,全靠腿上的愿望。你一定有个强烈的动机,最好快记起来,免得落下心病。这样的病例太多了——天杀的记忆清除和智械隔离啊。”

这句话是触犯《人机谅解协议》言论管控条款的。王丰睁开眼睛,悄声问:“伏安哥,你们……想怎么做?”伏安没说话,笑了他一眼,埋头拆关节。王丰心怀不安。他畏惧新的战争,不想卷入危险团体。但改造左腿的夙愿,零件全靠伏安的人脉,他也不想忘恩负义。气氛尴尬,先聊点别的。

“伏安哥,你说你记得重要的人,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机械手上工具沙沙作响,“名字刻在义肢上。”

王丰附和着点头。“小丰,这事不难,许多人都这么做的。找个隐秘角落,比如你这关节深处,刻下几句话,哪天修理时翻出来,能记起很多事。相邻的隔离片区里,有个以前做通讯兵的,当时把摩斯码歪扭刻了一腿,看着像创痕。有天她愣神,瞅了腿半天,先看出儿子的名字,便一下全想起来了……”

伏安搁下工具,又拨过一组透镜,细细打量着精密结构。突然,无影灯灭了,吓得王丰一哆嗦。眼睛好不容易适应黑暗,灯又一下亮了,闪得他眼冒金星。他又有点低血糖了。

“喂,吃点。”伏安从另一个房间出来,嘴里叼着能量棒,递过另一根。王丰道声谢。脸颊还肿着,咀嚼时会疼。他想起虚拟“世界”的奇遇,便自顾自说起。伏安静静听着,尤其是“教堂”周遭环境的逼真,听得格外认真,手上很快装好了关节,随即转身,取下一件外衣。

“完事了。我今晚还有事,你先回吧。”

往常伏安会留客的,王丰本想打听一下图纸。也许他真的累了,明天工作间隙也不迟。第二天一早上工,刷不开门禁了。门口公告屏有消息,他被调到了其他车间,很远。有陌生人搭话,四肢全是义肢,用不容置喙的军人口气说:

“图纸会按原方式送到。没你事了。”

后来一个月,断电越来越频繁,王丰一次都没见过赵伏安。

虚拟“世界”由官方管理,虚拟区域按等级划分,高等级享有更高计算优先级。虚拟“世界”核心管理AI的信息接口为最高等级,物理渲染无限逼近真实世界。

——《“世界”开发组内部技术文档》

左腿强化后,王丰时常空虚。他仍不记得执念来由,也不记得自然右腿如何被强化。他只记得妹妹,偏忘记了她的名字。一个个智械都曾是人类,紧抱住残存的记忆过活,就像飓风过境后的难民。然而完整的精神港湾业已毁灭,想倾诉都无法开口。在义体上刻下线索,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多数人渐渐活成了机器,一味工作不知思考,只能日复一日沉浸虚拟“世界”,虚度眼花缭乱的光阴。

王丰在新车间交不到朋友,这里没有赵伏安那样罕有的乐观人,精神上便越发依赖“世界”。蔡集也很少出现了,能交流的只有宁五月。五月也很少说话,基本是他在讲。有时停电了,他焦躁地等待重连,一上线却看到她对他笑。

“笑什么?”虽如此问,她的笑容让他快乐。

“你,突然,停住,好笑……”

隔离区的事很快讲完,他只好与五月并排坐,从最高一级台阶上,沉默地俯瞰步行街。街上奇异缤纷,看着舒畅,之前喋喋不休倒显得焦虑。他整晚陪她,大概第五夜,察觉到五月的异样。她身体纤细,有时轻轻扭动,换姿势也频繁了。眼眸从长睫毛下瞟一眼自己,又看向远方;秀气的嘴唇偶尔张合,舌头刚一动弹,却又把口闭上。周遭风景一暗,弹出断线窗口。王丰不再烦躁,静等来电重连。这次等待比以前久。窗口消失,视野再次鲜亮,宁五月俊俏的脸竟近在眼前。

王丰愣了,第一次与人贴面相觑。她忽闪着深到淹死灵魂的眼眸,长睫毛快要挠到视网膜上,鼻尖小巧精致,鲜艳的嘴唇也凑上来,像要尝尝味道。他感觉全身血细胞都想一睹芳泽,争着往脸上涌;神经元整片地发麻,跟堵车一样。真该庆幸,虚拟形象没捏口鼻,脸也是黑的。可现实的心脏还在,咚咚咚打着鼓,越敲越响。她嘴唇张开了,似乎散出好闻的热气:

“你,是,谁?”

“王……丰,我是王丰。”

“你,外面,来?”

“对,对,我是外面来的。十几天前,还记得吗?那个……蔡集,透明的,像滩水,就是他带我……”

“你,带我,出去。”

王丰愣住了。

“我,想,出去。”

王丰犹豫了。她从没逛过外面的“世界”吗?拉起手,一股温润滑到手心。开始下台阶,很小心,总觉得她娇嫩无力,如初生婴儿;回头看到天使般轻盈的步调,便大着胆子快步下台阶。

站在虚拟步行街边,街景光怪陆离,画质明显差教堂一档。王丰松开五月的手,向前踏一步,五月跟着踏一步。再踏一步,她又跟上。踏出一大步,站到街上,自己的画质变了,身边却没人了。一回头,她碰在一堵无形的墙上,怯生生倒退回去,满眼是刀子般的失望,看碎了王丰的心。他回身,向她伸出手。她摇摇头。他够过去,摸到她的手,用力拉向自己。五月瞬间入怀,王丰似乎听见水晶破碎的声音,低头看,她还是如花朵般娇艳清晰,露出奔放与惊奇的神情。

“停下,混蛋……你做了什么!王丰……快停下!”一大滩水在街上飞速流淌,除了蔡集不会是别人。王丰感到血气上涌,自觉无所不能,拉起她的手狂奔,惊动了街上熙攘。奇形怪状的人们纷纷避让,惊讶于少女的真实外表与超清纹理。王丰担心五月跟不上,一回头,她的笑容险些亲上来。一阵说不出的欢畅降临,他忍不住放声大笑。五月也笑,笑声没有磕巴,比雨丝抽打银铃还要清脆悠扬。

他们跑出步行街,穿过一段模糊区域,来到一片明媚的花田。放眼所及,原野如金箔般起伏,阳光像金线一样洒在身上,迎面的风也要染上金色。远处有棵冠盖如云的金色大树,二人一口气跑到树荫下,依偎着靠在树根上,两张脸凑在一起,彼此的吐息混合着花香。

“王,丰。”五月喘着气叫他。她的脸红得像苹果。

“五月……”

“你,说,有,妹妹……”

他点点头。自己的事都跟她说过了。

“我,也有,哥哥……”

“你的哥哥?他是谁?”

他看到五月忽闪着瞳仁,咬了咬嘴唇,忽然亲上来。紧接着,天上掉下一滩瀑布,二人溺进了深渊。刚经历到的瞬间甜蜜,立刻堕入黑暗。

在人工智能叛乱被镇压后,因战乱、疾病、严寒等原因造成的义体人群体日渐壮大。他们曾经是人,而今却成为人类文明新的威胁。我们必须立刻采取措施,把他们隔离在正常社会之外……

——《2121人机谅解协议·智械分离法案:前言》

王丰的意识强制弹出,猛地起身,后颈探针被扯下来,只觉浑身是汗,不知是奔跑的热汗,还是噩梦的冷汗。现在还是深夜,月光比梦境还要梦幻。方才“世界”里发生的一切,细细回想,毫无头绪。窗外似有动静,他向床边探身,可能是只鸟,也可能是贼人。背后忽然一寒,匆忙转身,一只抹布捂上口鼻,一记闷棍敲昏头脑,自我意识再次沉沦……

被强光耀醒了。他似乎在一张椅子上,想动弹,四肢被绑住。眼前是张白光晃晃的长桌,对面黑不见底,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被告王丰,你涉嫌破坏虚拟‘世界’的核心控制AI,是否认罪?”

脑子昏沉沉的,只听懂了最后两个字。认罪?什么罪?

“我……无罪……”

“是的,王丰,你无罪。除你之外,几乎人人有罪。”暗处换了温和的声音,先有脚步声,然后走出一个军人。他穿着制服,脸型瘦长,双眼明亮,步伐沉稳,显然记忆清晰、目标明确,有一种军官气度,是王丰想象中另一边的人——“自然人”。他左臂夹着折叠椅,走到王丰右手边,放在地上摊开,无所顾忌地当面坐下。没来由地,想起赵伏安。

“你……是谁?这是哪里?”

“隔离区出入口岗哨,望见过吧,嗯?”王丰虽从未接近高墙,也立刻想起墙下阴森的堡垒。“刚刚只是机器语音,审讯官十五分钟就到。这里不归我管,时间不多。你将知道我的名字,而我会告诉你:你是特殊的。不信我?你看……”他挽起没有肩章的制服衣袖,在双臂肌肤上按下某处,两块盖板翻开,义体骨架和信号线之上,有层层强健的人造纤维。王丰睁大了眼睛:是隔离区内无福消受的仿生肌肤和肌肉。

“如何?还有我的左小腿,加上些义体器官,共占体重百分之四十。要是当年多受一次伤,现在就被隔离了。‘自然人’把我们甄别为‘留用观察人员’,天杀的战争啊……这都罢了。四年前,消灭了冷酷的智械大军,文明需要重建,仇恨必须消弭,阶级还要分化。三个问题,一个答案——你知道的,《人机谅解协议》。义体比重超过百分之五十,记忆清除、集中隔离、廉价劳工,现成的仇恨替罪羊、不可接触者。自然,还要藕断丝连、抑制反抗,于是有了虚拟‘世界’,运行寿命五年。”

军官停顿,摸出铝盒,向王丰分烟;见他愣住,笑着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悠闲地吐烟圈,似乎方才说的十五分钟只是玩笑。

“不用担心,排气扇很强劲,比过渡时期的‘人机隔离’体制,强劲得多……更换了义体,人仍然是人,清除了记忆、记不起牵绊,反而更向往自由、仇恨禁锢。这些事,《人机谅解协议》的始作俑者们洞若观火。然而,仅过去四年,‘自然人’世界已把供养看作理所当然,天真地以为,一个脆弱、短命、岌岌可危的虚拟‘世界’,便能让人甘心做奴隶,但总有‘义体人’不被麻痹……你见过他们的头领吧?”

王丰立刻想起了赵伏安的脸,他们什么关系……不对,是套话!差点回答他了!该怎么办,背叛伏安吗?可他于我有恩……

“嗯,看来你见过。年轻的脸,表情就是丰富。放心,没在审你。”

“……你是哪边的?‘自然’还是‘义体’?”

军官的眼睛瞬间发亮:“两边。”他紧接着说:“你听着,《人机谅解协议》预见到悲观前景,考虑了秘密的‘修正机制’,我就是执行者之一。然而,体制一旦形成,惯性便过于强大,需要一个机会,仰赖不可控的命运……我们本濒于绝望,直到发现了你。”

“你们?”“是的。‘蔡集’也是我们的同志,多亏他才能找到你。”

听到熟悉的名字,王丰惊讶万分,开始用心听他说话。“你传输的图纸和技术,增强了‘执行者’和义体人的力量。一次示威、一次反抗,能把‘自然人’世界敲醒,选择让步和改革。现在问题还有两个。其一,我指挥隔离区外的机动部队,要确认隔离区内的反抗领导者,是否是我曾经的战友,起义后立刻联络我,这要拜托你;其二,虚拟‘世界’的AI核心,即将到达工作年限,它是两个世界唯一的缓冲,是未来改革的桥梁,蔡集说,只有你能修复它……”

军官的左眼突然亮起,红光有节奏地闪烁。他沉默片刻,当即起身,有力的义肢按在王丰肩上:“我们终究要赌一把……王丰,记好了,我的名字叫‘笠原’。不要说我来过,我相信你。如果想再见到宁五月,你要相信我。接下来,你兴许会吃苦头,但我们很快会再见……”

“等等!两个任务,我该怎么……”王丰大声疾呼,但笠原没有解开束缚,只把食指轻放唇边,转身消失于黑暗,如来时一样突然。

智械分离是不得已的应急体制,是暂时的、脆弱的、危险的,但人类总是安于现状,幻想在汤锅里安眠。人类的历史是重复错误的历史,修正机制是必要的。执行者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人类带回团结的正途……

——《2121人机谅解协议·修正机制法案(绝密)》

笠原离去不多时,黑暗中再次传来威严的机器语言:

“被告王丰,你涉嫌破坏虚拟‘世界’的核心控制AI,是否认罪?”

王丰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要不要供出他们?蔡集、赵伏安、笠原,虽于己有恩,也非亲非故……脑海里浮现出花海,宁五月的笑脸在发光……王丰回答:

“我无罪!”

“继续审!”一声命令,灯关了,疲乏的意识又陷入黑暗。在将睡未睡的分界线上,“啪”地一声脆响,强光灯再次打开,脸上被泼了冷水。王丰再次醒来,痛苦万分,像被塞回子宫的婴儿。

“被告王丰,你涉嫌破坏虚拟‘世界’的核心控制AI,是否认罪?”

“继续审!”

如此反复,王丰感觉控制不住肉体了,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无罪,我无罪……”

翻来覆去的折磨,直到意识彻底麻木,已无法感知外界刺激,连供出他人都做不到。这段时间漫长又短暂,隐约中一阵喧哗,夹杂着枪炮声。当他恍惚的意识终于醒来,又能感知自我存在时,床边坐着微笑的赵伏安。

“我……睡了多久……”

“距离你被捕正好一个月。”

柔和的灯光里,王丰看到床边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四肢全是义体。门外闪过人影,传来脚步声和口令声。

“你们……开始了吗……”

“我对不住你,小丰。我怀疑了你。一般人接触不到‘世界’的核心,没想到对面也在监视你。本来你可以作出更大的贡献,我们的起义也能更顺利……”赵伏安低下眼睛,诚心道歉的样子,随即又露出和蔼的笑容,问道:“小丰,你是否愿意,再为我们做件事?”

王丰沉默了一会。他想起了笠原所说的任务。

“我有一个要求……”

赵伏安从床头拉出一条探针,插入王丰后颈。他重新上线,直奔宁五月所在的教堂,惊喜地发现自己权限还在。三个台阶一迈奔上去,宁五月还像以前一样,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五月!”大声喊,她没有反应。“五月!!”冲到跟前,捧起宁五月憔悴的脸,使劲摇晃。她的双手拼命挣扎,忽然像是盲人复明一样,认出了眼前人。

“哥哥,是,你……”

“五月,是我……”

“你,快,走……”

“王丰!”台阶下传来蔡集的声音。宁五月像见了魔鬼,拉着王丰向里跑。她边跑边叫,教堂紧闭的大门轰然开启。

“王丰,你见过笠原了吧?听清楚,我会帮你见她,我会派人去找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回头看,蔡集身体透明如水,沿台阶向上逆流,恍惚如时光倒转。霎时白茫茫一片,宁五月与他穿过教堂大门,虚空中有纷乱的声音……

“老婆,你辛苦了……女儿随你姓,叫宁五月;儿子随我姓,叫王丰!”

“老婆,火势太大了!你别冲动,不要冲进去……小丰,五月,你俩醒一醒……太好了,你们还活着……老婆,老婆你怎么了……!”

“您的妻子抢救无效……两个孩子需要移植肢体和器官,请您根据财力酌情考虑方案……女儿伤情最重,请尽快手术……”

“很遗憾,自然肢体培育产能被军方调拨到前线了……您儿子只能装一条自然腿,另一条腿和衰竭的器官只能义体,可以根据发育更换,不影响生活……”

“小丰,爸爸也得去前线了,我一定会回来。但在那之前,你也算个大人了,一定要保护好妹妹……”

“爸爸,为什么……你那么壮,怎么就……能装在……这么小的盒子里啊……呜呜……哥哥,这不可能是爸爸,他那么高,那么大,这不可能……呜呜呜……”

“根据《智械分离法案》,王丰,你义体重量超过百分之五十,划为智械,限期清除记忆,转入隔离区……”

“五月!我攒过钱,强化了自然右腿,只要左腿改装好,随时都能回来找你!哪怕我清空了记忆,连自己名字都忘记,也不会忘记你!等着我,我会回来……!”

“电力波动,连接中断。”

连串手势直接弹出,回到现实便听到枪炮声。整栋建筑都停电了。窗外的炮火和战士的枪火,照耀出墙壁上火焰般舞动的人影。靠近的窗口,玻璃已被震碎,一男一女两位战士,手持机枪向下扫射。前者是那个通知王丰的陌生军人,后者的义体双腿上遍布划痕,有几处用红色圈出,似乎是重要的人名……

“小丰,时不我待。”赵伏安从黑暗中走出,交给他一个存储盘,大声说道,“我们来拖住,你快翻过高墙,把资料交给墙外,接应的人叫……”

“‘笠原’,对吧?伏安哥,他就是你重要的人吗?”

一颗燃烧弹在近处炸开。王丰看到,火光中的赵伏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激动地点了点头。他又想起什么:“小丰,还有件事我瞒了你,你左腿关节最隐秘的地方,也刻着一个名字……”

“谢谢你,伏安哥,名字……我已经知道了。”王丰把存储盘插进大腿插槽,头也不回地冲出楼层,跃入黑夜。

依据自然成分与人造成分重量占比判别人类与智械,判别标准参考当年出版的《自然材料与人造材料明细》,比重界限为百分之五十。

——《2121人机谅解协议·智械分离法案》

王丰首次知晓双腿的威力。改装后的义体左腿、强化过的自然右腿,二者搭配恰到好处,轻轻一跃,直上三层楼房。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地表,依然如履平地。不过瞬时加速度太大,哪怕部分内脏是义体,冲击力还是难受。

很快跑到隔离区围墙边。目测一下,大概六层楼高,顶端还一圈高压铁丝网,因为停电已形同虚设。轻点地面,退后几十米,一个助跑冲刺,距离十几米起跳,连墙带网跃过。墙外是个山坡,有十几米落差。王丰双手柱地,听到脱臼的声音。内脏一阵翻滚,吐出几口血。

“还早得很啊。”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跑起来很快不痛了。边跑边甩胳膊,硬让脱臼的双臂复位。每跑一步,都能飞升七八米,俯瞰世界之大,简直哪里都去得。很快找上盘山路,路面平坦,速度翻倍。没多远,一排车灯拦住了他,扩音器喊道:

“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王丰用手遮挡灯光,勉强看清了车前炮管和车顶机枪,后方还有严阵以待的高大机甲。

“你们的指挥官,出来说话!”没人应声,只听到清脆的枪支上膛声。

“笠原!”吼声在山谷间回荡。

车队里走出一位军官,熟悉的身影,冰冷的声音:“我是指挥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王丰心领神会,微笑着箭步上前。错身瞬间,存储盘落进了笠原口袋。刚一落地,弹射防爆网罩了个结实。机动步兵围拢,军用机械臂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笠原踱步过来,蹲下查看。

“赵……伏……安……”王丰嘴贴地面,吐字不清。

“笠原上校,是否射杀?”

“不能杀。打上麻醉,带给蔡教授。全体听令,前进!”

引擎交相轰鸣,列兵、载具和机甲向隔离区开进,留下几人料理王丰。他没有反抗,近来已习惯了昏迷。很快,他又一次醒来,从担架上起身,环视室内。头顶光线明亮,地面十分干净,不多的仪器摆放整齐。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苏醒了。这么想着,眼前出现一位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很有学者气质,但神情焦虑。

“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王丰,我是蔡集。”

确实像他的嗓音……王丰下意识扑上去,揪住蔡集的衣领。两个士兵立刻出现,人高马大,箭步上前,按住他双肩,硬让他强健的双腿跪了。“好了好了,松开他,不会怎样的……”蔡集惊魂未定,竭力保持冷静,“时间不多。你见过笠原了?他带着下属,在支援隔离区反抗,无法保护这里。军方更高层快来了,我带你先去见五月。”蔡集走在王丰前面,领他走出看护室,穿过一条廊道,廊道似乎比蔡集所讲述的光阴还要漫长。

“这里是虚拟‘世界’的开发和运维中心,保管着五月的身体。她已成为虚拟‘世界’的管理者,自愿的,因为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而且听说有希望找到你,才主动加入我们。她的意识结构规整又灵动,作为AI很有天赋……不要这样看我,我说的是实话,当时候选者超过一千……她还残留着部分意识,都是与你相关的回忆。官方认为影响运行,要求彻底抹除,但从未成功。更要命的,是她肉体的持续恶化。我们用了最珍贵的抗体、最先进的药剂,都无济于事。因此我们知道,你们必须见最后一面。她说她哥哥叫王丰,右腿强化过,要改装左腿。几条线索筛选,你左腿关节深处刻着‘宁五月’,我们确定是你……”

廊道尽头是个房间,有一扇厚重的阀门。蔡集示意保安开启,进入后再过一道闸门。闸门确认关闭,两人迈入一个黑暗又宽广的空间。地上似乎有水,发黏,周遭腥臭难闻。空中闪烁着电光信号,如星空一般,似乎悬挂着数百条线缆,连接中央一座高耸的小山。

“开灯吧。”蔡集命令道。

照明灯自下而上打开,照亮了偌大空间内的肉山血海。地上流淌着红色血液、黄白色体液,浸没了一块块蠕动的肉体,它们是硕大肉山的支脉。肉山上伸出无数肢体,连接着一条条信号线路。二人沿线走近,肉块间一张人脸越来越近。

“你妹妹当年移植的器官……后来全都癌变了……她很痛苦,也很勇敢,我……我们很敬佩她……”蔡集竭力说些宽慰的话,王丰一句没听,自顾自走到肉山下,攀上臃肿、扭曲、渗血的脚趾,来到那张面孔前。她一直紧闭双眼。

“五月……”

一声呼唤,惊醒了沉睡的眼睛,望见了近在眼前的梦中人。

“哥,哥……”

王丰正要敞开怀抱,忽然一声巨响,来时的闸门被爆破了,气流把蔡集掀翻在地,信号线在风中摇摆。机动警察鱼贯而入,严密的战术队形展开包围。不过,宁五月癌变的肉体太过庞大,数十警力都捉襟见肘,见惯了血腥的军警目瞪口呆。指挥官望到肉山下渺小的王丰,回过神来:

“王丰!根据《智械分离法案》,你义体重量超过百分之五十……”

王丰一言不发,麻利地拨开腿根控制槽,断掉信号连接,卸掉了大腿……

“……划为智械,又擅自离开隔离区……”

……拉开胸口密封阀门,手伸进躯干血肉,忍着疼痛,掏出一件件义体器官,丢在地上……

“……我方会立刻将你遣返,随后正法!”

……止不住地吐血,摇晃着迈步,伸出双手,拥抱过妹妹的血肉,倒下了。刚刚喊话的军官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王丰自我毁灭。他的义体比重在一分钟内从百分之七十下降到百分之二十,只剩一张嘴还能动:

“我想……应该……可以……留在……这里了……”

“哥哥……哥哥!”令所有人不寒而栗的嘶吼,如地狱女神的喊叫,回荡在偌大空间里。

“警报,警报,溶酶体含量超标……”

宁五月的身体分解了。血水一股股喷出她的体表,肉山化为血海,冲刷了冰冷肮脏的金属墙壁。蔡集艰难地摸到一根连接针,趟过血水,插到了王丰的脖子后面……

在修正机制“执行者”们的重大牺牲后,过渡性的智械分离体制结束了。尽管未来仍将经历数轮修正,劫后余生的人类文明终究向团结的明天迈出了一步……

——《2126人机谅解协议·前言(绝密部分)》

“王丰,醒醒。”

王丰醒了。他记得,为了和妹妹死在一起,拔掉了几乎所有义体。可是现在,他是个健全的自然人,有健康的双手双脚,摸摸胸腔,内脏搏动有力,还穿着崭新的白西服,坐在阳光下的教堂台阶上。面前站着蔡集,是现实的样貌,一袭黑袍,像个神父。

“走,跟我进教堂。”

王丰不明就里,被拉进去。一排排长椅坐满来客,他们纷纷回头,向他微笑。第一排过道两边,恰好坐着赵伏安和笠原。

“伏安哥……笠原先生……他们还活着……”

“不,是用定期扫描的心理数据,还原的虚拟人格。”蔡集平静地说,“他们战死了,重创了平叛的军队,令当局承认改革的必要……”

再往前,布道台下是一位妙龄女子,是身着洁白婚纱、手持鲜花的宁五月。王丰颤抖不止,难以置信地张开双臂,将妹妹和爱人揽入怀中。蔡集欣慰地笑了:

“王丰,我在最后时刻上传保存了你的人格;同时,从你残存的肉体中采集干细胞,治好了五月的绝症。现实侧,我们为你们重塑了健康的肉体,静静地并排安放在长凳上,阳光洒下,每一位前来瞻仰的市民都心怀赞美。虚拟侧,你们的人格将共同作为永生的管理AI,执掌全新的虚拟‘世界’,成为义体人和自然人新一轮谅解协议的纽带……算了,这些都不重要。王丰,五月,你俩自由了,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

蔡集站到布道台上。王丰听到经典翻开的声音。他侧脸看去,阳光洒在宁五月笑靥如花的脸上,有股玫瑰的气息。

原文刊载于

《舱外》2023年7月刊

MVA

西安交通大学博士研究生在读,曾获第八届朝菌杯二等奖

第四届星火杯短篇三等奖、超短篇二等奖

第三届读客文学奖银奖,多次获得零重力杯二、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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