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无奈的,是自己人的误解与伤害
这时的晏殊,已经年过半百,知天命之年。
然而,大宋官场的斗争,永远都存在不可知、不可测的风险。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你哪怕就在家中坐,锅也会从天上来。
新一轮的斗争,是围绕变法改革进行的。
此时的大宋,外表看起来太平繁华,内部却已经面临着深刻的危机。
外部继续有强敌虎视眈眈,而内部农民起义和兵变在各地相继爆发以,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三冗”(冗官、冗兵、冗费)等问题,已经把帝国拖向危机深渊。
作为宰相,作为主管国库财政的三司使,晏殊对此自然有着极其深刻的认识。
终于熬到亲自执政的宋仁宗赵祯,决心振作起来,改变皇朝的这种危机局面。
庆历三年(1043年),赵祯授范仲淹为参知政事,又擢拔欧阳修、余靖、王素和蔡襄为谏官(人称“四谏”),锐意进取,推行十个方面的变法改革,史称“庆历新政”。
任何的改革问题,其实说到底都是人事问题、政治问题。
改革势必触及许多人的既得利益。大宋朝堂上,更加激烈的斗争就此展开。
赵祯对晏殊寄予厚望。提拔他担任宰相,本来就有期待他能运用自己的声望支持变法改革的用意。
此时,牵头搞改革的范仲淹,不仅是当年由晏殊亲自推荐的人,而且官拜参知政事即副宰相,相当于宰相晏殊的副手。
其他的改革主要参与者,富弼是晏殊的女婿,韩琦和欧阳修是晏殊的学生。
可以说,这个改革小组,根本就是他晏殊的班底。晏殊作为宰相,作为他们最敬仰的长官、老师,理应会旗帜鲜明地支持他们。
然而,素有“刚正”之名、性格很急有话直说的晏殊,再次沉默了。
就像面对之前范仲淹和吕夷简的斗争不发一言那样,这次,对于皇帝亲自推动、范仲淹等他的学生们轰轰烈烈开展的新政,晏殊也很少表示明白的态度。
其实,此时对改革保持沉默的,还有另一位素以正直无私著称、同样也在相位的老臣章得象。他对于范仲淹等人热火朝天的变法改革举措,开始也是同样地不发一言。
两位朝廷重臣的态度如此不约而同,其实是很耐人寻味的。
他们都知道,相比起在前台的范仲淹等人,这次变法改革的真正推动者,其实是皇帝赵祯。
赵祯虽然贵为皇帝,其实何尝不是个可怜人呢?生下来就被蒙在鼓里,与自己的亲生母亲近在眼前却无法相认。即位后,太后刘娥垂帘听政,赵祯不仅没有办法行使自己的权力,而且随时都可能触怒刘娥而遭遇祸患。
现在,总算是刘娥死了,意图独揽朝政的吕夷简走了,赵祯想要振作起来,推行变法,既是为了挽救危机深重的大宋,又何尝不是想证明一次自己?
两位老臣,都在体谅君心!
他们的沉默态度,却遭到了巨大的压力。章得象由于对新政既不表示反对也不肯积极支持,屡屡遭到御史的弹劾。
晏殊也在遭遇着自己学生们的误解。比如,欧阳修后来就写诗说他: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
然而,尽管都是沉默,但晏殊和章得象的真实态度,其实是完全不同的。
章得象曾对张方平讲过他对新政的评价:“得象每见小跳踯戏剧,不可诃止,俟其抵触墙壁自退耳。方锐于跳踯时,其势难遏也。”
在他眼里,范仲淹等一班变法新贵,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他预见到他们会自己撞墙。
再到后来,当变法改革直接触及到了自己的职权,章得象也会明确表示反对态度。
新政中有一条是让宰臣分领政务,所调“事有利害者,并从辅臣予夺。事体大者,二府佥议奏裁”。
当时参知政事范仲淹领刑法,参知政事贾昌朝领农事。
身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实际担任宰相的章得象,就此明确表示反对。笑话,你们这样改,改到老夫的职权了!
再往后来,章得象亲自出手。他联合台谏官员,攻击范仲淹、欧阳修等人是“朋党”,说他们“欺罔擅权”“怀奸不忠”。
“朋党”,始终是皇帝最担心的事情。章得象一出手,就志在必杀,直击要害。
与章得象在沉默中观望、等待机会再出手反对新政不同,晏殊其实是在沉默中观察、默默地为自己的学生、女婿推行的变法新政保驾护航。
他不能够过于激进地支持已经很激进的新政。因为,基于范仲淹等人与他的密切关系,这只会坐实他和范仲淹等改革派的“朋党”之疑,而这将严重动摇宋仁宗赵祯支持范仲淹等人的意志。
他不表态支持,甚至有意对一些本身已经严重触及许多权贵利益、足够激进的新政措施予以拖延,这样才能帮助范仲淹等人行稳致远,也洗脱“朋党”的嫌疑。
他不能倒下。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范仲淹等人的最大支持。
很难想象,处于当前境地的晏殊,还有比沉默更好的应对方法。
然而,政治斗争是无情的。即使是保持沉默,晏殊也还是未能完全避免受到牵连。
最大的暗箭,居然是来自革新派这边的阵营,来自晏殊自己栽培和推荐的人。
作为革新派中的重炮手,欧阳修不止一次公开对晏殊表示不满。
甚至,在一次晏殊亲自设宴招待众人的时候,欧阳修竟然当场写一首《晏太尉西园贺雪歌》长诗,其中有“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等句,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欧阳修甚至还有说得更直白的话,评价恩师晏殊说:“晏公小词最佳,诗次之,文又次于诗,其为人又次于文也。”直接说晏殊做人不行。
革新派容易犯的一个重要错误,就是在激进的改革变法中,往往分不清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真正的敌人,而且往往树敌过多。
仅仅一年之后,范仲淹等人主导的这次新政运动,就走向失败了。
失败的标志,就是在政敌阵营的强烈反对下,宋仁宗开始对范仲淹等人是否在搞“朋党”产生了质疑,对新政也因此产生了动摇。
枢密使夏竦利用学者石介写的一首歌颂范仲淹等人的诗,加以篡改,诬陷范仲淹等人不仅结成朋党,而且还有仿效西汉的霍光废掉当时的皇帝(昌邑王)另立新皇帝(宣帝)的意图,试图陷范仲淹、富弼、石介等于大逆不道之罪。
从庆历四年末开始,范仲淹、富弼、韩琦、杜衍等新政的主力人物们,相继被罢官离京,标志着这次改革运动的彻底失败。
欧阳修被罢职贬谪到地方去时,有谏官曾经为他辩护。
这一次,晏殊罕见地对自己的学生下了重手。他明确反对谏官的意见,支持把欧阳修赶出朝廷,出为河北都转运使。
孩子们,我得保住自己,留在朝廷,今后才能给你们保留一线生机啊。
然而,晏殊的这一行为,成为了已经遭遇重挫的革新派们发泄不满的宣泄口。
谏臣孙甫、蔡襄对他进行弹劾,罪状包括在谏官反对欧阳修出为河北都转运使时故意不许、调动官兵来修自己的府邸以及对西夏过于软弱等,还可能有李宸妃墓志的旧账及八王赵元俨临终前对仁宗说晏殊“名在图谶”等因素。
李宸妃的事情,再次揭开了宋仁宗赵祯的伤疤。旧事重提的厉害之处是,让宋仁宗再次怀疑,被父亲宋真宗视为最诚实、最老实的晏殊,真的有那么诚实、老实吗?
晏殊再次被罢免宰相职务,被挤出朝廷,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出知颍州。
后又以礼部尚书、刑部尚书相继知陈州、许州等地。
再以户部尚书、观文殿大学士出任永兴军(今陕西西安)节度使,充任一路都部署、安抚使。
再调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转拜兵部尚书。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是个老人。在这么多地方辗转奔波,光是旅途中的劳顿,就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不过,毕竟是先皇留下的辅佐之臣、宋仁宗在太子官邸时的老师和助手。尽管把晏殊贬谪到了地方任职,但是,朝廷还是给了他很高的待遇。
晏殊的勋阶,进至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封临淄公(食邑一万二千户,实封食邑三千七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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