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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归来一盏残灯在，犹有传柑遗细君。”，彼时，苏轼宴游归来，王闰之还守在灯下，苏轼高兴地把皇帝赏赐的黄金柑送给爱妻。

这是元祐八年（1093年）的元宵节，那年，苏轼58岁，守礼部尚书任，兼翰林侍读，这一夜以近臣身份陪侍哲宗在宣德楼上观灯。

喜庆祥和，温馨安逸，这是苏轼记忆里最美好的一个元宵夜，同年九月，他又遭外放，再一次开启了贬谪之旅，余生再未回汴京。

两年后，苏轼遭贬岭南，绍圣二年（1095年）的正月十五，当惠州太守詹范在嘉佑寺内与其举杯共饮时，忆起当年，他感慨万千。

从位极人臣到寄人篱下，从热闹繁华到孤寂冷清，三年三处过佳节，有感于截然不同的人生际遇，苏轼遂写下《上元夜 惠州作》。

前年侍玉辇，端门万枝灯。
璧月挂罘罳（fú sī），珠星缀觚棱（gū léng）。


去年中山府，老病亦宵兴。
牙旗穿夜市，铁马响春冰。

今年江海上，云房寄山僧。
亦复举膏火，松间见层层。

散策桄榔林，林疏月鬅鬙（péng sēng）。
使君置酒罢，箫鼓转松陵。

狂生来索酒，一举辄数升。
浩歌出门去，我亦归瞢腾（méng téng）。——宋 苏轼《上元夜（惠州作）》

简译：

前年的元宵夜，陪侍在皇帝身边，皇城门上，数以万计的花灯盛大开放。

明月高悬，疏星闪烁，东风夜放花千树，汴京城里灯火辉煌，热闹非常。

去年元宵节，我虽身体不适，还是兴味十足地与定州百姓一起过元宵节。

我沿城观赏，但见一路牙旗招展，穿过热闹的夜市，马蹄高响踏破春冰。

今年的元宵节，我寄寓在惠州城外的嘉佑寺，和寺里的僧人们一起过节。

我们也在寺院内点亮灯火，迎接光明，那点点的星火在松林中忽明忽明。

把书册抛到桄榔林里，尽情地喝酒高歌，月影散乱在参差的山石花木中。

惠州太守还置酒赏灯，箫鼓助乐，来寺内与我一起举杯对饮，闲话人生。

贾道士知道太守送了酒，就前来讨酒喝，他酒量很大，一口气能饮数升。

我也受到感染，和他一起开怀畅饮纵情高歌，糊里糊涂地元宵就过去了。

赏析：

前年侍玉辇，端门万枝灯。
璧月挂罘罳，珠星缀觚棱。（汴京）

诗的前四句回忆在都城汴京陪皇帝过上元节的情景，也是三年里的第一个元宵佳节，繁花似锦，热闹非凡。

元祐七年（1092年）九月，苏轼被以兵部尚书之职从扬州召还，迁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守礼部尚书任。

彼时，苏轼积极参与朝中事务，深得高太后的器重，而且，他还是宋哲宗的老师，故也是皇帝身边的近臣。

“淡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元祐八年（1093年）元宵节，宋哲宗举行宴会，苏轼陪侍其左右。

富丽堂皇的宫殿仿若仙境一般，苏轼陪皇帝及众位同僚在宣德楼上赏灯，写下《上元侍饮楼上三首呈同列》。

彼时有皇帝送大臣黄金柑的习俗，寄寓吉祥美好之意，宴会散后，苏轼把皇帝赏赐的黄金柑送给挚爱王闰之。

这是苏轼人生中最后一次在汴京过节，也是其政治生涯最高光的时候，同年九月高太后病逝，他再度被外放……

去年中山府，老病亦宵兴。
牙旗穿夜市，铁马响春冰。（定州）

第五句到第八句回忆在定州过元宵节的情景，虽不及京城富丽繁华，可他身为一方知府，也身体力与民同乐。

在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高太后病故，宋哲宗执政，重新启用新党，苏轼以旧党身份被外放为定州知府。

彼时，苏轼既是定州知府，还是定州路安抚使，更兼马步军都总管，且还要管内劝农事，是定州的主要领导。

改良土壤，发展农业；整饬军纪，鼓舞士气；植树造林，建造故居，苏轼在定州有政绩，深得当地百姓爱戴。

绍圣元年（1094年）正月十五，苏轼在郡衙与民同乐，定州虽然不及京城富丽，可节日气氛也是极为浓烈的。

彼时王闰之病逝已有半载，自己又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苏轼是落寞兼失意的，可他也强打精神过元宵节。

花灯满城，彩旗招展，夜市如昼，骑马踏冰，苏轼和定州百姓一起，感受着春天的气息，期待着美好的未来。

今年江海上，云房寄山僧。
亦复举膏火，松间见层层。

散策桄榔林，林疏月鬅鬙（péng sēng）。
使君置酒罢，箫鼓转松陵。（惠州）

第九句至十六句写贬谪惠州后过元宵的情景，从京城到地方再到岭南，境况急转直下，际遇令人唏嘘不已。

绍圣元年（1094年）六月，苏轼以讥讪罪被贬至惠州，十月二日抵达贬所，此诗即作于绍圣二年正月十六。

惠州地处偏僻，彼此的自然环境极为恶劣，和贬黄州时一样，苏轼这个节度副使不能执行公事也无官舍。

虽然有“父老相携迎此翁”的欢迎，他自己亦有久别归来之感，可苏轼父子也只能借居在城外的嘉佑寺。

这是苏轼在惠州过的第一元宵节，没有京城的“端门万枝灯”，亦无定州的“牙旗穿夜市，铁马响春冰”。

凄凉冷清的寺院里，苏轼与僧人们一起迎来了元宵节，为了迎新，也点起了烛火，把书册抛开，纵情欢乐。

在这一天，惠州太守詹范也来到嘉佑寺陪苏轼一起过元宵节，置酒赏灯，箫鼓助乐，对饮唱和，闲话人生。

从京城伴玉辇览繁华盛景的元宵，到定州犹可兴怀的佳节，再到惠州冷清落寞的元宵，人生际遇急转直下。

但苏轼旷达乐观，最能随缘自适，所以，就有了此诗的最后四句“狂生来索酒，一举辄数升。浩歌出门去，我亦归瞢腾（méng téng）”的豁达。

狂生是一位姓贾的道士，听说太守送酒就和苏轼讨要，他一口气能饮数升，苏轼受其感染，与其痛饮狂醉。

放下所有的郁闷，开怀畅饮，把酒浩歌，境况已经如此，再坏又能怎样呢？该尽兴时且尽兴，糊涂一些又何妨？

后记：

苏轼这首描写元宵的诗，从时间跨度到地域跨度，写出三年三处过元宵的不同心境，和急转直下的人生际遇。

这大起大落的人生令其有“我亦归瞢腾”之感，可虽有迷失彷徨，但同时他又是从容豁达的，极能随遇而安。

因为，惠州彼时虽属蛮荒，可总好过海南儋州，三年后，一叶孤舟又将62岁的苏轼送到了徼边荒凉之地儋州……

贬谪海南的第一个元宵节，苏轼夜游后写下《书上元夜游》，悠然自得，安闲恬静，这次，他是真的释怀了。

林语堂说：“苏轼最大的魅力，不是让内心被环境吞噬，而是超出环境，让内心的光亮去照亮生活的路。”

吾心安处是故乡。正因为苏轼的旷达乐观和随缘自适，千百年来，他的人格魅力，才会一直令世人景仰……

参考资料：

《宋史 苏轼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