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兴洲

张影得过小儿麻痺症，留下的后遗症是走路有点瘸，上小学时，同学不喊他学名，都喊他瘸子，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小学毕业，虽然上中学不用考试，但中学校离家八里路，他没法上。父亲在外挣钱养他娘四个，母亲带着他两个弟弟妹妹，还要做饭干活挣工分，没法接送他。

张影干脆跟邻居理发匠学理发，干了两个月不到，因两腿一长一短，实在不是当理发师的料，改行跟他大爷学掌鞋。

掌鞋这活是坐着干的，开头学习砸鞋底，那时农村人穿鞋都是用烂布糊靠子做鞋底，干天雨天都不下脚，磨烂的不是前脚心就是后脚跟，鞋帮好好的，只要砸上鞋掌还能穿一阵。

掌鞋匠就收集平板车废旧车带子，自行车骑坏了的车外带做原料，量好鞋底坏了的部位，剪一块（或二块）用鞋钉砸上，这砸好鞋掌的鞋穿起来带劲，耐磨。有人把新鞋穿一阵，不等磨透了就砸上鞋掌，鞋底不磨脚，舒服。

张影学的快，不满足干这一样，又跟他娘学上鞋，掌握技术后，掌鞋摊又添一项业务。

小媳妇大闺女把做好的鞋帮拿给他，要求上塑料鞋底或泡沬底，穿在脚上耐磨，撑烂，一双鞋能多穿二年。

张影腿瘸，心却灵，又学会补鞋帮，人们在旧鞋摊买了退旧的解放鞋（战士穿旧，穿坏了的），交给张影补块皮子或帆布，照样穿几年。

一年后，张影学会了补鞋，上鞋，砸鞋掌等一系列全活，又买了一架手摇缝补机子，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张影心灵手巧，不管是男女老少找他干活，他都热情接待，而且价钱公道，他从不乱收费。

一些大姑娘小媳妇做好鞋帮，嫌纳鞋底费事，就上张影的掌鞋摊送活。

对妇女们送来的活，张影格外用心做，因为女人会挑剔毛病，讲价苛刻，有的年轻姑娘故意刁难他，埋怨针脚疏了，歪了的，张影不生气，还开玩笑说:“你上一双我学学行不？”要不然就说:“嫌孬你别给钱行不？”

故意逗他的姑娘们嘻嘻哈哈乐一阵，闹得张影脸红，知道让她们耍了，也不恼。

张影二十四岁了，说不上媳妇，没有大姑娘愿意嫁给他，因为毕竟他有残疾，大闺女嫁个瘸子怕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张影不急，该怎么干活毫不懈怠。一天上午，来一个老太婆，是邻庄上的一个神婆，成天出鬼闹玄地给人算命、打卦、测八字。

她拿两双破鞋来，一双男鞋是她老头穿的，一双女鞋是她自己的，都烂的帮脱底透亮，要张影给修。

张影反来复去看半天，咂咂嘴说:“大娘，你这两双鞋我得费大工程了，又费料又费工，花工夫钱够你上旧鞋摊买两双半旧鞋了。”

神婆撇嘴一笑，搬过小板凳坐在他摊子边上说:“我听俺邻居闺女赵月说你手巧，心眼好，你要能把我这两双鞋修理好，我给你说个媳妇，看看怎么样？”

张影暗笑，心想:“谁不知你好占便宜，又来哄我，想少收俩钱呗，说媳妇？恐怕你也不愿找我这样的。”

说归说，活得干，不能让她这张能把死癞蛤蟆说的乱挤巴眼的嘴贬损他。

张影找了平整的胶底板量出两双鞋底，像裁鞋样一样割好底片，找出与鞋帮差不多的皮子，白帆布衬里，先用机子缝好破损的鞋帮，再用钉子、砧子把鞋底砸实，最后细针密线上好两双鞋。

从头到尾，神婆眼皮不眨地盯着看，等两双鞋修好，她先把自己这双穿在脚上走了几步。

她又坐回小板凳上问:“我得给你多少钱？”

张影说:“今天不逢集，活也不紧，你还按平常价给吧，砸鞋底掌四毛钱一只，补鞋帮一毛五一处，你自己算，随便给一点就行。”

神婆子一估摸，伸手从褂兜里掏出二元钱说:“别找零了，你的媳妇包在我身上，后天这街逢大集，我带闺女来相对象，你穿板正干净一点，相中了，中午请俺上饭店买两盘包子吃，订下来，八月十六嫁过来，好帮你干活，不要彩礼不坐轿，不办席地不吹号，有个窝趴就行，说完走了。”

张影当时愣了，想想神婆的话，几天前的一幕忽地涌上心头。

上次逢集，来了三个大闺女，都是来上鞋的，其中有一个闺女眉清目秀，身材窈窕，只是走路有一点跛脚，她们放下活讲好价就走了。

很快，那个跛脚闺女又走回来，站在张影摊子边看他干活。

张影抬头一看，认得是刚才来上鞋的，就说:“大姐，活太多，我不是说了吗，下集来取，隔两天，保证交货。”

那女子脸刷地红到耳边，说:“张哥，我不是急着要鞋的，我是想认你师傅，跟你学活行吗？你看我这脚也不能干重活，我想靠自己劳动养活自己。”

张影半天没回话，他心里想:“我这个手艺没有巧，又脏，谁愿意干这个？何况你是个俊俏的大闺女，干这个怎么说婆家？”

女子见张影不说话，认为他是不愿意，红着脸说:“我是真心的，我看你人好心眼好，还想跟你学习做人呢，你考虑一下，下集我还来。”

说罢，她走了，张影没放心上，没想到神婆子会说这段话，像平静的湖水里丢进一颗石子，张影平静的心里涟漪一圈圈向外泛。

邻摊卖鞋的孙大爷说:“小张，你要红鸾星高照了，你知道神婆赵大脚说的闺女是谁吗？那是她亲闺女，那丫头不知来观察你多少回了，你没注意，她叫赵红，高中毕业在家，说婆家高不成低不就，就看上你了，她娘来考查你，那是暗地相女婿，你就等着上饭店买包子吧！”

说得张影心潮澎湃，不知所以。

急忙翻出赵红送来的鞋，认真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