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三二一,爸妈领我上街里,买书包,买铅笔,到了学校考第一”,这是青岛解放前后街上很流行的孩子们的童谣。

当时所说的街里是指中山路、前海沿栈桥一带,上街里对于我们这些住在仲家洼、东镇的孩子们来说,就相当于农村留守儿童进城一样,不过一年也去不了一两趟。

胶州路旧影

那个年代到街里,家境一般的人都是步行。沿着台东一路走,过了辽宁路就是热河路。热河路是一个上坡,有五百多米,坡度比较陡,人们走到半截腰就要歇一歇。拉车的却不能停,必须一鼓作气拉上去,好在路边有专门帮着推车的,推一趟有几分钱。

中山路、胶州路旧影

热河路顶端就是胶州路,路口是市立医院。胶州路是下坡,人们很轻松地便走到头的丁字路口,面前南北向的路就是中山路。

劈柴院旧影

到了中山路先逛劈柴院。从一个大门洞进去就是劈柴院,院里有许多多胡同,胡同里有许多里院。这里家家都是商铺,客流熙熙攘攘。劈柴院以餐饮为主,尤其到了中午,饭铺家家爆棚。

市场三路、堂邑路旧影

逛完劈柴院,再去大窑沟。路过中山路北端的邮电局,就是市场三路。这条路上全是卖衣服、布料、和鞋袜的。记得我八岁那年的秋天,母亲领我来这里买东西,左挑右选买了一身黑色咔叽布的学生装。秋天买的这身衣服一直舍不得穿,到了春节才拿出来,罩在棉袄上,结果外衣短,棉袄长。母亲又把棉袄下摆改了一下,这才穿着过年。

当时我们家在南仲家洼,住在这里的人们家境都不是很富裕,街坊邻居的孩子们看了都非常羡慕。

青岛马车票

上街里对我们家来讲,也是一年当中偶尔为之的大事情。我们家从南仲家洼搬到台东棋盘街以后,记得是一个礼拜天,父亲、母亲和我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大早就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我们先到东镇邮电局附近的姜沟路路口,这里是当时仅有的公共交通工具马车站。马车分一匹马和两匹马,一匹马的马车便宜,两匹马的马车贵。

青岛营运马车旧影

我们乘坐的是一匹马的马车,马车是敞篷的,两个座对着,一边可以坐两人。我是个孩子,挤在父亲和母亲中间。

车夫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黑黢黢的大方脸,没有笑模样,就像有人欠他钱不还似的。马车要等人坐满才走,过了好一会儿功夫,一对中年男女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坐了上来,马车这才上路。

车夫的驾座要比客人的座位高出一截,这可能是坐的高,看得远,可以及时掌握路况的缘故吧。车夫不时地挥舞着鞭子,鞭子不抽在马的身上,在空中打个响儿,发出啪啪的声音。鞭子在左边响,马就往右边走;鞭子在右边响,马就往左边走。马蹄钉上铁掌,在路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同鞭子声一起形成了马路上的交响乐。马屁股后面挂着兜兜,是用来收集马粪的。

辽宁路旧影

马车不一会就来到辽宁路,辽宁路是一条商业街,一排排二层日式建筑,临街几乎全是商铺。许多商铺门前摆放着木板,木板上画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宣传画。也有的商铺用大喇叭招揽生意,播放的歌曲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走过辽宁路就到了需要上坡的热河路,马拉着车在车夫的吆喝下吃力地向前爬行,来到无棣路路口,这匹可怜的老马前蹄一滑,双腿跪地,死活不起来了。车夫下车,把车上的人招呼下来,费力地拽起了马。车夫要乘客下车步行,赶着空车上坡。父亲同车夫交涉,母亲是小脚,行动不方便,要还在车上呆着。车夫思量了半天,勉强同意了。

走上热河路,到了市里医院门前,乘客们又上了车。因为胶州路是下坡,马车走得很快,车夫不时地拉一拉缰绳,口中发出“吁——!”的声音,让马放慢脚步。

中山路旧影

到了终点站中山路,对面的乘客因为步行了一段路没有把车费交足,我们则是如数给了车钱。

事后父亲说,拉车的马是从国民党兵那里买的,是在军队里拉大炮被淘汰的老马。赶车的也不容易,不必计较这点车钱。

后来我考入公立中学青岛四中,我的生活轨迹离着街里更近一步了。青岛四中在位于小鲍岛的德平路上,我每天从台东步行前来上学。当时朝鲜战场激战正酣,在我上学和放学的路上经常遇见带宣传牌的马车,这是胜利电影院的电影广告宣传车,宣传志愿军战士在朝鲜战场上的英雄事迹。那时没有大光明电影院,要去正规电影院,最近的就是位于吉林路上胜利电影院。当时上映的电影大多是抗美援朝战争纪录片,我第一次来胜利电影院看的电影《乌鸦与麻雀》、《青青河边草》两部故事片,是还没有出嫁的三姐带我来看的。

馆陶路旧影

初中的第二年,我们被分配在位于馆陶路的青岛十中就读,这时我天天“上街里”了。

那时“上街里”是一件很“展样”的事情,“展样”是青岛的俚语,大致是炫耀的意思。去上街里,或者上街里回来,不但小孩对同伴们“展样”,就连大人们也会对别人“展扬”。

我每天去街里上学,确实值得“展样”!

青岛火车站旧影

初中毕业我考入青岛一中,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路过“街里”。父亲把他骑着上下班的二手自行车给了我,我骑着自行车上学,却避开繁华的中山路,从比较僻静的北京路过火车站,然后就到了位于单县路的学校。上学的路上最打怵的就是热河路上坡,要下车推着走。有时为了赶时间,要推着自行车一路小跑,到了坡顶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记得一天上学时,走到半路天上突然下起雨来。到了热河路,我来推着自行车往前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喊我:“蒋继国!”

小鲍岛旧影

我擦净蒙在眼镜的雨水,看到马路对面是我的初中同学,在四中读书时我们前后桌。他身上披着一块雨布,手里拿着一块雨布挥舞着朝我跑来。当时一般的家庭买不起雨衣和雨伞,都是准备一块油布,下雨天出门挡水用。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绳子,绳子一头拴着铁钩,这是帮拉车“上崖(沿儿)”的工具。他把一块雨布给我披上,也不等帮着拉车的活了,陪着我沿热河路走了上去。他知道我在一中读高中,就羡慕和无奈地说起了他的酸楚:“初二下半学期我就退学了,家里穷供不起呀!”

青岛拉沿旧影

他家里姊妹多,他是老大,退学后在街道一个工厂上班,业余时间在这帮人拉车,挣点小钱补贴家用。他告诉我,他在这里经常看到我,因为今天下雨要给我雨布才喊住了我。一路上都是他在说,我在听。走到胶州路该话别了,我骑车走出很远,回头看到他还站在那目送我。这个场景在我心里至今挥之不去……!

中山路旧影

后来我考入山东大学历史系,校址就是鱼山路上海洋大学,这时“上街里”走的是另一条途径。沿大学路到海边,散步在太平路上,看着海中的小青岛和栈桥,偶尔驻足在路边的洋楼前,不觉间走到中山路。看着中山路熙熙攘攘“上街里”的人们,好像我就是街里人,“上街里”的人在我的眼里俨然是一道风景线。

青岛一中旧影

1997年我从省城回到青岛一中,参加高中毕业四十周年师生聚会。阔别了四十年,大家有说不完的话。我的一个同学没有参加聚会,我们当时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一起去他家看看。

他家住在热河路和无棣路路口,是我从家里到学校的必经之路,我经常到他的家里去。高家的房子是一个二层楼的里院,是当年资本家才能住的房子。

中山路南端旧影(逄淑才收藏老照片)

我们特意沿着海边走到中山路,然后从中山路到胶州路去他家。再一次来到“街里”,“街里”感觉变化很大,没有当年那种亲切熟悉的感觉。

来到我的这个同学家里,出来迎我们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嫚。小嫚用一口典型的青岛话怯生生地说:“俺爷爷不在家,他去看车子去了,晚上才回来。”

“小朋友,我们是你爷爷的同学,来看看你爷爷,你带我们去找你爷爷,好吗?”我用还没有变的乡音慢声细语地说。可能是我穿了一身警服的缘故,小嫚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青岛医学院旧影

小姑娘带着我们来到黄台路上的青岛医学院门前,我的这个同学正坐在板凳上喝水,听到孙女喊他的声音,急忙站起身来,放下手中的搪瓷缸子,从几排自行车后面,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们身前。他的头发已经花白,挨个抓住我们的臂膀使劲摇晃。抓住我的手的时候骂了句:“我操!你怎么混了这么身衣服?”

我们都哈哈大笑。

“你这个家伙,怎么上午没有返校参加同学聚会?”

“我干这个活没人替班,再说我现在混的这个熊样,那还有脸见人!”他很是自卑。

然后又自我解嘲道:“上学的时候咱们几个最要好,你们来看我,我们又见面了,这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我们一起站着聊了很长时间,中间断断续续有前来提车或存车的人,可是打不断我们的话题,同学的情谊是永恒的。

街里老商铺旧影

我的这个同学家以前是在“街里”开商行的,祖籍是潍坊。解放以后社会主义改造实行公私合营,他的父亲在店里当店员,还吃着定息。1957年搞起了“反右”运动,1958年又进行了“反右”补课,他的父亲被打成右派,成为当时所谓的牛鬼蛇神,全家被扫地出门遣返原籍。文革结束后,他家落实政策,他的父亲已经在老家去世,他和母亲一起回城,同时还带回来一个农村户籍的媳妇和儿子。

又过去了几十年,听说青岛在恢复老街里的建设,“上街里”有着说不完的故事,但愿这些故事的延续会越来越好!

2024年1月13日于泉城济南

作者:蒋同,男,1939年出生,青岛人,原山东警察学院教授,现退休生活在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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