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武锅早市

“梦时代后面还有早市？”

同事发来一条蛮热闹的视频，武商梦时代背后一条隐秘早市横空出世。

霉豆腐、稀饭、红薯片、小发糕、米粑、剁馍、春卷、蜂蜜面包等老武汉小吃轮番上阵，热干面、牛肉粉、水饺、炸物、豆丝饼等经典过早热气升腾。菜场叫卖声不断，一张张流连的脸穿梭其间。

在武汉，过早丰盛从来不算什么稀奇，稀奇的是网友居然把这里叫做“武锅早市”。

武锅不是早就拆了？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我。

定位到石牌岭的佳哥手作，站在马路旁，一面是崭新的金色商业大盒子，一面是烟火喧嚣的破旧老街，像言情小说里霸道总裁遇到返璞归真的朝气女主一样，金色大盒子和“武锅早市”一左一右，相顾无言，但你晓得他们总会摩擦出火花，令武昌人脉搏跳动。

这条路叫武锅路，正对梦时代东南门。跟着提菜的爹爹婆婆拐进去，无数根交错的电线割开了天空，也隔开了旁边国内最大的单体购物中心，进入另一番狭小天地。

道上的摊子铺子车子挨在一起，挤出来一个菜场、过早街和生活区，人行道铺满了水果、干果零食，还有挂起来售卖的衣物、拖把，五颜六色，稀奇古怪。

走个路的功夫，眼睛既要看路躲避物障，又要挑选感兴趣的商品，忙不过来。好在路不长，5分钟就能逛完。我蛮确定，眼前光景就是视频里的“武锅早市”了。

有两个爹爹在下象棋，我插了句：“这里是不是武锅啊？”他们头都没抬，“这哪是武锅咧，这是石牌岭。”

卖腐乳的车子前面挤满了人。毛绒绒的腐乳像刚晒过的被子，干净蓬松，一层叠着一层，想顺手rua过去。

这玩意我在网上刷过好多次，制作过程很解压：像画五子棋的棋盘一样，阿姨把连在一起的腐乳云朵划成一块块的小格子倒入盆中，再加入白酒、盐、辣椒粉摇晃均匀，既是调味，也能防止腐烂。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

“你密封放一个星期，然后倒香油泡着，可以吃一年。”隔壁站着的叔叔阿姨怕我不会，一人一句开始教学。“每回吃的时候拿个干净筷子夹一块出来，不然容易坏。”“比超市里面卖的好吃多了，没有防腐剂几新鲜咧。”“我屋里妈每回吃饭都要搞一个当菜吃。”

阿姨每年冬至左右出摊，卖到快过年就不搞了。“我周二、周六在这边，周三、周五要去汉口火车站卖。”夏天做腌菜，冬天卖腐乳，季节限定，做四休三，还是快闪店，不得不说，时间管理大师，商业头脑精英。

天天热干面在武锅路上开了二十多年，是当之无愧的扛把子。他屋里热干面只要四块五一碗。“我是急性子。”老板娘说，“每天只想快点把面卖完，涨价了到时候来吃面的人少了我心里慌不过。”

一有客人吃完，老板娘就会跑过去把桌子收了，空碗停留不会超过一分钟。我本来想把面端手上吃，一展武汉人雄风，她火急火燎就摆好凳子招呼我坐下来。“小姑娘你坐好吃。”确实蛮急。好在急性子也能出细活，热干面的口味得到了我司摄影师兼热干面测评大神阿宽的好评。

“本来不想来的，但是经过附近还是想来吃一碗。”一个姑娘大咧咧地走过来，迫不及待对着老板娘宣布了自己的喜讯：“我怀孕了，刚测的。是不是因为天天吃你屋里热干面啊，碱吃多了，吃着吃着就怀了。”

说完俩人一起笑起来，老板娘说：“蛮多小伢都是从读书就在我屋里吃热干面，一直到结婚生伢，又带着伢来吃。”

习惯了碳水加碳水的老武汉人，吃热干面会习惯性搭配附近的炸物。在武锅早市，热干面的CP是豆丝饼。煎豆丝饼的姐姐，动作熟练，还以为做了蛮多年，一问她羞得笑起来，“刚来三个月。我自己平时就喜欢在屋里做豆丝，大家都说好吃，让我来开个摊子。”煎出来的饼皮金黄酥脆，里面包了藕丁，绿豆味蛮香。

别看这条街短，吃的东西倒是比一般过早的巷子多得多。房县黄酒、孝感米酒列一排摆上马路边的桌子，有个奶奶头发都白光了还在干果袋子里挑瓜子嗑，身体和牙口一样硬朗。

很久没见过的老式蜂蜜面包，又一次杀出江湖，我喜欢把它捏瘪了吃，像压缩饼干。

有个爹爹摆摊蛮花心，卖的东西从老花镜、鞋垫、钥匙扣到皮带，应有尽有。

在武锅路逛街，不晓得怎么逛出了一种要开席的感觉，路边的东西挑挑拣拣试吃两口，像是就饱了。

“这里不是武锅社区。”跟我一起买霉腐乳的阿姨介绍：“我们一般叫这一块‘八层楼’。”

四十年前，为了修建陆总，洪山村的居民迁居到石牌岭一栋八层楼的房子，从此“八层楼”就成了新住所的代称。不过它还有个更官方的名字，叫“武锅东社区”。名字这么像，安能辨你是雌雄啊。

既然在武锅路，又位于武锅东社区内，那“武锅早市”的叫法好像也没毛病。

“鬼款，这里才不是武锅早市，武锅早拆了。”坐楼下聊天的几个叔叔阿姨头直摆，他们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那才是老武锅社区，变梦时代了。”

“武锅东是武锅东，以前属于石牌岭，后来又归到中南路。”叔叔轻笑了一下，“我们是小澳门，自治区，谁都管不了。”

与其说武锅东是个社区，又不如说更像个过道，以前连接武锅宿舍和武锅，现在连接梦时代和百瑞景，横七竖八的，怎么穿都能五分钟抵达繁华街区。

武锅，原指1953年建成的武汉锅炉厂（现为武汉锅炉股份有限公司），是建国后继上海锅炉厂、哈尔滨锅炉厂之后建成的全国第三个大型锅炉厂。与武钢、武船、武重并称为四大武字头企业，顶起“武汉制造”一片天。

上世纪的武汉，武锅就是牛逼的代名词，以武锅为中心建立起来的宿舍和生活区，像个小城市，什么都有，尤其是美食。那是“武锅早市”一代目，打响头炮的有邓师傅的武锅豆皮、刘记的牛肉包、罗女士的花园热干面以及余爹爹的锅贴饺。

2009年，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厂子搬迁至东湖高新区，武锅旧址化身百瑞景中央生活区，唯一保留下来的是编号403的双层车间， 打造成了文青们蛮爱去的403国际艺术中心，上大学那会儿去看过一场话剧，在厂里跟锅炉合了张照。后来不晚InTime过来了，这里又成了武昌人爱去的livehouse。白天叔叔阿姨们在门口转圈跳舞，晚上年轻人在内场肆意摇摆。

武锅走了之后，没过几年，武锅宿舍也传出拆迁的消息，看中这块地的正是武商梦时代。随着江天大厦轰然倒塌，红砖绿树不复存在，梦时代原地立起，两位隔着时空，共享同一片土地。

武锅早市的神仙们也纷纷搬了家。豆皮搬去了梅苑小区（现在已经不做了），刘记牛肉小包搬去了涂家岭三村，日日大排长龙。

十年后，武锅早市二代目被网友挖掘，隆重登场。

有老武锅人不是蛮服气，在下面留言：你这是碰瓷。

去年我第一次去梦时代，是早上8点，他们还没开始营业。朋友说先去附近过个早吧，围着这个巨大的商场外围绕了一刻钟，街面没有一家卖过早的，我的胃印象很深。

一年以后我又来了梦时代，这次熟门熟路拐进武锅路，就是特意为了过早。蛮神奇，像某个闭环合上了，我找到了过早，武锅早市和武商梦时代突然并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