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天高气爽,时值大明建文初年,又到了丰收时节,太行山农夫刘有脚正站在家门口,“啪嗒、啪嗒”抽着旱烟袋。看着自家那半亩薄田,金黄一片,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看着比周围田地至少多收三成。

刘有脚眼睛笑眯眯的,高兴得合不拢嘴,寻思着今年冬粮是有着落了。

刘有脚是个地道的太行山老农,今年五十有八,自从十二岁接过“家业”,也就是村头那半亩薄田,40多年如一日,早出晚归,精耕细作,每年至少能收个几百斤谷子,再加上在田埂上种点玉米大豆之类的杂粮,还能换点碎银子花花,虽然没钱娶妻,但是一个人闲云野鹤,日子过得倒也潇洒。

不过今天,情况似乎不大对劲,就在刘有脚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之时,稻田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稻杆也哗啦啦剧烈晃动起来,稻谷也掉下了不少。

刘有脚心里一紧:“什么东西在自己稻田里捣鬼?别在这丰收的节骨眼上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不行,得去看看。”

刘有脚磕灭了旱烟枪,扛了把锄头,戴上草帽,径直朝着自己的田里快步走去。

这半亩薄田,虽然土地贫瘠,但是在刘有脚精心照料下,稻穗饱满,稻杆粗壮结实,差不多有半人来高,一时间也看不清稻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过看着有好些稻杆已经成了光杆,稻穗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薅去了,刘有脚看见这情况,气不打一处来。

当下 ,刘有脚挽起裤管,撸起袖子,往手心吐了点唾沫星子,拽紧了锄头,瞪着眼睛,腰胯一拧,一锄头砸在田埂边上的小水沟里。

“哐咚”一声。

一时间污泥浊水乱飞,溅得刘有脚满脸泥水,睁不开眼睛。

就在这一锄头下去的时候,稻田里的声音急促起来,还传来“叽叽喳喳”的尖叫声。

刘有脚顾赶忙伸手抹掉了脸上泥水,定睛一看,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

只见几只肥硕的棕毛猕猴从稻田那头窜了出去,半蹲在田埂上,龇牙咧嘴,朝着刘有脚怒目而视。

刘有脚眼看自己辛苦一年种的粮食被这畜牲糟蹋了,气得怒发冲冠,举着锄头,口里吆喝着,势必要拿下这糟蹋粮食的畜牲。

那几只猕猴见势不妙,东奔西窜,一溜烟逃进了村东头的大山里面。

刘有脚乘胜追击,得理不饶猴,心知如果这次不把猴子打怕,自己的谷子怕是等不到收割就被这群猴子给糟蹋完了。

刘有脚憋着一股气,顺着山路,直捣黄龙。

这村东头的大山,绵延十几里,山峰险峻,密林怪石,常有野兽伤人事件发生,是以村民一般不独自进山,即使去赶集,也是凑了三五个壮年大汉结伴一齐过山。

刘有脚这回可没管那么多,自己辛辛苦苦干一年的庄稼,说什么也不能毁在这畜牲手里。

刘有脚一口气追出了几个山头,气喘吁吁,感觉有些体力不支,当下放下锄头,摘了草帽,垫在一块碎石上,坐了上去要歇歇脚,刘有脚看着这大山里,灌木丛生,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山峰刀劈斧削,虽然正值下午,这山谷里却见不到半点阳光,只有一些昏暗的天光透过山峰树木的缝隙射下来。

刘有脚累得够呛,又急又气,当下没管这大山的诡异,一屁股坐了下去,抽出旱烟袋点了,先匀匀气儿再说。

刘有脚刚一坐下,一颗参天大榕树上面传来一阵“嘻嘻、簌簌”的怪笑声,像是深闺怨妇半夜的惨叫,又像老太太扯皮时的尖吼,直听得人不寒而栗。

刘有脚瞪着眼,咬着牙,操了锄头在手,缓缓站了起来,仰着脖子,朝着大榕树上看去,榕树叶片肥大,一时间也看不清树上到底有什么,似乎有几团身手敏捷的黑影在树冠跳来跳去。

刘有脚一时间心里没底,虽然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平日里修桥补路的善事也没少干,不怕这些魁魁魅魅,但是常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刘有脚低头看看自己干瘪的肚子和清瘦的四肢,自己一年四季粗茶淡饭,身材实在称不上高大强壮,和这些山精鬼怪正面硬干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

当下,刘有脚叼了旱烟袋,拎着锄头,在树根上狠命瞧了几下,想着敲山震虎,即使除不了这些畜牲,吓唬吓唬也是好的。

敲了几下,树上那古怪的笑声果然戛然而止。

刘有脚咧嘴一笑,喃喃道:“哈哈,怕了吧。”

说罢收了锄头,就想往回赶,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到天色一黑,这大山里山精野兽全出来可就不好回家了。

刘有脚扛着锄头,走出没几步,前面一颗大树上“砰、砰、砰”掉下来几团黑影,对着刘有脚“叽叽喳喳”乱叫。

刘有脚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只听见后边树上也掉下来几团黑影,也是叽叽喳喳叫唤。

刘有脚往左一闪,定睛一看,前后十几只肥硕的大猕猴,每一个都差不多有一人来大,龇牙咧嘴,露出几寸长的白森森大獠牙,对着自己咆哮尖叫。

刘有脚浑身冷汗直冒,一颗心砰砰乱跳,这些野畜要是群起而攻,自己哪里还有命在。当下,刘有脚拽紧了锄头,得亏少年时学过一些拳脚,危急关头,不由自主使了出来,双膝微屈,扎了个四平马步,双臂平伸,握定了锄头,气运丹田。

一看刘有脚这像模像样的架势,这伙大猕猴一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一个劲尖叫,一步一步进逼,手脚舞动,进行试探性进攻。

刘有脚少年时学的拳脚,没下功夫,只学到些花架子,这下性命攸关之际,情知不能以此逃命。

见刘有脚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这伙猕猴得寸进尺,张开血盆大口,露着粗长的獠牙,一步步压了过来。

危急关头,刘有脚急中生智,心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只要瞅准了挑头的猴王致命一击,到时候群猴无首,自然四散而逃。”

打定了主意,刘有脚豁出去了,握紧了锄头,深吸一口气,斜眼瞄准了那只最强壮的猴王,等会就拿它开刀。

这伙猕猴,眼看刘有脚势单力薄,气势萎了,一个个凶相毕露,越发来劲。

片刻之间,十几只大猕猴已经左右将刘有脚团团围住,挑头那只猴王终于忍不住了,张开大嘴,獠牙森森,朝天一声爆喝,一跃而起,对准了刘有脚的喉管子咬来,两只锋利的爪子也没闲着,对准了刘有脚的裤裆掏去。

刘有脚气极生定,面对这凶残大猴王的致命一击,反而气定神闲,丹田运转,右胳肢窝夹紧了锄头尾巴,五指成爪紧扣锄头杆子,右臂加力之下,锄头顺势往前一送,正对着猴王的心窝位置,锄头送出方向与猕猴跃进方向刚好相反,更增了几分威力。

与此同时,刘有脚左手成拳,食指与中指伸出,运力击出,正对准了猴王那一双血红的眼睛叉去,左足斜踢,瞄准了猩红的猴子屁股。

这一人一猴,危急关头搏命出击,虽无神功绝技,却也是妙到颠毫,令人不觉惊叹。

其它小侯一时间看得呆了,一个个攻势稍顿,停在原地,瞪着眼睛观看。

瞬息之间,只听得“砰、砰、砰”几声响,跟着一声尖叫。

刘有脚眼前一花,自己的左脸颊被猴王的獠牙蹭了一块皮,不过刘有脚手中的锄头也戳中了猴王的心窝,左手两根手指差了点准头,没叉中猴王眼睛,捅进了那朝天鼻孔里面。

猕猴虽然凶残,到底是只畜牲,不会使用工具,被刘有脚拼尽全力的一锄头捅中了心窝,登时七窍流血,两眼翻白,四肢伸得笔直。

刘有脚战死这只猴王,已经体力不支,情知如果这些小猴子一蜂而上的话,自己死路一条。当下,刘有脚勉力支撑,强装镇定,两只手指勾在猕猴鼻孔里,对着这伙猕猴甩了一圈。

那伙猕猴眼看自己的猴王在瞬息之间就死于非命,一个个早吓破了胆,群猴无首,四下窜进了密林深处。

看着猕猴散去,刘有脚长吁了一口气,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狗日的,这畜牲也着实不好对付啊,我得赶紧回家,这猴王肥得很,丢在山里实在可惜,干脆拿回去炖一锅汤给邻居王大娘催奶。”刘有脚喃喃道。

当下,刘有脚斩了几条藤,把那猴王捆了,挂在锄头上,一步步往家赶去。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刘有脚死里逃生忙活了大半天,没心情吃饭,把猕猴尸体挂在了房梁上,只胡乱喝了几碗酒就睡下了。

第二天,刘有脚直睡到了晌午,迷迷糊糊之中只听见屋外面敲锣打鼓,人声鼎沸,大人小孩东奔西窜,村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刘有脚斜眼看见挂在房梁上的猕猴,七孔流血,鲜血顺着身子,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想起昨天的惊魂遭遇,睡意全无,一骨碌爬了起来。

忽听得急促的敲门声音:“哇呀,有脚啊,祸事了祸事了,赶紧起来。”

刘有脚听得是邻居王大娘的声音,当下开了门,只见王大娘前面抱着一个娃,后面背着一个娃,神情激动。

“王大娘,什么事啊,把你急得这样。”刘有脚问道。

“大…大虫,好多大虫,把村子围了,赵婶家的母猪都被叼走了。”王大娘结结巴巴道。

“好多大虫?这方圆百里最近一直人虎相安,大虫为啥把村子围了?”刘有脚好奇问道。

这时,王大娘看见了刘有脚挂在房梁上的猕猴尸体,两眼翻白,差点吓得晕厥过去,两个小孩也吓得面无血色,哇哇大哭。

刘有脚赶紧扶住了王大娘,掐着她的人中,王大娘这才缓过劲来。

这时,村长保长带着村里的壮年劳力也跑过来了,全是锄头梭枪在手,全副武装。

“有脚啊,快…,操家伙什,有大战要打。”村子刘天宝上气不接下气道。

刘有脚一头雾水,扶了王大娘在椅子上坐下,刚想进门拿锄头,村保刘福看见了挂在房梁上的猕猴尸体,顿时脸色严肃起来:“有脚,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刘有脚一五一十,把昨天的遭遇和大伙说了,自己如何巡视田地,猕猴如何糟蹋庄稼,自己如何进山追击,又如何打死这只猴王。

“猴将军,虎先锋,打了猴,虎报仇,打了猴王,会破坏生态平衡,会影响老虎的食物来源,这些年老虎也学聪明了,谁打猴子,它们就打谁,山里的猴子不能打你是不知道么?”刘福正色道。

“知道是知道,但是猴子糟蹋庄稼,我也不能不管啊,性命攸关,我总不能让这猕猴咬死吧。”刘有脚抓耳挠腮辩解道。

村长一听,气得直跺脚:“我三令五申,苦口婆心,求爷爷告奶奶,让你们不要乱打猴子,你倒好,把人家猴王都给打得七窍流血了,有脚啊,这村子外面100多只老虎,你自己打发它们吧。”

正在大伙争论不休之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虎啸传来,直震得屋顶瓦片粉碎。

村长刘天宝一打手势,道:“情况紧急,暂且搁置争议,快,壮劳力都随我过来。”

刘有脚顾不得那么多,操了锄头,跟着大部队,来到村外围栅栏上面。

只见村子外面虎头攒动,一百多只斑斓大虎,须发戟张,面目狰狞,来回在篱笆栅栏处踱步,时不时伸出爪子猛拍栅栏。

“要不是刚才二狗子报信快,及时堵住了栅栏,现在整个村子的人怕都是丧生虎口了。”村长刘天宝道。

刘有脚看着这群老虎,心下愧疚万分,没想到自己无心之失却造成这么大祸害。

当下,刘有脚心神激荡,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独自带着猕猴尸体出去,跟虎群决一死战,不连累村里。”

保长刘福道:“得了吧,有脚,老虎可不会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套,它们呐,只会屠村。”

“那怎么办?这么围着,即使不咬死咱们,耽误了收庄稼,大伙也饿死了。”刘有脚道。

村长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咱们得出点血。”

大伙早被围怕了,一听村长有办法,早凑了过来,问道:“什么办法?”

“杀鸡儆猴。”村长沉吟道。

“怎么个杀鸡儆猴?”刘有脚好奇问道。

“咱们每家每户把自己家里的鸡杀了,和猴王尸体绑在一块,喂给老虎吃,老虎吃饱,得回猴王遗体,自然散去。”村长道。

刘有脚喜极而泣,道:“那行啊,要是成了,我刘有脚给每家每户喂半年鸡,以作报答。”

大家伙当下点头示意,分头行动。

家里鸡少的,杀个一只两只,鸡多的,杀个三五只,不一会,就杀好了100多只鸡。

当下,刘有脚回家取了猴王尸体,用白抹布擦干净了尸体上的血迹,用稻草把鸡和猴王尸体捆在一起,从栅栏往下扔了下去。

那群虎,果然一窝蜂围了上来,对着一大捆鸡肉大快朵颐,吃得嗷嗷直叫。

不一会,100多只鸡就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令人惊奇的是,猴王的遗体虎群连一根毛也没动。

群虎吃完后,一只体型最大,年纪偏老的虎走到猕猴遗体边上,吐出舌头,仔细舔干净了遗体上的鸡肉鸡血,低吼了几声,然后轻轻叼住猴王背脊,缓步而去。

其它老虎也是跟在这头大虎后面,亦步亦趋,慢慢隐进了深山。

经次一役,村民们再没杀过野兽,每次遇见野兽偷庄稼,都是赶走了事,说也奇怪,野兽越偷吃,庄稼收成反而越好,可能是连害虫也吃了吧。

刘有脚每次想起杀死猴王,都是心怀耿耿,持斋吃素了半年,给村民喂了半年鸡,后来又在后山立了一块碑,上面写道:

“人畜相安本一家,休争谷麦性命伤,你吃我吃又何妨,来年开春又满仓。”

万物有灵性,人与自然,人与动物,本是地球大生命的一部分,互相残杀只会自取灭亡,和谐相处才是生生不息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