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平

六岁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一个噩梦,没过多长时间又做了同样的梦。第一次的梦我妈以为我玩野了心,拍着我让我安静下来,我在梦里拼命喊叫又好像被什么卡住喉咙,所以发出呜呜的声音,这种声音像是被杀的鸭子喉咙管冒气的声音,深夜里我妈也被这种声音惊吓,她拧亮煤油灯,扶起一个如同水里捞起来的惊魂未定的孩童。等做了第二次梦,我妈觉得情况不妙,请来神婆。

神婆是我熟悉的,她会时常来我妈商店闲聊,手擎着铜质水烟壶。她能很轻易地把点烟纸吹燃,这种技巧我模仿过无数次都以失败告终,神婆大笑,叫我学她的样,撮拢嘴,憋好气,截一断急促的气去吹,纸就会着。她又吹着了,我仍旧吹不着。

神婆闲着的时候和农村的老太婆没什么两样,但她在从事她职业的时候就让人敬畏,她是能与鬼神打交道的人,她嘴里叼着烟,并喝下一大碗米酒,她的气势在吸烟喝酒中逐渐变得威猛无比。她在剪好的草纸上画符,然后杀了一只公鸡沿墙角滴血,把菜刀上的血迹揩在草纸上。她开始做法,我见她正在严肃地与一个看不见的鬼魂打交道,她一会儿轻声细语对它的遭遇寄予同情,一会儿又厉声叱责它,她甚至挥动扎着符纸的竹鞭往它身上抽去。

我确认这个鬼魂就是我梦见的那个鬼魂,它没有脑袋没有五官也没有身躯,但它却有力量,它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来顶开我家房门,而我在里面死死地抵住,门开了一条缝,鬼魂随时都能进来,这个时候我就发出了叫声。我在向我妈讲述梦境的时候,我妈听得目瞪口呆,她第一反应就是赶快请神婆。

神婆做完法事燃起爆竹,爆竹在门前点燃,整座房屋就如同音频放大器把炸响的音量放大了无数倍,我为这种声音欢欣鼓舞,希望它能延续更长时间。硝烟散去,神婆重又拿起她的铜质水烟壶,吹了几下点烟纸却没着。

我妈递给她一个红包,她放进腋窝下的口袋。她又把烟纸吹着了。她凑着烟嘴吸,烟壶里发出咕咕的水声。但她一点也不急着要走,她还在这里等点心——一碗面或一碗米粉,上面须有荷包蛋兼肉片。神婆说我以后不再做这种噩梦,然而我还是害怕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每次洗澡要去房间拿换洗衣服都是跑进去跑出来,跑进商店后面的厨房心脏还在狂跳。

我家住在一栋像城堡一样的别墅里,这是一栋地主的别墅,现在成了供销社的仓库兼宿舍,而真正住在里面的就是我们一家。房门口的天井是盐窖,一半是盐一半是渗出的盐水,盐水上飘浮着店员放置的鸭蛋。一楼众多房间堆放肥料和农药,楼上摆放的是农具。

地主廖美安曾经是我出生地最富有的地主,他不仅拥有城堡式的别墅,还有无数的田地。所以他应该被枪毙。神婆聊天的时候总是津津乐道讲这个故事,经过她的加工,一次比一次讲得生动,她会忘了右手燃着的捻纸,任由它燃烧,这种燃烧与商店门口挂着的吱吱燃烧纱罩的汽灯相映成趣。故事让黑夜更加幽深,飞蛾绕着汽灯发出不断撞击的声音。我的脑子里一遍遍修正充实神婆讲述的故事,让这个故事在某一个节点演绎成惊魂的梦境。

她说,廖氏(她避讳说出死者的名字)枪毙那天穿的是青色长袍,虽然在这个季节有点不合时宜。又因为穿着长袍所以显得比平时高大。他的双臂被反绑,以至他的身子总是往前倾,背上插着纸牌,上面写一竖毛笔字,名字上面有一个醒目的红色交叉。两边押解的武装人员,各摁住他的肩膀往前走,他的眼光扫过围观的群众,他们在他的眼神中停止了骚动,甚至抱在手中因拥挤而啼哭的婴孩也停止了哭闹,有些与他相识的人在目光相触的时候显得有点难为情。他们抱着对活与死瞬间转换的好奇,甚至流露出观赏痛苦的优越感。站在前面的人明明听到地主说了一句:“莫挤嘞。”

“他是个好人。”神婆点着她的烟,咕咕地长吸一口,收进肺里的烟从两个鼻孔排出来,像两条扭动的蜈蚣。“他的脾气好,说话也轻声细语,从不打骂长工,唉,他不该去投机倒把。”

神婆在描述地主走南闯北贩丝倒茶肯定是带有虚构的成份,但地主确实是发财了,不然他怎么建屋购地!我家居住的那栋别墅一层全是麻石砌成,一块麻石一丈长半米厚。石缝间长起一层白白的“硝”,把它刮起来放到火上烧,会滋滋作响。我想像不出别墅建成后装饰得如何富丽堂皇,但繁弦急管、门庭若市应该是常有的场景。

枪响之后,地主变成了一条蛇,很多人都看到那条蛇,神婆言之凿凿。蛇是青色的跟地主临走时穿的长袍是一样的颜色,人倒下了蛇就钻出来爬到松树上去了,这条蛇还认得回家的路。我妈阻止了神婆往下说。听众被神婆调动起紧张情绪,连忙往身下探望,生怕走出一条蛇来。我确信蛇是回过它的家,我有几次听到楼上老鼠撕咬惨叫的声音,蛇是老鼠的天敌,何况它是一只成精了的蛇。

(未完待续)

摄影吕建民(路开文化)

谢平,江西广昌人,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现居广昌。教育系统工作,散文作品见《厦门文学》《厦门日报》等期(报)刊,赣州路开文化文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