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7’ 驻留于山川的北川印记
官军战旗插白草,石泉诸羌熄烽烟;
番寨自治守家园,构建藩篱蜀地安。
1547年,是北川历史上最重要的年份。
这一年,白草羌在与官军的对抗中遭遇失败,开始卖掉刀枪购买耕牛(“卖刀买犊”),专一从事农业生产,开启了民族融合的新起点。
这一年,巡抚张时彻决定新征服区域仍由羌寨头人自行管理,造就了独特的“石泉番寨”;在率军回程时,决定将安县县城从永安迁到安昌,使原来的荒野地变成了新的城镇。
这一年,松潘总兵何卿为了预防冲突,规定物资交易必须在官军城堡外面的空地进行,促进了后世场镇的形成;他新建的军事城堡中有两个至今保存完好,已分别被列为国家级和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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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7年正月,官军突破走马岭防线后,即再未遇到羌人的有效抵抗。官军在进攻阶段毁平碉房,抢掠财物,恣意发泄,形同盗贼。当其获胜之后,对羌寨的处置却有值得称道之处:只将为首滋事的李保、黑煞、白石儿、撒哈等人诛杀,对愿意归顺的羌寨百姓则不予追究。这种处置方式,首先是出于当事官员的恻隐之心,但更多是从军事防御的角度考虑的。巡抚张时彻在《平番善后事宜》中对此作了如下解释:
各寨都被官军攻占,如果要将白草羌斩尽杀绝,并非一件难事,但羌人已发誓归还侵地,认办粮差,一心归顺,已经很值得怜悯了。何况白草之外就是黄头、后水、勒都等更难控驭的部落,他们之所以没能危害内地,是因为有白草这道“藩篱”。如果将白草羌全部杀尽,就失去了这道屏障,不得不派大量官军到此深山峡谷之中,来戍守这些“虎狼之穴”。相比之下,害处更多,不如留下这道藩篱作为缓冲更为有利。
按照常规,封建统治者对新征服的民族地区,要么划归地方政府直接管理,要么设置为土司领地,但1547年征服的小坝、马槽及其以西北地区,与石泉县衙管辖区之间隔着土司领地,由县衙直接管理多有不便,而艾林土司与坝底土司实力太弱,又无力掌控,于是张时彻决定让各寨重新确定头人,各自守住自己的地盘。这种由当地头人自行管理的政策一直被后世沿袭。清代给这个区域取了个正式的名字,叫 “石泉番寨” 。辛亥革命前夕,才将“石泉番寨”划归新设置的太平(小坝)、复盛(片口)、永兴(坝底)等乡管辖。
由于一直实行自治政策,羌民的民族意识和民族文化得以保存。结束羌寨自治政策之后24年,红四方面军长征到达北川。虽然羌民在服饰、语言等方面已经淡化了自身的特色,但还是给红军领导人留下了“身履异域”的感觉。红军根据北川的现实状况大力宣传党的民族政策,还预言将来要建立各民族的自治区。又过了30年,1964年全国人口普查时,禹里镇禹穴沟有村民称自己是羌族,这种民族意识的存在与历史上长期实行自治政策不无关系——禹里镇的鸣牛、庙坝、云安等村属“石泉番寨”。
▲清乾隆版《石泉县志》中的“石泉番寨”图,标示了清代北川西北部自治地方的范围。上世纪80年代,“石泉番寨”图成为北川恢复和改正民族成分的重要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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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7年春天,巡抚张时彻处置完白草善后事宜后,率领官军返回内地,再次在安县县城驻扎。在今人看来,古安县县城永安四面环山,一水中流,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但张时彻此行是在执行军事任务,当他上年进军北川第一次看见永安的时候,就担心周围大山里可能隐藏着心怀不轨的坏人;从北川回程再次驻扎永安时,更对其周围氐羌错杂居住的现状表示担忧。于是他作出了一个让当地人意想不到的决定——把县城迁到安昌去。
▲四川巡抚张时彻画像
张时彻的决定纯粹是从军事防御的角度考虑的,但客观上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安昌成为县城以后,经过400多年的开发建设,使最初还是野猪盘踞的荒野变成了美丽的城镇。2003年安县再次将县城迁往花荄,2008年“5·12”地震发生后,给北川县城重建提供了更多的选择空间。张时彻留下的《安县迁城碑记》,记述了当时县城永安一带氐羌错杂居住的状况,更加深了今人对北川一带民族融合历史的了解。
▲安昌场镇新貌。(航拍 陈才洪)1547年巡抚张时彻将安县县城由永安迁至安昌,2003年安县县城迁往花荄,安昌作为安县县城的时间共456年。2019年,安昌镇与永昌镇合并,成为北川新县城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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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7年平定白草之后,何卿受命继续镇守松潘。白草羌虽然完全失去对抗能力,何卿仍未敢懈怠,相继采取了一系列预防措施,防患于未然。
何卿的第一项预防措施,是减少羌汉接触的机会。早在宋代,官方就规定外地汉人不准购买羌人的山林田地,以免因利益纠纷引发冲突。明代,羌民所需盐、茶、布等物资仍然依靠内地供应。因为社会动荡,加上交易量有限,北川境内除了县城,并无固定的集市。小商小贩往往走村串户送货上门,来交换羌人的土特产。何卿平定白草以后,规定所有交易均在官军城堡之外的空地进行,严禁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严禁汉人擅自进入羌寨,以免滋生事端。这一规定,促成了后世固定场镇的形成。北川较早的场镇,大都在明代官军的城堡附近,如坝底场、回龙场(曲山场)、桂溪场。
▲桂溪场新貌。桂溪位于明代军事城堡徐坪堡山下,松潘东路与小东路在此交汇,明代末年就被确定为固定的物资交易场所,是北川境内最早的场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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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卿的第二项措施,是加强军事防御。具体措施是在汶川至茂县、茂县经北川至平武的交通要道上“夹道筑墙数百里”,同时在重要关隘整修、增置大量军事城堡,设兵守之以备不测。据旧志记载,经过何卿调整后,白草河流域以永平堡为防御中心,辖奠边关、复土堡;青片河流域以坝底堡为防御中心,辖石板关、石泉堡、青㭎堡;石泉县城至安县间仍保留曲山关;都坝河流域及相邻的平武县境以大印堡为防御中心,辖双溪堡、大鱼关、徐塘堡、山茅堡、茅堆堡、大方堡、伏羌堡。
明代官军在北川所建城堡中最大的城围四百余丈,大部分周长数十丈至百余丈,一些城堡周围还设有近似于烽火台的“墩”,用来为守城官军提供预警。各城堡之间相距数里至数十里,络绎布置,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 1547年,何卿修建了永平堡、万安堡、大方关、伏羌堡、坝底边城等军事城堡。至此,北川县境内明代军事防御体系基本定型
北川境内自1460年开始,先后修建的军事城堡达20多个,历经数百年风雨剥蚀和人为拆毁,现在仅剩下几个。其中被列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永平堡、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伏羌堡,都是1547年何卿修建的。
▲永平堡古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伏羌堡遗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附:明朝正德版《四川志》所载小东路上官军城堡的位置及驻军情况(嘉靖年间巡抚宋沧和松潘总兵何卿所建的城堡未在其中):
自茂州至土地岭堡,官兵151人;10里至镇夷堡,守兵30人;10里至关子堡,守兵110人;10里至神溪堡,官兵136人;10里至土门堡,官兵141人;10里至桃坪堡,守兵114人;40里至坝底堡,提督指挥一员,官兵快693人;25里至石板关,20里至石泉堡,各兵190名;20里至白印堡,官兵187人;15里至青㭎堡,兵快90人;15里至石泉县,提督指挥一员,兵快250人;50里至曲山关,兵快101人。
至此分二路。
上路:40里至罐子堡(在今陈家坝),官兵快161人;30里至徐坪堡(在今桂溪徐坪垭),兵快89人;30里至平通堡,官兵快123人;40里至大方关,官兵快73人;20里至茅堆堡,官兵快253人;20里至大印堡,提督指挥一员,官兵快299人;20里至山茅堡,兵快143人;20里至徐塘堡,兵快120人;40里至龙州宣抚司(今平武)。
下路:曲山关20里至擂鼓坪堡,兵快125人;25里至后庄堡,官兵51人;10里至安县(此时安县县城还在永安),兵快90人。
此外,从安昌向桑枣方向,尚有香溪堡、小坝关、叠溪堡、西溪堡、灵鹅堡、睢水关、枧槽堡、绵堰堡、白水河堡、龙莽堡等城堡,一直延伸到绵竹。
来源:县决咨委
撰文:赵兴武
审核: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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