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姻缘司主簿洛修心有不甘地从阎王殿往回走。

方才在阎王殿,他被骂得狗血淋头,阎王足足骂了他一个时辰。

“人家也是要脸的啊!”他沉声咕哝,想起被骂时阎罗殿上一众地府官员目光聚焦自己身上的情形,无力感深深地攫住他的心。

他原以为自己通过文试武考层层晋级考入前殿能够大展宏图。阎王却给了他一个姻缘司主簿的职务,叫他哭笑不得。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每天处理阴界婚姻里一团乱麻的鸡零狗碎。他一个黄花大小伙儿,一没怎么接触过女子,二没成亲,姻缘司里的鸡毛蒜皮处理起来无从下手。

他时常就睁只眼闭只眼,用佛系管理法做了姻缘司主簿数月。

终究是遭到了其他官员的弹劾,说是阴界都不用搭戏台了,姻缘司门前日日好戏连连看。阎王大动肝火叫人将那山一般的弹劾折子丢给了他。

下了朝,洛修无精打采思绪零乱地往姻缘司去,未到门口,一阵谩骂声就传了过来。

三十六计“躲”为上策,他转身想溜。

“大人!”大人!”两个小鬼差显然看见了,异口同声地喊起来,他只得硬着头皮折回来。

“大人,大人你看,这对夫妻打了快一个时辰,小的们……”一个小鬼差叭嗒叭嗒说着,洛修扬手打断他。

可不是吗,鬼女身高体壮真彪悍,一挙砸在鬼男眼眶上,男子捂眼嘶吼:“泼妇,泼妇,今日就让姻缘司断了缘!”

“对!生生世世不复见!”女子附和道。

洛修头皮一阵阵发麻,闭起眼温言道:“二位,二位,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修个屁,呸!谁要同他(她)共枕眠!”夫妇俩竟出奇默契地异口同声。

洛修正准备启用下一段背好的劝谏之言。

又一对夫妻骂骂咧咧推推搡搡而来,强烈要求姻缘司发“绝情水”斩了他们的夫妻缘。

洛修手忙脚乱,急出一身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葫芦没按下,又凸起一堆瓢。

一个鬼夫五花大绑地捆着自家鬼娘子来了,女子哭得悲悲切切,男子振振有词地说自家娘子一松绳就跑,这已是第八次跑出屋门,找了整整一周才在第十七层地狱找到,她还不守妇道与十七层地狱里一只恶鬼男卿卿我我,眉来眼去……

“什么恶鬼男,他才是我的夫君!”鬼娘子哭诉道。

霎时间,姻缘司门前热闹非凡,口水仗者有之,大打出手者有之,互相揭丑者有之……数对黑影撕扭缠斗在一起,使得灰暗的阴间热闹非凡。

瞧瞧那些在阎王殿上鬼模鬼样的官员,下了朝个个混迹在鬼群中间看得津津有味。

此景让一向沉稳的洛修大为光火,“闭口,先来后到,排好队一件一件处理!”他大声令道。

可是,那些鬼夫妇打骂上了头根本停不下来,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洛修一怒之下,念动法诀,双手划向空中念道:“禁言诀!”话音一落,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众鬼明白洛修下了禁言咒,都急了,伊伊牙牙作揖求饶。

“看客都散去,有问题要解决的留下!”洛修正色道。

“哄”鬼群如潮水般四面散去。

先前缠斗恶言相向的鬼夫妻也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众鬼夫妻的目标出奇一致,求绝情水断鬼缘。

洛修头一回认认真真坐下来听一对对鬼夫妻陈述缘由。

听明白了,这些斩缘的鬼夫妻都说,双方生前就是对面不相识的人。棺椁里灵魂一出体,就看到身旁躺着的陌生人成了自己的夫或妻。

又莫名其妙地被黑白二君引入地府,硬生生同居一室凑成鬼夫妻。

“尔等都说自己与枕边鬼无缘,不认夫或妻,可你们的鬼魄皆是成双成对,这又作何解释?”洛修大声问道。

众鬼夫妇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被捆绑的鬼娘子喊道:“大人,我叫杜小娥,阳间夫君是赵显,现为十七层地狱的恶鬼。本来,我已无记忆,那日逃到第十七层地狱见到他,生前之事骤现才相认,可不知为何,死后我却成了另一鬼之妻。”

众鬼惊愕,哀呼声四起。

“大人,我夫君不应是他!”

“大人,我娘子不可能是悍妇!”

“大人,我一见到他,胸口疼……”

“众位,烦请先回去,此事确有蹊跷。待我逐一查验过,日后给予众位答复。”洛修起身一面发话,一面拿出一个收魄瓶。

“每人分一魄出来留与瓶中,日后若证实其中你们的娘子或夫君令有其鬼,我用此魄召你等来与之相会。若证实你们中任何一对原本就是夫妻,要为此段时日扰乱姻缘司担责受罚。”洛修厉色道。

众鬼夫妇心服口服地散去了。

洛修长吁一口气。

“大人,你夸下海口,若无法让众鬼夫妇心悦诚服,他们岂不是闹得更凶?”一个小鬼差担忧道。

“先打发他们走了事,再想法子!”洛修把脚搭在案几上惬意道。

“大人,不然给他们发绝情水,反正阎王惜才,必不会过于为难你。”另一个小鬼差献策。

“不可,绝情水只有两瓶,给哪一对鬼夫妇?再者阴界鬼数只减不增,阎王下了禁用绝情水之令。”洛修叹道。

“现下,你二人走趟十七层地狱,务必把恶鬼赵显带来,或许能探出一二!”洛修抚掌命道。

第二夜,俩小鬼差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们哭诉使尽浑身解数,十七层地狱的监管司七玥非但不让进去找人,还使出“幻水术”二人险些溺亡。

“哼,看来,我得亲自去会一会这地狱母夜叉了!”洛修一跃而起,飘出去骑着坐骑鬼面马踏着黑云飞奔而去。

洛修只知道七玥在阴间极神秘,是前几年的武试状元,故而被派去管理十七层恶鬼。最绝的是,她的面上永远罩着黑纱,衣裳永远纯白素净,出手永远狠辣干净。

阴界传闻说她又老又丑又毒,私底下唤作“地狱母夜叉”。

“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洛修越想越气,自己可是文试武试的新晋状元,她居然敢不留一点面子地动姻缘司的人。

鬼面马驰上奈何桥时,孟婆拦下了他。

洛修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姑姑,可是有事?”

孟婆笑岑岑地递过来半碗汤说:“孩子,喝了它不惧水,大有裨益。”

洛修推开碗笑道:“姑姑……自阳间来已喝过,口感实在太差,咽不下!”说完飞身上马溜了。

孟婆笑着无奈地摇头。

阴界各司各府见到洛修皆是一路放行。

两个多时辰,千里鬼面马就到了十七层地狱临界点。

洛修下马才往前一步,刹那间就没入了深水之中,准确地说是海水,又咸又涩,呛得他闭气不顺。

“避水诀”“冲天咒”“脱魂功”一个个功法试下来怎么也逃脱不出水域,他后悔没喝孟婆送的汤。

“咿……咿……”一阵清灵飘渺的歌声传来,隐隐可见水中有个白衣舞者,旋空翻转,身姿轻盈,美妙绝伦,洛修看呆了。

他的头沉重,胸钝痛,几缕魄已飘摇分离,眼睛也慢慢合上了。

洛修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恍然间,他成了一名和尚,身披袈裟,双掌合十,手捻佛珠,随着一群领路人来到一片废园。

“洛师兄,开天眼窥测出什么情况?”身后一个小和尚急问。

五年前此地有一座青楼,一场大火使得数十人葬身火海。

自此,关于此地闹鬼的传闻铺天盖地。几乎半条街上的夜归人都见过飘来荡去的魅影,后来整条街的人皆搬空了。

法力高深的洛修被请到这条街做法事驱灵。

看着一只只魅影在他的超度中去投胎,洛修倍感欣慰。

做完法事,洛修一行人折返回寺。

路上,他觉察自己袖中有异样,低头看见一只十三四岁的小鬼魅藏在其中簌簌发抖。

回到寺里,他才抖出袖子里的小鬼魅。

她泪水涟涟地跪地求洛修帮她见爹娘一面再去投胎,说自己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

洛修见到她的刹那竟是心头一颤,心甘情愿头一回破了例。

他开了天眼,窥到小鬼魅的爹娘毫不留情地把年幼的她卖进了青楼,之后夫妻二人专门四处拐卖女童送入青楼。

洛修一怒之下动用道法追出两道索魂符结果了小鬼魅那恶爹娘的性命,再幻化出一对善良夫妇指给小鬼魅,说这二人便是小鬼魅的爹娘。

小鬼魅会过“爹娘”磕了头,告诉洛修自己叫七玥,来世再报恩,而后去了阴间。

洛修擅做主张留下小鬼魅,做为一介宗禅更是出手杀人,触了天规,犯了阳律。

当夜洛修圆寂,消失在阳间。

这个梦将洛修拽入无尽的忧伤里。

醒来,他躺在十七层地狱之外。

“大人,多亏七玥大人及时赶来,否则你命休矣!”俩小鬼差急道。

“她为何设这迷魂水阵来阻我!这地狱母夜叉果然歹毒!”洛修不满道。

“不知感恩,却在此破口大骂,姻缘司主薄也就这般能耐!”

随着话音飘来一位白衣飘逸,头戴黑纱的女子。

洛修猜她便是十七层地狱主司七玥,正欲与之对决。

平地一阵阴风起,七玥的面纱飞起,整张面呈现出来。

一见她的面容,洛修心中顿颤,整颗心便不安分起来,阳间诸事齐头涌出。

“七玥,是你!”洛修脱口而出。

冷不防,七玥又一招“迷魂沼”袭来,洛修未及出招已身陷其中,身上仿佛压着千万斤重担逐渐下坠,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不明白,为何这个令自己心动的地狱夜叉要下如此死手。

“七玥,记得前世吗?”洛修痛苦地问。

“怎可忘?杀害爹娘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是你撞上来的,阎王也怨不得我!”七玥狠狠地说完转身消失了。

洛修一身功力在这阵法里丝毫无用武之地。

一阵白雾散过,洛修顿感浑身轻松。

“回去吧,那恶鬼赵显,姑姑替你带回就是了。”不知何时孟婆立于眼前,示意洛修返回。

洛修对着孟婆一番作揖致谢,眼晴搜寻着七玥,他心有不甘,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前世,自己明明有恩于七玥,她却恩将仇报。前世自己因为七玥破了戒律,如今再相遇,对她仍是心波漾漾。

七玥已不见踪迹,洛修不再多言,跨上千面鬼马返回了。

不久,孟婆派鬼差将全身缚结实的恶鬼赵显押进了姻缘司。

“你可见过杜小娥?”洛修发问。

赵显凶神恶煞的鬼容多了几分柔和与平顺。

“她是我娘子,可却被人配了阴婚!”赵显切齿道。

杜小娥与赵显在阳间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恩爱夫妻。

几年前,杜小娥患病亡故,赵显十分伤痛,每日必去她坟上倾诉思念之情。

十日后,他发现亡妻的墓似有动过的痕迹,上面全部覆了新土。

他不放心地挖下去,发现棺盖上的连钉都没了,想当初是他亲自钉好的棺盖,轻轻一推棺盖滑开了,里面娘子的尸首不翼而飞。

赵显又气又急,花了许多银雇人探得,前两日一个叫李大牛的人四处问寻谁家死了年轻女子。

得和此讯后,赵显辗转找到了李大牛,与之交好投其所好,出手阔绰供其吃喝玩乐。

费了不少时日才套出是刘财主花大价钱一心为死去的儿子配阴婚,李大牛垂涎那笔银子,便应承下来,伙同王二一起盗走了杜小娥的尸首交由刘财主给儿子配冥婚。

赵显盛怒之下杀了李大牛,王二闻风逃了。

听完赵显的叙述,洛修恍然大悟,打至姻缘司门前那些互不相认的鬼夫妻应该都是临时配冥婚所凑成,故而相看两厌。

他拿起装杜小娥一缕魄的瓷瓶召唤。

很快,杜小娥就飘来了,后面追来了她那怒火中烧的阴配鬼夫。

赵显与杜小娥相拥而泣,阴配鬼夫冲上前,三人扭打一团斗起了鬼法。

杜小娥从旁助赵显,阴界鬼夫不敌,未及洛修出手制止,二人便合力碎了阴界鬼夫的鬼灵。

阳间有法,阴间有律。赵显与杜小娥犯了阴规,二者之一必定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自此二鬼再无缘相见。

二鬼心有灵犀,霎时间双双同时自爆了原灵,亦是魂飞魄散。

死不能同穴,二鬼夫妻选择了一同消散。

洛修惊呆了,许久才回过神。对于深爱彼此的这对鬼夫妻来说,独留谁都是痛苦一生。

喜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阎王很快得知了此事,下了降罪旨。

洛修抖胆入了阎王殿请命,说:“阎王,疗疾必疗根,治水必治源。罪臣已寻到姻缘司问题所在症结,愿将功折罪,去趟阳间解决问题。”

阎王殿上众臣面面相觑,不乏讥笑嘲讽者。

阎王皱眉沉吟片刻后答应了,命催判官安排下去。

三夜后,洛修去了催判官府抽签,眼前三支签,分别为“富贵全才”签、“殷厚实力”签、“一穷二白”签,显然是上、中、下三支签。

闭着眼,洛修伸出手在三支签中摸来捏去,举棋不定。

催判官开了口:“洛大人,此去阳间是借尸还魂才得去,再迟一刻就误了时辰。”

洛修随即夹住一支签抽了出来。

是“一穷二白”的下签,惆怅间,他被卷人一股巨大的逆流之中。

“哗哗”一桶冷水泼在身上,洛修才意识到身已置于阳间。

接着又是“啪”一记重掌掴来,他面上火辣辣地痛。

洛修浑身疼痛不堪,他恼怒不已,伸出双掌想运功,却发现阳间的自己既无法力,又无功夫,还身着一身破衫,脚踩一双草履躺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角。

边上立着两个络腮胡子的壮汉,一人手里执一条滴血的皮鞭。

“丁旺,少跟爷这儿装,说!王二那只老狐狸藏身何处?否则死路一条!”另一个壮汉又舀起一瓢冷水泼向他发问。

疼痛与冰冷向洛修袭来,令他上下牙咯咯作响打着哆嗦,脑中盘旋了好一阵儿才记起恶鬼赵显说过王二亦是个盗尸贩子。

见洛修不语,执鞭的壮汉又挥鞭要抽来,被另一个壮汉拦下了。

“再抽,估计丁旺就死了,他可是唯一的线索!”

“啧啧,王二真是高人,将丁旺这狗奴才调教得‘宁死不说’也是本事!”

二人一边对着话,一边退出门上了锁。

洛修脑中一片乱纷,怨自己手气背,抽了判官府的下签,来阳间有得罪受了。

看来真的丁旺己经被那俩壮汉折磨死了,自己才得以借尸还魂来阴间附于丁旺之尸。

从先前二人的言语间推断,丁旺是王二手下一员心腹。

眼下这二人想从丁旺嘴里撬出王二的藏身之处,可自己又怎会知道呢?

洛修低头看了看丁旺被抽得遍体鳞伤的身子一筹莫展。

他强撑着坐起来,一动就绷开了腿上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来,忙撕下一绺衣衫布包扎,触到伤口边缘,觉察到左大腿内侧皮肉里似藏有什么物件。

他将右手在衣衫上擦了擦,咬牙忍痛用手指顺着伤口探入,里面果然有东西!

“嗖”洛修顶着锥心之痛抽出里面的东西后才用布衫条结实地扎了一圈止血。

“丁旺真狠,竟把物件藏于自己皮肉之中。”他自语着,顾不上疼痛,抓起那血淋淋的物件端详,是一块薄如翼的巴掌大的羊皮,上面什么也没有。

“踏踏”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洛修将羊皮塞入杯中倒地装昏迷。

“咔嚓”门开了,随着一阵酒香飘来,有人走来踢了洛修两脚。

“喂,丁旺,醒醒!赶快好好吃一顿上路吧!主子已知晓王二的藏身处了,不留你了!”说完那人放下一碟牛肉与一壶酒。

洛修睁眼,送饭之人不是先前那两个壮汉,是个光头胖子,腰里别着把屠刀。

他伸手取酒,胖子一把夺过酒壶说:“这酒醇香让俺先尝两口。”说着仰脖往嘴里灌。

催判官的话在洛修耳边回荡:“洛主薄,你此去借尸还魂,倘若身再死,便是失败,就无机会将功折罪了,可得护好阳间之体。”

洛修一个激灵,说时迟那时快,猛地抽出胖子腰间之刀扺在其后颈上。

“说!王二究竟在何处?”洛修手一压,一缕血顺刀刃淌下,胖子吓得丢了酒壶,指着西边,结结巴巴地说:“在……在……在……”洛修毕竟年轻气盛有些过于心急,拿刀的手一斜,胖子话未说完已栽倒下去,颈处流下的血染红了整个后背。

洛修一惊,出手探鼻息,还好胖子只是晕了,旋即转身往门边去。

“啪”他怀里塞的那张薄羊皮掉出来,恰巧落在翻倒的酒水上,顷刻间,羊皮上面现出一副画,是一个墓地方位图。

他牢牢记下内容,用刀把羊皮卷削碎抛散开。

夜黑沉沉,邻近的几间屋都有烛光透出。他惊喜地发觉自己身上不再痛,伤口也痊愈,是本体余下几丝鬼灵力的作用。

西边一间大屋不时传出低笑。

洛修贴门从隙间窥望,四五人正谈得酒酣兴浓。

“王二,你所说当真?”有人问中间座上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

此人便是赵显口中与李大牛一起在阳间盗女尸配冥婚的王二!

洛修看清了那副嘴脸。

“当然是真的!此次买家为皇戚刘国舅,为他死去的儿子配阴婚,只是对女尸要求极高,我可是跑断了腿才探出益都府尹之女刚下葬三日,谁知丁旺那厮藏了墓地图溜了!否则,我也不会亲自来青州。”王二咂口酒说道。

“误会,误会!大水淹了龙王庙不识自家人了!不瞒你了,我便是刘国舅府的总管刘胜,原以为你收了订银跑了。”一个穿绛袍的男子给王二倒酒歉意道。

“主子……既已找到王二,我等以为留着丁旺多余……派胖屠夫去处理了……”门边一个黑衣汉子禀道。

“去阻止,带丁旺来要活的!”绛袍男子吼道。

洛修闻言,沉思片刻,掉头潜入黑暗中悄悄跑了。

凭着记忆,花了大半夜功夫,他找到了羊皮图上墓穴的位置,可单凭一己之力要挖开得需几日才行。

怔愣间,忽见远处有一人走来,他躲进旁边的草丛中静观。

来者是个纤巧的女子,双手各执一弯镰月钩。

女子扒开一旁的枯草转动下面的木轴,“吱呀”一声,墓穴的石门开了,她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洛修盯着女子的背影甚觉熟悉,遂尾随过去。

眼见墓穴石门要合上,他弯身爬了进去,才站直脖颈处就一阵冰凉,女子手中的弯月镰落在洛修咽喉要害部。

“王二的人吧?把他们全部引来可饶你不死!其间一个叫丁旺的要活着带来!”女子发令。

“丁旺死了……”洛修开了口。

女子左手那把弯月镰用力一钳,洛修吃痛地止了话,她一脚勾倒洛修,足踏其身,利落地掏出火镰燃起了松明。

“七玥!”洛修看清她的容颜后惊叫起来。

女子怔了一下,收回脚,瞬间恢复了先前的冷漠。

“姻缘司主薄在阳间如此落魄,难怪阎王不允我换颜,下旨保护阳间丁旺,原来是洛修大人之附身。”她冷笑着。

洛修又窘又无奈,碍于自己在阳间是废柴一枚,还得七玥保护,也只能尴尬地笑笑。

“七大人功法盖仙,不知因何罪被贬返阳?”洛修故作平静地问,内心早已波澜起伏。

“哼!你可真是灾星,硬闯我十七层地狱,我施的迷魂水阵散了两只小鬼的魄,阎王便罚我来助你!”七玥怨叹着。

洛修本想安慰两句,突然七玥的一双弯月镰再次钩住他的颈,恨恨道:“如此甚好,前世爹娘的仇可报了!”

“噗”一股鲜血自洛修颈间喷溅而出。

“七玥,如今我身无功法你随时可杀,但我希望你弄清前世有关你爹娘的真相后再杀不迟。”洛修淡然道。

七玥愣了片刻收回弯月镰,说:“好,暂留你命。孟婆姑姑说,此次完成任务回地府后,她便让我窥前生镜。”

洛修点点头缓缓说:“若窥完前生镜,你仍想除去我,那么我成全你。”

七玥陡然一惊,望着洛修半晌无语。

“王二这伙人在阳间盗尸配冥婚,乱点鸳鸯谱,害我阴界姻缘司大乱,若不阻止,阴间无宁日。欲降其罪,必绺其证,你在此候着,我前去引他们过来。”洛修说完往外走。

至墓口,转头忧虑地问:“你在阳间功力可抵得过那群莽汉?”

“勿忧,你且去引来。”七玥挥手道。

洛修再回到王二一伙人聚集处时,天蒙蒙亮,院中两个护院正靠在墙上打盹。

洛修招摇而过,两个护院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他,忙向屋中主子邀功。

“丁旺,你命真大!你个吃里扒外的无耻之徒,当初若不是我收留,你早去讨饭了,图纸拿来!”王二骂着讨要。

“我是来带你们去墓地的,先前去探查过。”洛修回道。

王二一改方才的嘴脸,笑眯眯地说:“误会,误会,丁老弟可是我王二的军师啊?哈哈哈……。”

刘胜恨不得立即带着女尸献于刘国舅邀功,便提出随同去。

王二也想立即盗出女尸拿到剩下的大笔酬金,便鼓动刘胜前往。

洛修告诉王二,此墓大而结实,需要全部人手。王二派了数个随从去喊手下人。

人陆续到齐,有百十人之多,洛修是想将王二的人全部召去,一次性破坏掉这个盗尸组织。不曾想,他们人数众多。更担心七玥一人对付不了,有心向外寻高人相助,奈何,王二派人如影随形地跟着,没有寻到求缓机会。

王二不断催促,洛修推说时机不宜,又以上茅房为由,偷偷在怀里藏了两皮囊火油,万一七玥敌不过,就泼火油烧他们。

月影西斜,洛修才引路前去,加上刘胜一伙共有二百来人。

抵达墓地已是月过中天又起了风,大朵乌云铺陈遮天蔽月。

夜枭声声啼,刘胜怕得命人多添了不少松明灯。

王二一副志在必得之势,命人凿石墓门。几拨人轮番上阵,石门纹丝不动,他气极败坏地大声咒骂不停。

洛修在旁观望,不愿告知这伙人有机关,让他们耗尽气力,七玥才有胜算。

忽然,石墓门渐渐开了。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这……这……”刘胜惊叫着后退,随从也紧跟其后往大路逃去。

“主子,还进去吗?”手下人问王二。

“怕甚!干了十几年,什么异象没见过,不都平安过了么?大家把符贴好,避邪物戴好,走!”王二大声喝令。

几个功夫高者持刀先入,其余人陆续跟进。

王二掏出符在身上贴好,又挂一块金钱柳木牌进去了,洛修赶忙也跟了上去。

越走里面越寒,附了肉胎之身的洛修也未能幸免地打起寒颤来。

王二一伙人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奔中间那口大棺椁而去。

“慢着!益都府尹之女的墓穴怎会如此奢华?”有人提出疑惑。

王二收了脚,细细查看起来。

“哗啦”一声,巨大的棺材板飞开了,棺椁里慢慢坐起一个女子。

“啊,鬼!鬼!”入内者个个惊惶四散往外逃窜。

“回来!都回来!”王二大声喊,眨眼间除了他自己和洛修其余人都向外逃了,他越喊那伙人跑得越快。

“不去看看棺椁里有什么吗?”洛修似笑非笑言道。

“好个丁旺,耍我呢,你去!”说着王二用力一搡,洛修被推到坐起的女子面前。

洛修一眼认出坐起的女子是七玥,他从七玥身下抓起棺材里陪葬的一串珠宝喊:“啊呀,全是珠宝!”

王二见棺椁里的女子并未再有动作,朝外大喊:“回来吧,诈尸而已无碍,收财宝啦!”

先前外逃的一伙人全都复转了回来。

王二率先奔过去,七玥的头颅缓缓转了一整圈,人群在片刻的鸦雀无声之后,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之声。

“轰”一声巨响,墓穴门塌了,刹那间所有的松明灯全熄灭。

洛修感到有人牵着自己的衣袖在黑暗的墓穴里左走右拐,不多久后从一个洞口钻出了地面,是七玥牵着他走了出来。

“行了,王二这伙盗尸折寿之徒全困在墓穴中了,想必经此一劫,无敢再盗尸配冥婚了。”七玥笑了。

“七玥,他们都……死了?”洛修问。

“没死,他们阳寿未尽。”洛修想再问却见七玥的身体有些飘摇。

“你用阴界之躯返阳,不怕魂飞魄散?”洛修心疼地责备起来。

七玥眸光一闪,顿了片刻,望向天边说:“黎明即现,我护你的任务已完成,该返回阴界了。”说完消失了。

洛修不能再如前生般鲁莽地杀人,他思虑良久,苦无良策。突然想起那夜听到墓中风吹草动后逃之夭夭的刘胜,他有了主意。

他去刘国舅府里找到总管刘胜,诉了一通自己九死一生出逃的侥幸,更是夸大其词地描述了墓中女尸的骇人行径,刘胜的脸吓得一片青绿。

最后,洛修晓之以利害,说王二那伙人不死也会吓疯,若供出刘国舅也参与盗尸,这就损了皇家颜面。

现下,只能“贼喊捉贼”去通知益都府尹揭发王二盗尸,这样王二受了罚,刘国舅也得了美名,岂不快哉?

刘胜此行办事不利,心中本就愧对刘国舅,听了洛修了一席话,觉得非常在理。

益都府尹一得到消息立即带了一大群官兵亲自去抓盗女儿之墓的贼人。

挖开墓穴,里面哀鸣一片,那伙人无一例外全痴傻了,个个重复描述“红衣女鬼”之所作所为。

一群吓疯傻之人,除了描述女鬼,记忆全全,无从定罪,只能都放了。

救出人后,洛修与益都府官兵一起重修咠墓穴时,机缘巧合中得了一面姻缘镜,据说能窥见前世今生的姻缘。

完成任务后,洛修返回住处,发现几天功夫,街头巷尾都在热议“红衣女鬼”吓疯了王二这伙盗尸贼之事,百姓个个称快,此事还越描越离谱,洛修听闻一笑而过。

几个月来,洛修游走于市井间,得知其他盗尸盗墓者因为王二遇女鬼之事的传闻几乎遁迹了,心生慰籍。

不用处理地府姻缘司琐事果然逍遥,他逐渐迷醉于人间,有些乐不思蜀。

这日傍晚,他喝着小酒醉熏熏地听曲,骤觉平地阴风飐来,黑雾铺天,只是神思一恍间,小曲儿停了,对面坐了个黑乎乎的人。

他举起酒壶口齿不清地笑道:“来,兄台喝起来!”

“哄”一阵讥笑声传来。

洛修睁大眼定睛望去,对面的人也长一张阎王的脸。

“哈哈哈,你竟与那阎王老儿长得一模一样,去地府可以假乱真充阎王吓小鬼。”洛修拿着酒壶指着对面的人踉跄着笑道。

“唔,去趟阳间成酒鬼了!”这声音一出,洛修浑身一激灵酒醒了。

环顾四周,殿外的彼岸花使他清醒已身在地府,而自己刚才竟拿阎王开涮,大不敬亦是罪。

洛修只得认栽,“扑通”跪在地上等罚。

阎王殿上各司官员个个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不可!罚走他,何人担姻缘司主簿一职?”孟婆劝谏道。

“谁愿任啊?”阎王望向众官员,刚刚还一脸戏谑神情的众官立即屏息躬身垂目。

阎王叹息一声,只得免了洛修的罪,令他回去管理管好姻缘司。

洛修一回来,两个小鬼差喜极而泣:“大人,您可算平安回来了!”

“去把装鬼夫鬼妻一缕魄的瓶通通取来。”洛修吩咐。

两个小鬼不多时便把装魄的瓶全部移来了。

洛修一一将他们散出,昔日来姻缘司大闹的那些鬼夫妻们全飘来了。

洛修又取出姻缘镜,一个一个为他们寻阳间前生的夫或妻。

看着一对对“假”鬼夫妻从姻缘镜中见到“真”夫或妻,又真诚地向自己致谢,洛修心安了。

“傻子,你把他们全放走,当心阎王罚你!”七玥的声音传来,洛修不禁喜上眉梢,笑回道:“无妨,他们幸福就好!”

熟料,七玥使出“迷水阵”将飘飞的鬼“夫妻”们团团困于此。

洛修干着急,一边是自己的心上人,一边是想去寻真鬼夫、鬼妻的可怜鬼,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七玥大人,我等商量好了,寻到心念鬼便携手回来,若寻不到就认鬼命续这“假鬼夫妻”之缘,不再寻衅滋事了,且放我等一试吧?”“是啊!且一试吧?”

众假鬼夫妻一致哀声道。

“势必言而有信,否则我不饶你等!”七玥疾言道。

众鬼齐应,七玥撤了“迷水阵”,众鬼叩头谢过纷纷飘离去。

“谢谢……你啊!”洛修心潮潋滟,话也不由结巴起来。

“在孟婆姑姑的前生镜里看见了,前世阳间你救了我,且因此铸错,到阴间我该报恩。”七玥依旧冷语,面色却柔和下来。

洛修只顾笑,不知该言什么,两人一时语塞。

“哈哈哈,你俩真有夫妻相,男俊女俏!”孟婆笑着走来说。

自此,洛修与七玥在孟婆的撮合下,一来二去往来愈发频繁,更是生了情愫。

阴界半月(阳间两年)后,洛修与七玥在地府大婚。

那些寻到真夫真妻的鬼民陆续到齐,未寻到自己的鬼夫或鬼妻,说明对方还活在阳间。

配冥婚的鬼夫妻们被洛修与七玥力阻阳间盗尸配婚之事感化了,也都认了鬼命,安安心心过起了日子。

之后,阴曹地府亦是一片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