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往届不一样的是,作为中国文坛的一件大事,也可以说是最应受关注的幸事,本届茅盾文学奖出炉后,却备受冷落。

不仅现实中少人提及,即便在网上也很少有人发文庆祝或者批评一下。于是有不少网友发出慨叹:茅盾文学奖没落了!

果真如此吗?笔者认为,相对于世界第一文学大奖诺贝尔文学奖,茅盾文学奖至少有四点更加高明!

(一)

茅盾文学奖同鲁迅文学奖、老舍文学奖和曹禺戏剧文学奖并称中国四大文学奖。但茅盾文学奖无疑是其中最重要、影响最大的文学奖,堪称中国第一文学奖。首先是它设立、颁发的最早,第一届在1982年就颁发了。而鲁奖和其他两个文学奖分别开始于1997年、2001年和1994年。

最重要的是,茅奖的奖金最高,从开始的5000元涨到5万元,自2011年开始,由于爱国商人李嘉诚的注资,奖金直接涨到50万元;而鲁迅文学奖开始只有3000元,后来涨到1万元,也是在李嘉诚的捐助下,如今才涨到10万元;另外两个文学奖的奖金更低。不管你服不服,奖金的多少是衡量一个文学奖含金量的最重要指标。

自1982年至今,茅盾文学奖已经颁发了11届,之前每届文学奖的颁发都是中国文坛的盛事,都会引起一阵“茅奖热”,每位获奖作者和其获奖作品都会被大家热炒,并引发一次其作品的畅销,甚至是盗版的热卖。而今年刚刚诞生的第11届茅奖得主却遭到冷遇,究竟是为何?是他们的水平不行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二)

本届茅奖评委会主任是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长篇小说《大法官》的作者张宏森,副主任及评委有60多名,也都是由著名作家及资深评论家组成,比如李敬泽、陈彦、阎晶明、邱华栋、叶尔克西·库尔班拜克、徐贵祥等,都是中国文坛久负盛名的大家了,他们的水准和眼光也不容置疑。

角逐本届茅奖的著名作家也很多,比如余华(参赛作品是长篇小说《文城》)、阿来(其参赛作品是《云中记》)等。但即便如这两位大师级作家,最终也惨遭淘汰,甚至都没有被提名。可想而知,这届茅奖的含金量之高,是毫无疑问的。

被提名的,除了最终获奖的五位作家外,还有葛亮(参赛作品《燕食记》)、胡学文(《有生》)、鲁敏(《金色河流》)、魏微(《烟霞里》)以及朱秀海(《远去的白马》)等。这五位作家无疑也是当今中国文坛的优秀作家,他们的参赛作品也是当今中国小说界的顶级之作,之所以最后没有折桂,主要是因为还没有达到茅奖所要求的高度。那么最终是哪五位作家获奖了呢?

他们分别是(按得票多少为序):杨志军《雪山大地》、乔叶《宝水》、刘亮程《本巴》、孙甘露《千里江山图》、东西《回响》等。

第一位杨志军,大家都比较熟悉了,1955年5月出生于青海西宁,他曾长期深入青藏高原腹地,同藏族牧民交往颇深,被誉为中国荒原作家第一人

杨志军是靠纯文学写作发家的为数不多的作家之一,2008年,他曾以160万元的版税收入,荣登“2008第三届中国作家富豪榜”第19位。他著有长篇小说《藏獒》《失去男根的亚当》《天荒》《环湖崩溃》《大祈祷》《大悲原》等,其《藏獒》曾风靡全国,畅销上百万册。

杨志军的作品被认为是一种非常奇特的非主流话语的表述,他的所有作品,几乎都打上了鲜明的荒原烙印,可以称之为一部荒原体系,或者一座荒原雕刻。

这次获奖的长篇小说《雪山大地》,全景式呈现了父辈们在青藏高原如何生存和发展,如何与当地藏族同胞肝胆相照、携手互助,走向现代化生活的奋斗历程。被认为是“对于生活的信心与美感的建构,无异于激活了文学古老的诗教传统,恢复了小说的道德律与情感共同体的社会文化功能。”

茅盾文学奖授奖辞:

杨志军的《雪山大地》,追求大地般的重量和雪山般的质感。青藏高原上汉藏两个家庭相濡以沫的交融,铸就了一座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丰碑。在对山川、生灵、草木一往情深的凝望和咏叹中,人的耕耘建设、生死歌哭被理想之光照亮。沧桑正大、灵动精微,史诗般的美学风范反映着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历程。

第二位是乔叶,她于1972年10月出生在河南省焦作市修武县,著有长篇小说《认罪书》《拆楼记》《藏珠记》等多部,中短篇小说《最慢的是活着》等。乔叶几乎获得过中国所有知名的文学奖,比如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奖、庄重文文学奖、北京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杜甫文学奖等,这次获得茅奖后,可以说是完成了“大满贯”。

乔叶是本届茅奖得主中的唯一女作家。作为一名女性写作者,乔叶以细腻的笔法著称;还有就是,普遍认为,她的小说写得很感人。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你的小说感动不了人,基本就废了,尤其是在注重感情的中国人看来。

还有,乔叶被认为是十分刻苦、认真的作家,她的文笔是“笨拙的”,写散文和短篇小说很美,但写长篇,却没有一些所谓天才作家那样的灵动和大气;但她的写作却是最有力的,而且非常写实,甚至是太“实”了,以至于被诟病为不够“文采”。乔叶这次的获奖作品《宝水》即是如此。

《宝水》讲述了一个太行山深处的村庄,如何从传统型农村到现代化的文旅特色型乡村转型的故事。茅奖的颁奖词是:

风行水上,自然成文,映照着‘山乡巨变’。移步换景的风俗风情与豆棚瓜架的倾心絮语,涵容着传统中国深厚绵延的伦常智慧和新时代方生方长、朝气蓬勃的新观念、新情感、新经验。在创造新生活的实践和人的精神成长中,构造融汇传统与现代、内心与外在的艺术形态,为乡土书写打开了新的空间。

这部长篇小说的语言是非常扎实的、绝对朴实的、最最诚实的。但从另一面看来,由于她写得太真,太实,太恳切,太厚重,从而也显得太平淡。这些互相 “矛盾”的评价似乎也使《宝水》获得“茅盾”奖更加实至名归。

第三位刘亮程,1962年出生在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一个小村庄。刘亮程当过农民,当过乡农机管理员等,是一个草根出身的作家。他的创作开始于农作之余的“业余”写作,开始只写他生活的那个村庄,有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问世。而正是这部散文集让他成为杀进文坛的一匹超级“黑马”而受人关注,被誉为“20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和“乡村哲学家”

刘亮程的文笔很漂亮,著名文学评论家李陀说,“他好像能把文字放到一条清亮透明的小河里淘洗一番,洗得每个字都干干净净,但洗净铅华的文字里又有一种厚重。捧在手里掂一掂,每个字都重得好像要脱手。”

本届茅奖刘亮程尽管得票数排在第三,但他的《本巴》被评价很高,可能是本届茅奖分量最重的作品。他以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奇特的故事:

一座叫本巴的江格尔王统治下的城邦,其中人们的生命都保持在25岁的青春状态。而故事的主角洪古尔,就像德国小说家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中的主人公奥斯卡那样,更是永远长不大。本巴同拉玛汗国交战,而拉玛汗国的国王哈日王更奇特,他根本就是个拒绝出生的人,但却能在母亲的腹中统治他的臣民,并指挥千军万马。

面对敌方统帅——一个不愿出生的婴孩这样的弱势者,江格尔王没有恃强凌弱,鉴于公平的原则,或者人道主义精神,他不愿太为难一个孕妇,就派出了那个永远长不大的洪古尔作为本国的领兵将军。最终,这个永远的小孩洪古尔成了一个民族的英雄……

总之,《本巴》是一部具有浪漫和童话色彩的作品,表现了一种”追溯逝去的人类童年,探寻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与诗性的智慧”。茅奖授奖词:

刘亮程的《本巴》,向《江格尔》致敬,在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中证明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化美美与共的活力。融史诗、童话、寓言为一体,在咏唱与讲述的交响中以飘风奔马、如梦如幻的想象展现恢宏绚烂的诗性境界。对天真童年的追念和对时间的思辨,寄托着人类返朴归真的共同向往。

第四位是孙甘露,1959年7月10日出生于中国上海。他是一个典型的“先锋派”作家。代表作有《访问梦境》《我是少年酒坛子》《时间玩偶》《信使之函》等。

孙甘露的语言很美,甚至多年以后,80后青春偶像派作家郭敬明都受他不小影响。著名作家王朔就曾高度评价过孙甘露的小说语言:

“他的书面语最精粹,就像是上帝按着他的手在写,使我们对书面语重新抱有尊敬和敬畏。”

不过也有评论家认为,孙甘露除了语言外,内容并不好,“他使写作变成一次‘反小说’的修辞游戏,他的故事既没有起源,也没有发展,当然也没有结果,叙事不过是一次语词放任自流的自律反应过程而已”。

不过他此次的获奖作品却很有内容。他的《千里江山图》是一部谍战小说。在茅盾文学奖的历史中,之前也曾有一部谍战小说获奖,就是麦家的《暗算》。

《千里江山图》以1933年设于上海的党中央机关的战略大转移为背景,描写了上海特别行动小组在实施“千里江山图计划”时,克服各种困难危险,终于把中央机关成功转移到瑞金的故事。该小说原汁原味地还原历史氛围,故事情节铺陈奇崛,并夹杂了复杂的世态人情。这也是孙甘露走出先锋而回归传统现实主义文学的一个成果。

相比之前麦家的《暗算》,孙甘露的谍战显然没有麦家的谍战情节那么曲折生动,惊心动魄,但在人物性格的塑造上,对人性的透视方面,孙甘露显然更具魅力。茅奖颁奖词:

孙甘露的《千里江山图》,是理想和英雄的风雅颂。革命者以信仰、纯真和勇气高举起冲破黑暗的火炬。对城市空间的凝视和摹写,寄寓着对江山与人民的挚爱和忠诚。叙事明暗交错、光影流转,节奏急管繁弦,在静与动的辩证中保持着沉思与抒情的舒朗开阔,为革命历史题材写作传统展开了新的艺术向度。

由于之前先锋派文学的代表人物格非、苏童和李洱等都已获得过茅奖,加上这次孙甘露的折桂,可以说中国的先锋小说这个流派已经修成了正果。

第五位获奖的是东西。这个名字比较奇怪,不过只是笔名,东西本名田代琳,广西天峨人,1966年4月出生。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耳光响亮》《后悔录》《篡改的命》,中短篇小说《没有语言的生活》《你不知道她有多美》等。

东西也拿到过包括鲁奖在内的国内各种文学奖,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曾如此评价他:“东西是一个写到东必定写到西、写到西必定是看着东的小说家。”证明东西的写作很有广度。

他本次获奖的小说《回响》似乎是一部侦破小说,讲述了女主人公冉咚咚在侦破凶杀案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丈夫私自开房的线索,于是,她既要侦破案件又要侦破感情的谜团。茅奖颁奖词:

东西的《回响》,以富于认识和表现能力的艺术形式,探索当代城市生活的精神状况。在社会与家庭双线并进的结构中,抽丝剥茧,洞幽烛微,呈露和整理人心与人性的复杂缠绕。现实与心理、幻觉与真相、困顿与救赎,冲突的对话构成灵魂的戏剧,有力地求证和确认我们生活的基石:真实、理解、爱和正义。

以上五位作家的五部作品,都是当今中国文坛的优秀之作,可以反映出中国当代作家的创作状态和水准,当然也充分体现了茅奖的分量。之所以本届茅奖受冷落,没有被广泛关注,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是,第一,受目前经济状况的影响,很多文学爱好者不得不放下书本,为生活而奔波,为生存而努力,读书这种“闲事”能放下先放下,先去挣钱养家糊口了。

其次是,受网络的冲击,许多读者都把太多的精力用来上网,比如网上聊天、玩游戏、刷淘宝、刷抖音等,真正看书的少了。当然,这也是时代之大趋势,既然网络这么发达,也就没有必要非得在书本上纠结。

不过,文学作为人类的精神食粮,也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愿大家在忙碌的同时还是关注一下文学,关注一下茅奖吧。事实上,茅奖并没有没落,相对于诺贝尔文学奖,茅奖至少有4点还是很高明的,甚至是诺奖所不及的。

(三)

茅盾文学奖的评奖规则是比较严格的,首先必须是长篇小说,而且必须在13万字以上,并非是弄篇千把字的小文章或者几十个字的一首精致的小诗就能混过去的。作品不仅要有质量,而且要有分量。你就是写得再好,即便文章达到苏轼水平,诗歌能跟李白相比,但你弄个“床前明月光”之类的小玩意想拿到茅奖的50万奖金也是万万不行的。这叫门槛,高品位的奖项必须有门槛

反观诺奖,就没有这个门槛,其获奖的作品可以是诗歌、散文等,甚至是写歌词。比如2016年诺奖得主美国人鲍勃·迪伦,他虽然也号称作家,但他首先是位歌手,是个词曲创作人,主要是写歌词的。像他这种所谓文学创作者在中国肯定上不了台面,根本拿不了奖,别说茅奖,任何一种文学奖都不可能拿到。当然,他来中国弄个音乐奖恐怕是没问题的。

第二是宁缺毋滥。茅奖四年一评,每届3到5部作品获奖,必须达到一定水准,不能凑数。比如第二届茅奖,仅有三部作品获奖,即李准的《黄河东流去》,张洁的《沉重的翅膀》和刘心武的《钟鼓楼》;第四届、第五届和第七届也都是只有4个人的4部作品获奖,不是说非得凑够5个人获奖不可。

再看诺奖,是一年一届,每年必评奖一次,“宁滥无缺”,似乎不把这点奖金发出去就不甘心似的,太过程式化,走路数,不够科学。

第三是内容的广度上,茅奖显然比较高明。比如,茅奖居然可以授予描写谍战的作品。这在诺奖是不可能的。只在乎内容,不在乎题材,这是一种胸怀,一种境界。

第四,也是最重要一点是,茅奖是以作品论,而不是以作家论的。也就是说,获奖是靠作品说话,而不是看哪个作家的名气有多大。细心的读者会发现,笔者在前面的叙述中都是说某作家的某部作品获奖,哪部小说写了什么,而不是单论那个作者如何如何牛。

这是茅奖最高明的地方。因为你若太在乎作家的名气,就会忽略他的作品。一个作家的实力还是要靠作品说话的,而不是其他。比如,某作家有什么历史地位,或者有多高的职称和级别,甚至是行政职务,当了作协或者文联的领导等等,这些都会影响到评奖的结果。而你把“人”的因素降到最低,拿作品来评选,才能真正评出优秀的东西,才能让读者读到最好的作品,也能真正起到鼓励新人创作的作用。

也正是如此,茅奖才会出现很年轻的作家获奖,比如阿来,获得茅奖时才41岁,而他的获奖作品《尘埃落定》完成时才35岁;还有上届茅奖得主徐则臣,获奖时也只有41岁。

反观诺奖,是论人不论作品。反正每年评选一次,有一个人获奖就可以了。这样就容易出现一个问题,就是看这个作家的名气。其实,诺贝尔在其遗嘱里也强调,获得文学奖有一个重要标准就是,要求获奖者要为人类做出重大贡献,要为文学作出突出贡献,而这些贡献具体指什么?实在不好把握,评委会往往就看作家的知名度了。

尽管作家的名气大多是靠作品积攒的,但往往会出现意外的情况发生。比如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尽管在二战中领导英国人民抵抗德国纳粹的入侵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一个政治人物获得文学奖是不是有点不靠谱?难道那一年(1953年)没有更优秀的作家比丘吉尔文学水平更高吗?显然不是,因此那届诺贝尔文学奖无疑是缩水的。

而改变了世界文学轨道,影响了世界无数作家,被誉为世界现代派文学鼻祖的卡夫卡,却并没有获得过诺奖。为何?恐怕也与诺奖重人气而不重作品有关。因为卡夫卡只活了41岁,其短短的一生没有积累到足够的名气。

如此看来,在某种意义上,诺贝尔文学奖就成了一个作家的“终身成就奖”。特别是近二十多年来,诺奖这种现象特别严重。每届的获奖作家大多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头,似乎只有这些一大把年纪的老头(或者老太太)才有资格用一生的名气积攒成一个大奖。而如此做法的尴尬是,一个诺奖得主甚至拿不出什么特别厉害的作品,更难对年轻作家形成鼓励作用。

所以,我们不要妄自菲薄,茅奖也没有没落,只要摆正我们的心态,把茅奖做大做强,做到世界第一也不是不可能的。当然,我们的文学整体水平还有待提高。期待拥有数千年文学史的中国文学再度辉煌于世!

(文/说历史的女人·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