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嘶力竭呐喊“断亲”的年轻人们，并不是真的想要断绝亲缘纽带，反之，那是一种对理想亲缘关系的渴望。」
“女儿女儿，今天没受委屈吧，累不累啊？”
“儿子儿子，今天朋友圈发的都是啥嘛，把爸爸妈妈都看难过了，你已经非常优秀啦！”
“宝贝回来啦，咋哭啦？谁欺负你了跟爸爸说爸爸给你撑腰！”
以上温暖与感动交织的对话来自于抖音博主@ 和女儿分享日常 的视频。在社交平台上，这对中年夫妇以“第一视角”的拍摄方式与网友们互动，让数以万计的网友小孩们沉浸式体验无条件的宠爱，由此获得“电子爸妈”的爱称。
视频的情节都来自于这一代年轻人成长路上最熟悉的场景：有藏在生活琐碎里的日常问候，有第一次生理期来临时的红糖水与健康小课堂，有童年坐在超市购物车里接过来的一包零食，有考试失利抑或被工作压力席卷时坚定的肯定与温柔的鼓励……
评论区被一声声“爸”“妈”填满，赛博子女们纷纷与博主分享日常里的喜乐瞬间，吐露生活中难以言说的委屈心事。“互联网爹妈试图拼起碎了的陌生小破孩”“像流浪狗被抱起来亲了一口”“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沉溺于虚拟世界了”道不尽网友困在虚拟与现实间的落差感。
(网友在评论区纷纷留言)
一张屏幕，以媒介之姿串联起虚拟与现实，以共鸣搭建起一场温柔的对话。在依赖与无奈之间，这届年轻人到底在渴求什么？
1
连接与沉浸：谁被困在了乌托邦
在电子爸妈出现之前，电子xx们早已作为各种不同现实主体的虚拟化身而出现。
上世纪90年代电子宠物拓麻歌子问世，绿色屏幕与黑色像素连接起云养宠物的悲喜瞬间；21世纪初，QQ宠物企鹅爆火，元气乐观、圆滚可爱，带来安静的治愈与笨拙的陪伴。又譬如，近些年来，乙女游戏与电子男友热度不断攀升，以细腻的剧情带来沉浸式的情感体验……
（初代电子宠物拓麻歌子）
如今，电子父母在屏幕另一端，给予压力之下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年轻人们倾听与关注，带来安慰与关心，成为云端的情感慰藉。与电子宠物和乙游相比，屏幕里头的主体是真实的“父母主体”而非并不存在的数字形象，但是，对于大部分网友而言，这同样是不属于自己真实世界的另一种沉浸式体验，直呼“又来看科幻片了”。
电子XX们以作为媒介的屏幕为纽带，以情感黏合，加之第一视角的参与式互动在环绕式的场域中唤起情感共振，从而连接起屏幕内外的虚拟与真实的边界。有人认为，即使真实感再强也不能模糊“虚拟”与“不属于自己”的定义，电子XX们创造了一个完美主义的乌托邦，成为一种理想化的情感寄托之所，而这种虚拟与现实的落差是一道鸿沟，一边是不切实际的沉溺，另一边是失落的束缚与对现实的抱怨。
（“世界破破烂烂”表情包）
但实际上，作为一个独立与完整的个体而言，并不会对虚拟与现实的界限视而不见。与电子XX的连接不过在与真实的世界过招之余，给自己一个被缝缝补补的机会，更何况，这份缝缝补补中折射着孤独与陪伴以外更多的主体期待。
从电子宠物到乙女游戏再到电子父母的形式推演几乎吻合着这一代人的成长轨迹，但其流变并不仅局限于媒介习惯的转换。在陪伴之外，它折射出的是不同成长阶段与世界照面的角度与现实关切下内心的思考与渴求。
大家与电子宠物连接，是一种抚养行为。在没有能力独自照顾一个鲜活生命的童年时期里，电子宠物的存在不仅仅是提供了一种最低成本的豢养体验，抑或一种高性价比的陪伴，更是一种主体性的赋权，让长期处于被教化地位的孩童拥有了一份小小的权力，在“驯服与责任”中回应主体性的渴望；
（“你要永远为你驯化的东西负责”——《小王子》）
与乙女游戏连接，是一种虚拟恋爱。作为女性向沉浸式游戏，它真正的意义并不在于现实恋爱的替代，也并非不切实际的情感补偿。在女性形象较为扁平化脸谱化的当下，乙游提供了更加女性友好的土壤，撕掉标签不被定义，是平等与受尊重的个体，在不设限的体验中找到女性意识的觉醒，对于非刻板女性形象的期待得到了回音。
那么，与电子父母的连接，温柔的涟漪也不仅局限于遥远的问候与情绪能量。长大后，我们不再需要养育宠物来确立自己的主动权与主体性，缺少的与渴求的本质悄悄转移，与现实碰面的过程里我们遇见更广大的世界，思想不断解绑，便也检索到一路上的遗留问题。这是现实留下的一道思考题……
2
拆解与疗愈：一场温柔的对话
连接与沉浸的前提是获得共鸣。网友们对于电子爸妈的共鸣并非来自于相似性构成的集体记忆，而是一种得未曾有的共同遗憾，“原来遇到xx情况时爸爸妈妈是可以这样的”成为了评论区里耳熟能详的感慨。
“做梦都不敢这么梦”“像是阴沟中的老鼠在偷窥别人的幸福”像是被戳中了的成长路上的伤痕，是不被尊重的爱好、不被允许的情绪、不能交流的话题的内心投射。想起扫兴的父母，网友们纷纷在评论区齐喊“爸妈”，而称自己的父母为“表爸妈”。
（网友们的共同遗憾）
透过一个个主旨各异的短视频，不难从这对电子父母身上拆解出当代年轻人遗留下的伤痕与所期待的父母模样。
在“比你考公考研考编，爸爸妈妈给你了很大的压力”视频中，电子父母在反思自己编制等于稳定的传统思想，为压制了孩子的兴趣爱好而感到愧疚，一句“宝贝，实在抱歉啦”让网友们难以置信又泪流满面，原来身为父母也可以反思自己的错误，设身处地在我们的立场上换位思考努力共情；
（“宝贝，实在太抱歉啦”）
在关于女儿第一次生理期的视频中，大家面对的是会帮女儿泡红糖水的爸爸和给孩子讲解月经知识的妈妈。了解自己的身体与生长规律本便应该是这般无需避讳的家庭课题，却因为避而不谈一度贴上了月经羞耻的标签。
（电子爸妈讲解月经知识，拒绝月经羞耻）
一以贯之地，在每一次的视频开头都可以听到亲切的宝贝称谓与“累不累”“开不开心”的关心与问候，那是时刻给予的正向肯定，提供情绪价值带来无条件的爱；在每条视频的缝隙里，都可以看见电子父母生活的烟火气，也许是分享几盆开得刚好的花，也许是撸猫看电影的日常，在相爱与并肩里分享“父母爱情”的生命力；也有很多视频常常以“爸爸妈妈先去xxx啦”结尾，省略号里是无限的热爱生活与持续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
相较于自我牺牲与献祭的爱意，大家更期待父母先在自己的生活里得到自由与惬意；相较于苦难教育与延迟满足的暗语，大家更期待一个直接变现的拥抱与时刻可以被接住的小情绪；相较于对敏感话题与亲密交流的刻意回避，大家更期待朋友般的相处模式与平等的心理……
（英剧《少年犯第一季》）
但是温柔的对话从不是单向度的产物，就像电子爸妈最新的视频从“儿子的朋友圈给爸爸妈妈看伤心了”开始，给予理解支持与鼓励，但前提是那个向爸妈敞开的朋友圈分组权限。
事实上，从扫兴的父母到重新养自己一遍，再到如今戳人心弦的电子父母，都离不开对原生家庭的回顾与探讨。电子爸妈的出现让大家无处安放的情绪得以安家，也让大家清晰感受到所期待的家庭关系多么简单又难得。穿越屏幕的对话串联起遥远的问候与应答带着一股无名的力量穿越回童年时代，我们遇见了那个呼唤爱的小孩，悄悄完成了一场盛大的疗愈。
这场温柔对话其实也是与曾经自己的一场对话，而它的力量也在延续，注入万物与新的代际。
3
求索：从现实断亲到电子认亲
自去年年末起，年轻群体间便兴起了一番“断亲”的热潮，有人烦于没有边界感的亲戚从而欲切断与之的互动联络，更有甚者想要逃出原生家庭的漩涡，连父母也不想来往，成为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者。
但是，电子父母的“被需要”无疑指向在现实里断亲的这群年轻人纷纷开始“电子认亲”。
（“断亲”漫画）
亲缘情感纽带与互联网空间发展似乎一直以来都是此消彼长的关系。人类学家项飙在《十三邀》中提出了有关“附近的消失”的概念，当下社会，所谓“附近”会在互联网冲击之下被折叠，人们趋于原子化的同时斩断与“附近”的联系，成为一座骄傲的孤岛。
在乡土社会向城市社会与网络社会的逐渐转向中，血缘关系逐渐弱化，曾被困于亲缘纽带传统框架压制的个体逐渐思想解放，追求自在与解脱。很多人选择现实断亲实则出于一种自我保护和隔离意识，在现实生活中选择与不符合自己价值判断或者生活方式的家人断绝联系，以保护自己的价值观。
（项飙谈“附近的消失”）
如此现实断亲，是一种对于窒息的原生家庭束缚身体力行的反抗：希望建立自己的舒适岛屿，断掉不合理的压榨，断掉童年的伤痕，断掉无边界的触碰，断掉伪装的善意。
电子认亲却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这种决绝的撕裂。评论区里一声声“爸妈”的呼唤，一段段心事的诉说，都隐隐流露出对电子爸妈视频中所呈现的亲子关系的渴望。不同于现实断亲，这似乎是一种云上亲缘关系的重新构建。
然而，透过“断”与“认”背后的渴求来洞视，便可以发现现实断亲与电子认亲并非二元对立的两极。
史铁生在《务虚笔记》中写道，“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计较人们说什么。一个拿死说来说去的人，以我的经验看，并不是真的想死，而是还在渴望爱”；实际上，声嘶力竭呐喊断亲的年轻人们，也并不是真的想要断绝亲缘纽带，反之，那是一种对理想亲缘关系的渴望。
（《荒野会谈》谈原生家庭）
无论是断亲还是认亲，无论是评论区的积极向上还是颓丧，本质上都隐含着对于重建代际关系的向往。如何让不同的成长轨迹得以相互照见，用更成熟包容的方式化解疑窦，也许是需要一生求索的课题。
家庭是一个微观社会，德国精神分析师弗里茨·B ·西蒙曾指出，“在一个家庭内部,每个人都协同决定了所有其他人的行为”。
希望我们与爸妈乃至与未来的代际，无论爱的具体形态如何，都有给予彼此稳定情绪的能力，彼此亲密又独立。
（图片素材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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