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汉鲁恭王之后裔。章帝元和年间,其家族徙封竟陵,支庶旁脉便在此安家落户。他年轻时在州郡任职,以宗室身份拜为郎中,后来辞官隐居阳城山,精研学问、收徒讲学。举贤良方正后,仕途一路升迁,历任南阳太守、宗正、太常,位列九卿。

灵帝时期,朝政衰败,四方兵寇四起。刘焉眼见天下将乱,便向朝廷上书,认为刺史威权太轻,既不能禁暴安民,又往往用人不当,反而助长暴乱。他建议改置牧伯,选拔朝廷重臣出任地方,以镇安四方。这道上疏,彻底改变了东汉末年的地方权力格局,州牧之任自此权重一方。

刘焉最初的打算是求任交阯牧,躲到南方避乱。恰逢益州刺史郗俭在任上横征暴敛,民间怨声载道,谣言远播京城;又赶上并州刺史张懿、凉州刺史耿鄙接连被乱兵所杀。朝廷于是采纳刘焉的建议,任命他为监军使者,领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刘虞为幽州牧,皆以本官品级赴任。

就在刘焉赴任前后,益州贼马相自称黄巾,聚集数千疲役之民,先杀绵竹令,再攻雒县,杀了刺史郗俭,又击破蜀郡、犍为,旬月之间连破三郡。马相自称天子,部众多达十余万人,还派兵攻破巴郡,杀郡守赵部。州从事贾龙先领家兵数百人在犍为东界,收拢吏民得千余人,反攻马相,数日便将其击破,州界重归清静。贾龙随即选派吏卒,迎接刘焉入蜀。

刘焉到任后,将治所迁至绵竹。他一方面安抚招纳叛离之人,务行宽惠之政收揽人心;另一方面,却在暗中筹划异计。他需要一股力量,既能帮他制衡益州本地豪强,又能替他把守北部门户、隔绝与朝廷的联系。恰在此时,一个女人走进了他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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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人张鲁,字公祺,其祖父张陵在顺帝时客居蜀地,在鹤鸣山中学道,造作符书以惑百姓。凡跟从受道之人,需出五斗米作为信物,因此世间称之为"米贼"。张陵传子张衡,张衡传子张鲁,三代传承,五斗米道在巴蜀民间根基渐深。

张鲁的母亲,史书中未载其名,后世或称为卢氏。正史对她的记载虽短,却字字耐人寻味。《三国志》载:"张鲁母始以鬼道,又有少容,常往来焉家。"《后汉书》则写:"沛人张鲁,母有恣色,兼挟鬼道,往来焉家。"《资治通鉴》亦称:"鲁母以鬼道常往来焉家。"

"少容",即面容年轻,虽年岁渐长却葆有少女般的容颜;"恣色",即姿色出众、容色动人。这位妇人不仅生得美貌,更精通鬼道之术,也就是五斗米道的符咒、祈禳、占卜之法。她凭借道术与美色双重媒介,得以频繁出入益州牧的私宅内院,与刘焉过从甚密。

汉末巴蜀之地,巫风盛行,鬼道信仰深入民间。上层士族虽尊儒学,却也常以道术祈福禳灾、养生求仙。张鲁之母既能以鬼道之术为刘焉所用,又有少容姿色,自然成为府中常客。这种往来,既是宗教层面的交流,也掺杂着人情与利益的交换。她在刘焉身边说得上话,便成了张家踏入仕途的关键桥梁。

没有人知道她每次入府究竟谈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与刘焉的交情深到何种地步。但史书明确记下了一个因果关系:正因她常往来焉家,刘焉才任命了她的儿子张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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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二年,刘焉做出了一项重要人事安排。他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又任命张修为别部司马,命二人合兵,北上攻打汉中太守苏固。

督义司马并非汉朝正式官职,而是刘焉自行创设的属官。洪氏《隶释》有言:"刘焉在蜀,创置督义司马,助义、褒义校尉。"汉末州牧擅权,各自辟置官属已是常态,但将一个道门之后直接任命为领兵司马,仍属破格之举。

刘焉此举,用意极深。汉中是益州北部门户,北接关中,南通巴蜀,秦岭横亘于北,巴山绵亘于南,中间栈道相连,地势险要。若能掌控汉中,便可断绝斜谷阁道,阻杀朝廷使者,使益州成为半独立的王国。而张鲁、张修皆与五斗米道有关,在民间有信众基础,用他们攻取汉中,既可以借助宗教势力减少阻力,又不必动用自己的嫡系部队。

张修其人,亦是汉末五斗米道的重要人物。光和年间,东方有张角行太平道,汉中有张修行五斗米道。张修的教法是,使病者叩头思过,再给符水饮用,若病愈则令其家出米五斗,因此号为"五斗米师"。他在巴郡、汉中一带信徒甚众,甚至曾起兵响应黄巾,被朝廷视为贼寇。

刘焉将张鲁与张修并委以军事,也有互相制衡之意。张鲁是道门世家出身,但初掌兵权,根基尚浅;张修在民间经营多年,势力更大。二人同取汉中,既可合力成事,又不至于一人独大。

张鲁接到任命之时,应当明白这是母亲为他挣来的机会。他从一个道门子弟,一跃成为州牧麾下的领兵司马,从此有了正式的官方身份,也有了施展抱负的舞台。他没有辜负这份提携,领兵北上,与张修一同完成了突袭汉中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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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太守苏固,扶风人氏,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地方长官。他镇守汉中,本是益州与关中之间的屏障。但刘焉要割据益州,苏固就成了必须拔除的钉子。

张鲁与张修领兵掩袭汉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苏固猝不及防,城破身死。《后汉书》载:"与别部司马张修将兵掩杀汉中太守苏固,断绝斜谷,杀使者。"一个"掩"字,道尽了这次军事行动的突袭性质。

拿下汉中之后,张鲁随即做了第二件事——袭杀张修,兼并其部众。《三国志》载:"鲁遂袭修杀之,夺其众。"张修本是五斗米道在巴郡的实际领袖,教众众多,兵力强于张鲁。但张鲁以同袍之名,行吞并之实,一举清除了内部最大的竞争对手,将汉中的军队与教众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

张鲁按照刘焉的授意,断绝了斜谷阁道,杀害了途经此地的汉朝使者。斜谷是汉中通往关中的主要通道,北口曰斜,南口曰褒,全长四百七十里,两山高峻,中间谷道,沿途栈阁相连。断绝斜谷,等于切断了益州与朝廷的陆路联系。

刘焉随即上书朝廷,称"米贼断道,不得复通",将断绝交通的责任全部推给了所谓的"米贼"。他一边借张鲁之手封锁北境,一边又在益州内部立威,托以他事,诛杀州中豪强王咸、李权等十余人。

犍为太守任岐与校尉贾龙因此起兵反攻刘焉。贾龙本是迎刘焉入蜀的功臣,如今却因刘焉屠戮豪强、意图不轨而反目。刘焉出兵迎击,击杀任岐、贾龙。经此一役,益州本土豪强遭到重创,刘焉在蜀地的威权日盛,甚至开始制造乘舆车具千余乘,规制堪比天子。

荆州牧刘表闻讯,向朝廷上奏,称"焉有似子夏在西河疑圣人",暗指刘焉在蜀地僭越礼制、形同自立。但此时朝廷自身难保,李傕、郭汜在长安作乱,根本无力西顾。刘焉的半独立状态,就此成为既成事实。

而张鲁,则以汉中为根基,开始了他长达近三十年的经营。他既是朝廷名义上的贼寇,又是刘焉暗中的盟友;既是五斗米道的天师,又是汉中实际的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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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焉在世时,张鲁始终保持着对益州的从属关系。张鲁的母亲与家眷也一直留在成都,既是人质,也是维系双方关系的纽带。

兴平元年,刘焉遭遇连番打击。先是征西将军马腾与刘焉之子刘范密谋诛杀李傕,刘焉派遣五千叟兵相助,结果战败,刘范与另一个儿子刘诞双双被杀。刘焉痛失二子,悲痛不已。紧接着,天降大火,烧毁了他的城府车重,延及民家,馆邑焚烧殆尽。刘焉于是将治所从绵竹迁往成都,既而痈疽发背,一病不起,溘然长逝。

刘焉死后,州中大吏赵韪等人贪图刘璋温仁,共同拥立他为益州刺史。朝廷随即下诏,任命刘璋为监军使者,领益州牧。

刘璋字季玉,性格柔弱,缺乏其父的权谋与决断。他继位之后,张鲁渐渐骄纵起来,不再像对刘焉那样恭顺。《三国志》载:"张鲁稍骄恣,不承顺璋。"张鲁在汉中站稳脚跟,政教合一,势力日强,自然不肯再听凭成都的调遣。

刘璋的应对简单而粗暴——他下令杀死了张鲁的母亲以及张鲁的弟弟,尽灭其家室。《三国志·张鲁传》载:"焉死,子璋代立,以鲁不顺,尽杀鲁母家室。"《刘璋传》亦载:"璋杀鲁母及弟,遂为仇敌。"

这位曾经频繁出入州牧府邸、以鬼道与姿色为儿子铺就仕途的妇人,最终死在了自己曾经依附的刘氏家族手中。她一生的经营,在权力更迭的瞬间化为乌有。

母亲与弟弟的死,彻底斩断了张鲁与益州的最后一丝联系。张鲁正式割据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前来学道的人,初名"鬼卒",受道已信则号"祭酒",各领部众;部众多者为"理头"。他教人诚信,不欺妄,犯法者先三次宽宥,然后才行刑;又在道路旁设立义舍,内置米肉,供行人免费取食。

朝廷无力征讨,便顺势任命张鲁为镇夷中郎将,领汉宁太守,承认了他的合法地位。张鲁雄踞巴、汉垂三十年,成为汉末乱世中一方独特的割据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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