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七年之久的“安史之乱”给唐朝统治者上了极其重要的一课：藩镇割据势力过于强大，对中央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这一教训给唐朝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参与平安史之乱的大将基本都没有好下场。

安史之乱路线图

屡次打败叛军的来瑱遭佞臣诬陷被赐死；一家46人死于国难的仆固怀恩，同样被奸臣陷害，不得不谋反，最终病死鸣沙城；

被称为“中兴战功推为第一”的李光弼，难忍皇帝百般猜疑，忧惧而亡。

郭子仪成为唯一的幸存者，《新唐书》赞之曰：“完名高节”“福禄永终”。郭子仪得以寿终正寝，自然不是因为唐皇格外开恩，也不是因为他后续主动成长为佞臣。

为保全自己和郭氏满门，郭子仪将忍功修炼得不下于自己的战功。与他比起来，倡导唾面自干的娄师德也要甘拜下风。

一、忍得君王猜忌，郭子仪主动交权

唐肃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肃宗命郭子仪、李光弼二人领朔方军收复两京。这边还要倚重这两元大将，另一边肃宗已经开始担心不已：“若克两京，平四海，无官以赏之，奈何？”

唐肃宗画像

彼时郭子仪和李光弼都已官至宰相，此后肃宗再有赏赐就只能“进爵”而很难“加官”了。

一个刚刚经历边镇叛乱的皇帝，不得不再扶持一股极其强大的边镇军事力量来对抗叛军，他的心理必然是十分复杂的。

既有了防备之心，肃宗的行动就变得十分迅速。他甚至没有等到“俟天下既平”之后再行处置，而是从根本下手，尽量不让领兵大将立下皇帝难赏的高功，且有错必重罚。

郭子仪

以郭子仪为例。公元759年三月，唐军与叛军在相州大战，因天气忽然大变（疑似沙尘暴），近在咫尺都无法视人，两军各弃辎重而退。

这实际上并不能算唐军溃败，郭子仪在此战中也并非统帅。但是，在奸臣鱼朝恩的谗言和肃宗的怀疑下，郭子仪还是被剥夺了兵权。

唐代宗即位后，宦官程元振以担心老将难控制为由，再度将郭子仪从副元帅之位上罢免。代宗给了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一个肃宗山陵使的职位，让他督建前代皇帝的皇陵去了。

李光弼画像

在安史之乱中出生入死的将领们，都可以说有挽救唐王朝于既倾的社稷之臣。他们立下如此大功，却遭到两代皇帝百般猜忌，心中难免有不平。来瑱、仆固怀恩、李光弼皆丧命于此。

仆固怀恩画像

屡次三番被贬的郭子仪却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表忠心。

被代宗免去副元帅之职后，郭子仪整理出唐肃宗给自己的一千余诏敕，上表自陈忠心：“累蒙国恩, 猥厕朝列”、“臣本愚浅, 言多诋直”……

千余诏敕记载着他的累累战功，上表自陈则将自己贬低到了极致，将皇帝吹捧到了“天”的高度，以此证明郭子仪对大唐、对历代唐皇的忠诚。

唐代宗

代宗显然被郭子仪取悦了，也可能是被感动到了。终其一朝，代宗将除郭子仪外的大将贬的贬，杀的杀，只有郭子仪一个人活了下来。不仅如此，唐代宗还与他结为儿女亲家，尽力笼络。

二、忍得权臣构陷，鱼朝恩挑衅失败

功高不仅震主，更会让朝廷中的小人妒忌不已。前文提到的奸臣鱼朝恩就是经常构陷郭子仪的人之一。

鱼朝恩是肃宗身边自小侍奉的宦官，深得肃宗信任。他的出现算是唐朝中晚期宦官乱政的之始。

鱼朝恩画像

李、郭二人率军平安史之乱时，鱼朝恩被肃宗派到军队中。

因为他经常反对李光弼的决策，致使军队管理混乱，士卒们不知道该听谁而无法协同作战，从而在与史思明的交战中屡屡失利。

因嫉妒郭子仪军功，他在肃宗面前将相州之战的失败完全归咎于郭子仪，致使郭子仪被免职。

大历二年（公元767年），郭子仪平华州节度使周智光反叛后还朝。

鱼朝恩与宰相元载等人共出三十万钱在郭家设宴，他又单独出“罗锦两百匹，为子仪缠头之费”。算是做出了一副同僚之间和睦的样子。

郭子仪出征图

然而，仅仅几个月后，郭子仪父亲的墓穴就被盗，朝廷还迟迟没有抓到这个盗墓贼。按说国家大将的祖坟受扰，这应该是司法机关手中的头等大案了，怎会抓不到人？

除非这伙盗墓贼背后另有人庇护。于是，时人都传称是鱼朝恩指使人干的。

以古人的家国崇拜思想，父亲之墓被盗掘是非常不吉利，也是非常挑衅的事情，常人必定要追究到底，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哪怕最后真的没有结果，对于心中最为怀疑之人，也一定会与之反目成仇。

郭子仪画像

郭子仪心中未必不知是谁所做，更清楚地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做。一旦郭子仪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势彻查此事，必然会引得皇帝不喜。

于是，郭子仪忍下了这羞辱与挑衅，反而在代总面前哭诉称：“此臣不忠不孝，上获天谴”。将一场“人祸”硬是归结于“天谴”，郭子仪以自己受辱为代价，圆滑地处理了此事。

这不仅仅是他为人宽容，不愿意深究，更是他向朝廷表忠心，表达自己将“忠”放在“孝”之前的态度。

凭借将自己置于极其卑微的地位，郭子仪化解了鱼朝恩这次居心叵测、手段极其低劣的构陷。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挑衅郭子仪也不会得到回应，或许是也为自己对待这位老将军屡次三番的构陷感到愧疚，鱼朝恩主动释放了改善关系的信号：大历四年一月，他请郭子仪到自己家中的章敬寺中赴宴。

章敬寺

这寺庙原本是代总赐给鱼朝恩的一座庄园，被鱼朝恩以“资章敬太后冥福”为名改成了寺庙，改建后“穷壮极丽，尽都市之财不足用”。

一名宿敌，邀请郭子仪去他家、他修建的寺庙中赴宴，怎么看都是“鸿门宴”。偏偏郭子仪敢去，而且只带了少数家仆前去。

郭子仪的坦荡再次令鱼朝恩分外感慨，他当场“呜咽雪涕”，此后再不与郭子仪为敌。

三、忍得熏心权欲，郭令公慧眼识小人

郭子仪忠心对上，宽厚对同僚，就连对官位极低的小官都能够笑脸相迎，绝不得罪人。

晚年的郭子仪战功是板上钉钉的当世第一人，其子为驸马，他也可以称得上皇亲国戚。按说如此权势之下，生出些骄纵的心也是有的。

哪怕对皇帝无限忠诚，对皇帝身边的宦官有所忌惮，对普通的臣僚也完全不必假以辞色。

晚年郭子仪

郭子仪在这一项上再度异于常人。他晚年虽作出一副穷奢极欲之像，向皇帝表明自己没有非分之想，只想安度晚年；但在精神上依然保持高度警惕，对朝中的人和事了如指掌，并且对待任何一个官员都保持一定程度的尊敬。

对卢杞的态度是郭子仪为人谨慎最好的体现，这份谨慎让郭子仪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又一次凭借自己的经验和智慧避免了被佞臣构陷的结局。

郭子仪像

郭子仪患病期间，朝臣纷纷来拜访，其中有一个人名叫卢杞。彼时卢杞在朝中声名刚起，却不是什么好名声：他长得十分丑陋，面色暗淡，常有人看到他的面貌便忍不住失笑。

若是此人有才华便罢了，可惜他并没有大才，只是口才出众，十分会讨皇帝欢心。

此时卢杞的地位远远比不上郭子仪，他前来拜访，能够见到郭子仪就不错了。

郭子仪不仅没将这个小官拒之门外，反而摆出了非常郑重的架势，将自己的妻妾全部赶回了自己的房间，不准她们出来。

卢杞走后，身边人便十分困惑地问道：

“你之前待客的时候，从不忌讳妻妾在座。为什么卢杞来了要把她们都赶出去呢？”

此时便显示出郭子仪非同一般的心细和政治智慧。他表示，卢杞相貌太过丑陋，女人们见到他难免会笑话他。

这个卢杞又不是什么坦荡的人，必定会将此事记在心里。将来他一朝得势，就会对郭家不利。

卢杞画像

在当朝第一人的权势下，郭子仪没有被权力冲昏头脑，依然保持着一双慧眼和一颗剔透的心。

他先是料准了家中妻妾的反应：“妇人见之必笑”，于是为顾及卢杞的面子，将妻妾全都赶出去；又看准了卢杞的性格，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更难得的是，郭子仪料定这样的小人会得皇帝重用。

果不出郭子仪所料，卢杞之后一路青云直上，于唐建中二年（公元781年）成为唐德宗的御史大夫。

在这个位置上，他连续诬陷了杨炎、严郢、张镒忠等多位良臣，党同伐异，将朝廷搞得混乱不已。就连颜真卿都是死于他手中。

颜真卿

偏偏唐德宗早年十分信任他，朝政、军事、官员任免上都很听从他的意见，致使忠臣良将死伤无数。

而且此人有时并不因为政治原因而排挤良臣，单单因为自己厌恶，或嫉妒对方才能便会下手。倘若郭家当年真的因一时疏忽得罪了卢杞，恐怕全族要为此付出不小的代价。

结语

唐朝中后期，皇帝对朝政的控制能力大不如前，宦官、奸臣当道的情况越来越多。

尽管自唐肃宗之后的历代皇帝都努力想要将军权握在自己手里，却找错了重点，只对地方势力的一两个代表人物下手，而不根除在当地盘根错节的军阀割据。

使得大将死伤无数，却无法有效遏制地方节度使坐大。

唐末地方藩镇

无数名臣良将在皇帝错误的方针以及朝中小人的佞言下白白丧失了性命，郭子仪成为唯一“福禄寿考”俱全的人。

他一生历经三朝皇帝，肃宗、代宗既忌惮他，又不得不重用他；德宗释其兵权，仅给尊号，郭子仪从没有表示过不遵从皇帝的命令。正是这份彻头彻尾的忠心，让他得信于皇帝。

而另一方面，他又从不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而是奉行“宽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鱼朝恩，对卢杞这两位大奸臣，他没有像大多数名臣一样与之势同水火，恨不得除之以清君侧，而是选择尽量和睦共处。为此，他忍受了不少委屈和羞辱。

但正是因为对上、对中、对下都有一份非凡的忍耐力，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不得罪小人，郭子仪才能在王朝中晚期的宦海沉浮多年，依然能得到一个善终的结果。

这份心气与定力，在历史上是非常难得的。正如杜牧所说：“直是超然五湖客，未如始终郭汾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