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能有多浪漫?

是那个春天的江南吗?陆凯折下一枝梅花,夹在书信中遥寄老友,并送上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是那个夏日的荷塘吗?朱淑真与情人“携手莲花湖上路”,情浓之时“痴娇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

是那轮秋夜的满月吗?苏轼想起远方的弟弟,“把酒问青天”,发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祝愿。

私以为,最浪漫的还是那个雪满山河的冬夜,王子猷推门而出,趁兴踏上了一艘小船。

你看,他从梦中惊醒,被门外纷扬的大雪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他披上衣服,温上美酒,却仍然觉得不足以配得上雪中美景。

四周皎然如昼,他突然想起了远在剡县的老友戴安道,于是从山阴连夜乘船出发。

一艘小船儿缓慢地飘荡在剡溪上,世界万籁俱寂,唯有雪粒打在船篷上,发出轻而又轻的声音。

直到快天亮时,船终于到了戴家门前,却又掉头回去了。

有人问王子猷为何过门而不入,他却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陆凯的浪漫是友情,朱淑真是爱情,苏轼是亲情,唯有王子猷,他的浪漫是自己给予自己的。

他享受的是旅程,只管跋涉、不问结果,随心而行、随心而归,潇洒率真、率性豁达。

面对这种顶级的浪漫,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倾倒,正如明代凌濛初所说“每读此,令人飘飘欲飞”。

据调查,历代文人在向往与钦慕中,吟咏了与此有关的诗词共计271首,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篇呢?

李白《东鲁门泛舟二首·其一》

日落沙明天倒开,波摇石动水萦回。

轻舟泛月寻溪转,疑是山阴雪后来。

诗仙之妙,妙在用典信手拈来却没有丝毫匠气。

地点是山东,时间是春天,然而诗人心中有雪,那漫天月光便化作白雪,成就一番宛如剡溪雪夜泛舟的清兴。

李太白未必有访友之心,但是那物我两忘、忘乎其形的情怀,却与王子猷乘舟剡溪情致意趣相似,仿佛穿越时光勾连到了一起。

东鲁门,据《一统志》记载,在兖州(今山东曲阜、兖州一带)城东。

李白曾经在东鲁寓居十余年,常与鲁中名士孔巢父等往还,饮酒酣歌,被时人称为“竹溪六逸”。

“日落沙明天倒开”,开篇便徐徐展开了一幅奇妙的风景。

夕阳的光映照在河滩上,白沙反而显得愈发明亮。天空倒映在水中,恍惚间竟然有了一种日出天开的幻觉。

“波摇石动水萦回”,水波摇,石影动,流水回旋萦绕。

从西方缓缓坠落的夕阳写起,视觉渐渐向下,落到沙滩上,然后又落进江水中,于是第二句便是水中的画面,由此自然地引出“泛舟”之事。

“轻舟泛月寻溪转”,驾起小舟、乘着月光,沿着溪水飘荡。

夜色渐渐深了,月亮升上半空,澄澈清明的月光映射在水面上,仿佛给水面铺上了一层粼粼银光。

此情此景,诗人心中恍惚竟觉得不是泛舟水上,而是泛舟月光之中,于是醺醺然、陶陶然,忘怀一切,也不再寻找目的地,而是信流而行。

一个“轻”字,写出了陶陶然、飘飘然的精神状态,恰似苏东坡“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之感。

而眼前“素月分辉,明河共影”的画面,与雪满千山、万树琼瑶的风光,不知不觉重叠在了一起,令诗人产生了“疑是山阴雪后来”之感。

一个“疑”字,读来竟有庄周梦蝶之后的恍惚感,此时的诗人,一是竟不知自己是李太白还是王子猷。

事实上不仅如此,前文的每一句,“天倒开”、“石动”、“泛月”这些亦真亦幻的画面,其实都切中了这个“疑”字。

日落时的光芒耀人眼目,月升时的清辉覆满山河,都会令人的眼睛产生错觉。

波浪轻摇,水流萦回,同时也会导致石头倒影的摇晃,随之出现了“石动”的幻觉。

溪水反射着月光,人儿信水漂流,仿佛徜徉在月中,随之浮现了“泛月”的幻觉。

明明是客观景物,李白却通过主观的感受,使人瞬间抓住了它们妙不可言的特征,令人拍案叫绝。

这首诗在李白的作品中算不上特别知名,但是用笔绝妙之处,依然可以算得上是唐诗中的上乘之作。

他和王子猷一样,泛舟水上、忘乎其形,只沉醉于那个独属于自己的美妙诗境中,“乘兴而行、兴尽而归”。

他们所感、所写的,都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浪漫,绝妙至极,令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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